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們複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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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的文件夾堆上,像旋流一樣将它包繞,幾分鐘後,他的臉又變得清晰可辨。

    “不是,先生……”“招風耳”仿佛受到了深深的侮辱,開口應道,“我們今天是被召進來的,說好八點鐘……”“啊哈!”領導突然得意地追問,“那你們為什麼沒有按時報到?”“招風耳”露出一副怨怼的神情,梗着脖子看着他。

    “這裡肯定存在誤會,我想說的是……我們是準時到達的,您忘了嗎?”“我明白了。

    ”“不,您并不明白!”矮個子男人繼續激動地解釋,“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我指的是這位先生和我,我們什麼都能做。

    做家具?養雞?閹豬?房地産中介?處理各種棘手的事情?做市場監督?做貿易?……随您指派,您想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能做什麼!請您别再開玩笑了!您心裡很清楚……是吧,我們的工作是搜集情報,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我們為您搜集情報,請您千萬記住。

    情況就是這樣,我想說的是……”領導疲憊地向後一靠,慢慢地打量他倆,臉上的表情豁然開朗,突然跳了起來,打開後牆上的一扇小門,站在門檻旁扭頭說道:?“你們在這裡等着。

    但不要胡來……你們知道我的意思!……”幾分鐘後,一位身材高大、金頭發、藍眼睛的男人出現在他們面前,制服上佩戴着上尉軍銜,他坐到桌子後面,自在地伸直兩腿,并給了他倆一個和善的微笑。

    “你們帶了什麼紙沒有?”他禮貌地問。

    “招風耳”在巨大的衣服口袋裡開始摸索。

    “紙?我有張這個!”他高興地說,“請您稍等一下!”他将一張有點皺巴但很幹淨的信紙攤在上尉眼前。

    “您是不是還需要一支筆?……”高個子的男人問,說着準備将手伸進大衣的内兜。

    上尉的臉色黯淡了片刻,随後又開心地瞧着他們,像是改變了主意。

    “你們确實挺可愛!”他點頭笑道,“你們倆挺有幽默感!”“招風耳”謙虛地低下頭。

    “沒有幽默感的人幹不成大事,長官,這一點必須承認……”“是的,咱們言歸正傳,”上尉嚴肅地說,“我想知道的是,你們有沒有别的形式的證明信。

    ”“招風耳”立刻應道:?“當然有啦,長官先生!馬上……!”他又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傳票,一臉得意地在空中揮了揮,然後放到桌子上。

    上尉掃了一眼,随後滿臉漲紅地沖着他們吼叫起來:?“你們不識數嗎?!真是婊子養的白癡!這裡标的是幾樓?!”這一爆發來得如此突然,兩個人都被吓得倒退一步。

    “招風耳”使勁地點頭。

    “當然知道……”他隻能嘴硬,因為實在想不出更合适的話來。

    軍官歪了一下腦袋問:?“你說什麼?”“二樓,”“招風耳”回答,并以解釋的口吻補充了一句,“報告長官。

    ”“那你們在這裡幹什麼?!你們是怎麼跑到這兒的?!真見鬼,你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兩個人都沮喪地搖搖頭。

    “這裡是賣淫登記處!”上尉俯身沖他們吼道。

    但是兩個人神色鎮定,沒有顯出絲毫的吃驚,矮個子男人搖了搖頭,表示不相信上尉的話,高個子男人則咬着嘴唇陷入沉思,他兩腿交叉着站在同伴身邊,像是在欣賞牆上的風景畫。

    軍官将一個胳膊肘撐在桌上,用手掌支着腦袋,開始按摩自己的額頭。

    他的腰背筆直,如同正義之路,他的胸脯寬厚,凹凸有緻,他的制服顯然經過精心的清洗和熨燙,白得刺眼的襯衫領與他粉紅、細嫩的皮膚和諧生輝;他的頭發柔軟卷曲,有一绺頭發耷拉在他天藍色的眼睛前,為他渾身洋溢着孩子式純真的外表添加了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現在首先,”他用南方人富于旋律感的嗓音鄭重其事地說,“出示你的身份證。

    ”“招風耳”從屁兜裡掏出兩本揉得破舊、卷了邊的小本子,并将高高的文件堆往一旁稍稍推了推,騰出一小塊地方,好在遞交之前将小本子稍稍展平一些;但是出于年輕人的不耐煩,上尉從他手裡一把奪過小本子,以軍人的風格快速、機械地翻了一遍,但是并沒有閱讀裡面的内容。

    “你叫什麼?”他沖矮個子問。

    “裴特利納,願意為您效勞。

    ”“這是你的名字嗎?”“招風耳”郁悶地點點頭。

    “我想聽到你的全名。

    ”軍官向前欠了欠身子。

    “這就是全名,報告長官。

    ”裴特利納一臉無辜地回答說,随後轉向同伴,小聲問:?“現在我該怎麼辦?”“你是什麼人,茨岡人嗎?!”上尉厲聲地斥責他。

    “什麼?我?”裴特利納吃了一驚,“茨岡人?”“好啦,别演戲了!告訴我你的名字!”“招風耳”求助地望着同伴,然後聳了聳肩,一臉困惑,好像不能完全保證自己能為自己将要說出的話負責似的。

    “嗯……山多爾,費倫茨,伊什特萬……哦……安德拉什。

    ”軍官翻了一下身份證,用威脅性的語調冷冷地說:?“這裡寫的是‘尤若夫’。

    ”裴特利納看上去仿佛遭到了雷擊。

    “肯定不對,長官,請您給我也看一下……”“你給我老實地站在原地!”上尉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命令。

    他的同伴臉上既看不出焦慮,也看不出興奮,當軍官問他叫什麼時,他眨了幾下眼睛,仿佛思緒飄到了别的地方,他禮貌地回答:?“對不起,我沒有聽懂。

    ”“我問你的名字!”“伊利米阿什。

    ”他嗓音洪亮地回答說,神情中帶着自豪感。

    上尉将一支香煙叼在嘴角,動作笨拙地把它點燃,把燃燒的火柴扔到煙灰缸裡,再用火柴盒将火苗摁滅。

    “哦,是這樣。

    這麼說,你也隻有一個名字。

    ”伊利米阿什神色愉悅地點點頭:“當然啦,先生。

    跟其他所有人一樣。

    ”軍官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當辦公室主任推開門時(他問:?“你們說完了沒有?”),他朝他們招了下手,示意他們跟他出去。

    他們跟着他走了幾步,在幾名書記員狡黠目光的注視下從外面辦公室的寫字台前走過,跨出屋子,走進樓道,爬上樓梯。

    這裡的光線更加昏暗,在拐彎的地方,他們險些被台階絆倒; 他們扶着粗鐵的護欄往上走,表面抛光的鐵闆底部布滿了紮手的鐵鏽疙瘩;他們腳下踩着長了一層潮濕苔藓的樓梯一級級地往上爬,盡管能夠感覺到周圍經過了徹底的沖洗,但也很難掩蓋在拐角處撲面而來的那股令人想到魚腥的濃重?氣味。

     半層 一層 二層 看上去像騎兵隊長一樣瘦削挺拔的年輕上尉,邁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在他們前頭,他那雙锃亮、半高的皮靴在光潔的陶瓷地磚上發出近乎音樂般的聲響;他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但是他們知道,現在他正從頭到腳地打量他們,分析他們,從裴特利納的勞動靴到伊利米阿什紮眼的紅領帶,他可能記住了這些細節,或許通過他的某種特殊能力,要知道,後脖頸上被抻薄了的皮膚要比憑肉眼經驗發現的東西更能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檢查!”他們剛一跨進一扇同樣标有“24号”的房門,走進一間霧氣彌漫的悶熱大廳,他便朝一位胡髭濃密、皮膚黝黑、膀闊腰圓的軍士大聲喝道;他絲毫沒有放慢速度,用幾個快速的手勢示意那幾個從椅子上跳起來的人重新坐下,并在走進左邊那扇嵌有玻璃的房門之前,發出幾道簡單明了的指令:?“跟我來!把材料給我!還有報告!接109分機!之後要一條市内線!”軍士聚精會神地緊張聽命,直到聽見門鎖的咔嗒聲,他才用胳膊抹了一下額頭的汗水,坐到正對大廳入口的桌子旁,将一份印刷表格推到他們眼前。

    “你們把這個東西填好。

    ”他疲憊地說,“你們坐下!但是先要讀一下背面的‘填表須知’。

    ”大廳裡沒有空氣流動。

    天花闆上有三排日光燈,明亮刺眼,這裡的百葉窗全都緊閉着。

    文書們緊張、匆忙地在無數張寫字台之間走來串去,有的時候,他們在狹窄的通道上撞個滿懷,不耐煩地彼此躲閃一下,報以歉意的微笑,結果使寫字台也逐漸旁移,在地闆上刮出銳利的劃痕。

    然而,也有一些人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需要完成的工作在他們面前堆成了高塔,看上去就讓人感覺壓抑,但他們還是要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跟同事們争吵上,因為總是有人從背後不停地推搡他們,或朝旁邊推一下桌子。

    有幾個人像騎兵似的弓着腰騎坐在紅色皮革面的靠背椅上,一手攥着電話筒,另一隻手端着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在大廳的後部,從這堵牆到那堵牆,日漸衰老的女打字員們坐成長長、筆直的一排,飛速敲擊着打字機的按鍵,帶着不可抗拒的誘惑。

    裴特利納驚愕地注視着眼前這一狂熱的工作場景,用胳膊肘拱了一下伊利米阿什,但他的同伴隻是點了一下頭,繼續認真地閱讀“填表須知”。

    “咱們得撤了,現在還不算太晚……”裴特利納小聲說,但他的同伴煩躁地沖他揮了下手,叫他閉嘴。

    随後,他的目光從表格上移開,開始在空氣中嗅探,他問:?“你聞到了嗎?”邊問邊朝上頭指指。

    “像是沼澤的氣味。

    ”裴特利納說。

    軍士瞅了他們倆一眼,示意他們靠近他一點,然後低聲說:?“這裡的一切都在腐爛……三個星期裡,已經粉刷了兩次牆……”在他深陷、浮腫的眼睛裡閃着狡黠的光,他的雙下巴緊緊地卡在挺括的襯衫領子裡。

    “要不要我跟你們透露一些事情?”他帶着會意的微笑問。

    他湊近他們的臉,他們倆能感覺到從對方嘴裡呼出來的哈氣。

    他開始無聲地笑起來,笑了半天,似乎他自己無法克制。

    然後他頓挫有力地強調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眼,感覺像在他倆面前安放幾枚炸彈:?“你們能滾最好趕緊滾,”随後他又補充道,“否則死定了。

    ”他做出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緩緩敲了幾下桌面,像是自己将自己剛說出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伊利米阿什報以一絲蔑視的微笑,重新埋下頭閱讀表格,裴特利納則驚愕地盯着軍士;軍士突然咬住嘴唇,輕蔑地打量了他們倆一眼,然後仰身靠在椅背上,失神而淡漠,重又成為背後海綿質的密集噪聲的一部分;一分鐘前,他剛從那片噪聲裡鑽出來,現在又被吸了回去,仿佛被吞回到魔鬼的喉嚨裡。

    當他們填好表格,被帶進上尉的辦公室時,剛才還把他們折磨得要死要活的所有疲憊都倏然消失,他們的腳步變得堅定有力,動作充滿了活力,言語像軍人一樣斬釘截鐵。

    辦公室布置得低調而舒适:在霸氣十足的寫字台左邊擺放着一株巨大的盆栽植物,濃綠的枝葉可以讓人的眼睛得到休息;在門邊的角落裡擺着一張皮面的長沙發、兩把皮面的扶手椅和一張“摩登品味”的吸煙桌。

    窗前遮着沉重的墨綠色天鵝絨窗簾,從房門到寫字台,地闆上鋪着大紅地毯。

    從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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