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複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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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來的情況很感興趣,可惜莊泰來由于經濟拮據,或許還要加上自身對身體精神方面病症的忽視,從病情的出現到爆發的長時間内從未就醫,為病情的分析和診斷帶來了許多盲區。

    所幸由于2021年在莊泰來身邊發現了一顆無主的人頭,警方在查案過後把人強制送進市裡精神病院,當時莊泰來精神極度躁狂,主治醫生的治療記錄和莊泰來的電子病曆還在。

     趙錢孫翻看病曆,前主治醫生從莊泰來的髒器水平上診斷莊泰來的躁狂狀态應當是首發,表現為暴力、自殘和谵妄,也就是滿嘴胡話,但對和人接觸十分抗拒,獨處時情緒相對平靜。

    一開始警方還把他作為破案關鍵人物進行反複盤問,請來精神科專家治療和誘導說話,但折騰了一個月也沒有成果。

     病曆上記載莊泰來在精神還算穩定的時候,嘴裡隻會冒出一些古怪的數字和符号,最後發現都是些複雜的數學公式,同樣内容的稿紙在莊泰來漏雨的破家裡遍地都是。

    據請來的大學數學和物理教授斷言,莊泰來搗鼓的是世界級難題“楊-米爾斯方程”,教授保證,這個曾經被譽為“千禧難題”的問題業已得到了完美的解決,而且和警方關心的人頭絕對扯不上一絲關系,也絕不可能有哪個數學研究者瘋到要用人頭來解數學題,不不不——教授打斷刑警們七嘴八舌的猜測——你們不能因為讀過牛頓和蘋果、伽利略和兩個鐵球這種道聽途說的故事,就假定每個搞研究的人都喜歡和圓形的東西過不去。

     康複中心的病曆上寫道:鑒于患者的委托人與患者無親緣關系,了解到的有用信息十分有限。

    患者為内向型人格,主要生活為研究數學問題,缺乏必要的社交。

    首次出現明顯病征的時間早在2021年,具體時間未知,委托人認為很可能是九月中旬。

    從委托人提供的情況判斷,患者很有可能受到某種戲弄引發情緒波動,表現為幻聽、易激惹、焦慮、攻擊性行為。

     對于莊泰來帶着的人頭,醫生認為很可能是患者處在精神分裂症發病時期,産生幻覺而做出的異常行為。

    莊泰來還有一項令人費解的行為是害怕報紙,任何報紙出現在他眼前,他都會狂叫着撕個粉碎,再踩上幾百腳,通常踩完以後就激動地找一個角落藏起來,瑟瑟發抖,嘴裡不斷地念叨“假的,假的”。

    醫生推測,“報紙”作為莊泰來拾荒的主要内容之一,象征着生活的壓力、被踐踏的自尊,等等,令患者深感痛苦,進而産生強烈的排斥。

     在藥物治療一欄中,醫生不無惋惜地提到,任何抗精神病藥物對莊泰來的作用都不大。

    雖然抗精神病藥物無效的可能性是10%,但具體到某一個病患身上,還是讓人感到無奈。

    精神病對莊泰來的身體造成嚴重損害,這也是他最後死亡的直接誘因。

     趙錢孫坐在沙發上,一頁頁地翻着病史,翻到最後,是莊泰來的死亡證明和幾張證件照,看起來由于無人領取,莊泰來的一生都被人漫不經心地丢在一個文件夾裡。

    最後是一張文憑,數學系本科畢業生莊泰來,理學學士學位。

    莊泰來的一寸照鑲嵌在文憑正中央,頭發蓬亂,膚色健康。

    他望着鏡頭,目光中透出點緊張和不知所措,卻顯得格外鮮活。

    照片上的年輕人和驢耳朵巷那個拾荒的瘋子看起來完全是兩個人。

     趙錢孫放下手機,仰起頭,望着天花闆發呆。

    接待小姐吃了他的香蕉,與他搭讪起來:“莊泰來平時不怎麼說話,整天在稿紙上寫寫畫畫,還算好照顧,就是特别怕人,一有人挨近就找個角落躲起來,後來護士也煩了,該吃藥的時候就把藥放在他房間門口。

    他倒是每次都乖乖地吃掉,後來大家習慣了,有什麼事給他寫個條就行,不然可有的捉迷藏呢。

    我們開玩笑地叫他‘鼹鼠先生’。

    他在這裡的費用是一個年輕人替他付的。

    ” 說話時一個工人擡着一隻紙箱子走到接待大廳,接待小姐指着門口角落說:“就放那裡吧。

    ”紙箱頂沒封死,露出一截銅雁頭頸。

     接待小姐不等趙錢孫發問,就熱心地解釋道:“這原本是我們中心的擺設,脖子那裡長了鏽,一個狂躁病患者從護士站裡跑出來,打砸的時候把大雁的脖子敲斷了,本來準備扔掉,但莊泰來用黏合劑修複得挺好。

    我們看他的确喜歡,反正也沒什麼用處,就把大雁送給他,後來一直放在他房間裡。

    ” “我能看看嗎?”趙錢孫若有所思地問。

     “請便。

    ”接待小姐一笑,很健談,“本來委托人——那個小夥子說莊泰來的一應遺物都不要了,但後來又說留下那隻銅雁,所以我們把莊泰來的遺物都處理了,隻剩這隻銅雁留着,等委托人來取。

    ” 趙錢孫似是沒聽見這些話。

    箱子内部光線暗淡,展翅欲飛的銅雁立在裡面,雖然靜止不動卻仿佛還懷有難以捉摸的思想。

    趙錢孫伸手順着大雁脖頸往下摸,手指很快觸到了脖頸上一圈銜接用的縫隙。

     接待小姐在他身後感歎:“聽說那個委托人小夥兒和莊泰來并不是親戚,而是小時候的鄰居,現在這樣的人可不多了。

    ” “是啊,好人。

    ”趙錢孫疲憊地長歎一聲,收回手。

    銅雁脖子上的縫隙仿佛是一粒擲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裡生發出一波波聯想。

    2021年……2021年莊泰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呢?當年他帶着一溜拖着鼻涕泡的秃小子們,跟在莊泰來後面大唱自編的《垃圾王之歌》,還從莊泰來的破房子裡偷過飲料瓶,當炮仗踩着聽響兒。

    這些童年的惡作劇真的逼瘋了莊泰來? 那時候跟在他後面瞎咋呼的孩子有多少,二十個?三十個?他們已經一個不留全都死絕了,在不久的将來。

     人之初,性本善還是性本惡,誰能說清?隻有往日的回憶在眼前飄浮,現在趙錢孫能想起來了,莊泰來隔壁的柳家,據說是做生意破産,老爹帶着情人跑了,母親也不是省油的燈,成天化得跟年畫上的門神那麼鮮豔,做的是一本萬利的皮肉生意,帶回來的男人三百六十五天不帶重樣的。

    她忙“業務”的時候,那個叫小龍的孩子就會躲到莊泰來家去。

    世事難料,也就是兩年多工夫,破産的爹不知又在哪發達了,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開着锃亮的寶馬車,從胡同裡接走了兒子,大家咂巴着口水羨慕了一番,照舊過着自己雞飛狗跳的窮日子,很快忘記了那個陰郁的少年。

     趙錢孫揉着眉心:往日的真相解開的時候,他反而感到巨大的不确定橫亘在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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