十八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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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常常說來日方長,好像活着的永遠不會死去。

    但一轉眼又說人生苦短,好像不抓住光陰的尾巴飛奔,就會大禍臨頭。

     趙錢孫從精神科醫生的辦公室裡出來,照醫生的指點到護士站找到了護理莊泰來的護士長。

    她正忙着配中午給各病房服用的藥劑,動作熟練,表情嚴肅,是個精明強幹的中年女性。

    她象征性地回憶了幾秒鐘,邊三言兩語地把情況說給趙錢孫,邊念念有詞地對着清單在藥櫃裡翻找。

    在她看來,人死的時候都有點力不從心,都想從一種不存在的高度總結和修補自己的一生,最後的表現卻大多是坐在後台聽觀衆席發出的陣陣掌聲和贊頌,然後來不及上台鞠躬、發表長長的謝幕詞,就疲憊地靠在不起眼的角落睡了過去。

    所謂臨終不外乎這麼一回事。

     莊泰來和大多數人的區别在于他甚至沒有這樣的一席觀衆,盡管事先給他的委托人柳夢龍打了電話,但那天柳夢龍回電說有急事在忙,來不了,于是莊泰來就在幾個護士盡職盡責的照顧下獨自上路了。

    在這之前莊泰來大部分時候都不清醒,肺部瘀血,腦部水腫嚴重,伴有癫痫,所以醫生給他開了點嗎啡,基本上人是不痛苦的,稀裡糊塗地就過去了。

    整個過程沒有什麼值得特别說道的。

    說完這些,護士端着羅列着一排排塑料小藥杯的托盤走了。

     “您是……莊泰來的什麼人嗎?”趙錢孫準備離開之前,一個小護士叫住了他,在見到趙錢孫回轉身一刹那的笑容過後,兩片紅暈迅速浮上她的臉頰,把幾顆雀斑襯得很俏皮。

     小護士的眼睛細細的,說話也細聲細氣,她把一個裝藥用的紙袋交給趙錢孫,裡面裝着一個橘黃色的乒乓球,上面印着幾滴黑紅的血迹。

     “我總覺得這個好像不應該扔掉,因為莊泰來的大部分東西都會被扔掉的。

    但好像也不知道給誰,委托人隻要了那隻銅雁。

    我留着好像也不太合适,好像是……” 按理說她不應該多事,一關系到人命總是很容易起争執,大多數人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趙錢孫的目光很溫和,小護士撥弄着别在護士帽上的藍色發卡,猶豫片刻,說:“實際上這個乒乓球是委托人柳先生給的,因為很奇怪,看病人都帶點兒水果補品或者花什麼的,但柳先生那次來隻帶了這麼一個乒乓球,那次正好是我在莊泰來的病房裡,而且莊泰來那時候糖尿病并發心源性休克已經是重度了,搶救過好幾次。

    但柳先生來,在病房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這個乒乓球塞到莊泰來手裡就走了。

    雖然莊泰來那時候神志也不大清醒,但病人到了這個狀态,大多數人探病的時候還是會聊一會兒天,因為就算病人沒有反應,但說不定心裡面能感受到點兒什麼……” 小護士說:“我本來也快忘了這件事了,莊泰來臨終的那兩天很不太平,雖然以他的狀況冠脈搭橋是不能做了,但總還是想救一救。

    那天一直從晚上十一點多忙到早上兩點,實在不行了,隻好放棄。

    莊泰來在B區,那天我在C區值班,聽說莊泰來不行了,就過去看了看,莊泰來身邊的機器都撤了,就放了個呼吸機。

    B區值班的同事都累壞了,全趴在護士站休息,我進去的時候病房裡隻有護士長守着。

    這時候我發現莊泰來手裡抓着這個乒乓球。

    護士站休息的同事說本來想摳下來,因為皮下和内髒都在大出血,到處都是髒的,撤機器的時候給他換了身衣服,這樣家屬什麼的如果來看也不至于太吓人。

    後來看病人實在抓得太緊就算了。

    ” “等過了一天我再上班的時候就聽說莊泰來走了,柳先生沒過來,在電話裡說把人直接拉到殡儀館就行了。

    我想,大概到底不是親人吧,柳先生這樣也已經很難得了。

    ”小護士說,“我又在B區輪班,收拾病房的時候就看見這個乒乓球落在牆角,也說不上為什麼,就給收起來了。

    ” 走出海天康複中心的時候正趕上一場雷陣雨瓢潑而下,粗疏猛烈的雨水沖刷着街道和樹木,露出這座城市被長期忽略的底色。

    趙錢孫有種錯覺,他好像走在兒時的驢耳朵胡同裡,林立的高樓虛化萎縮成連排的破平房,在雨裡躲避奔跑的陌生人濕漉漉的面目下洩露出一絲熟稔的神色……趙錢孫走在自己的回憶裡。

    破落的胡同就像他經常光顧的大排檔,熏嗆的油煙裡透出一股親親熱熱的勁頭。

     一群頑童踩着水噼裡啪啦地跑過去,路人越是紛紛驚叫避讓,他們就越開心。

    趙錢孫也被濺了一褲腿泥水,為首的那個小子,趙錢孫記得他,他一腦袋讓大人崩潰的怪念頭,哪天他要是老老實實地隻丢個石頭砸破誰家窗玻璃,大家都要謝天謝地。

    但他通常隻丢自制的響炮,綁在自制的彈簧镖上,還要添一個自己削的改良竹哨子,彈出去的時候仿佛火箭彈,嚣張地呼嘯而過,把一個垃圾堆炸飛開來,附近十餘戶人家沒有一個不遭殃的。

     他必然哈哈大笑,帶着弟弟和一票跟屁蟲們抱頭鼠竄,他倒是不怕被逮住,隻怕弟弟那個小兔崽子逃不掉,所以每次肯定要讓弟弟帶着他劃分出來的“老弱病殘”軍團先跑,他則帶着幾員“大将”殿後,所以經常被逮住,光榮挂彩。

    有一次誤打誤撞地跑到那個拾荒的瘋子家裡,瘋子一臉戾氣,他剛一腳溜出去就被提着領子揪回來,瘋子沒收了他的彈簧镖發射器,搗鼓一番後還回來,他驚訝地發現射程居然遠了三倍。

     從此炸垃圾堆的時候再也沒誰攆得上他了,他穿着破塑料拖鞋在狹長的巷子裡狂奔的時候覺得自己簡直像踩着哪吒的風火輪。

     他從瘋子家倒騰到許多書看,書多陳舊、殘破,寫滿密密麻麻的筆記,他看得忘記吃飯和睡覺。

    後來他甚至覺得“瘋子”是大家冠給拾荒人的尊稱。

    孩子總是容易保有不顧一切的天真。

     手機鈴響起,打破時間的逆流,高樓大廈回到傾盆大雨中擋住破敗和煙塵,路上奔跑的全都是陌生人。

     韓江雪在電話裡說:“我必須見你,我知道你沒有在戒毒,也知道你不叫趙錢孫,或者說我應該叫你——鐘緻遠先生的克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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