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12幅美男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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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若有若無,幾乎與天色融合了。

    柯山又走了一程,前面出現一片菜地,精心設計的畦子,就像棋盤一樣,辣椒枝上挂滿了大紅燈籠,紫色的圓滾滾的茄子就像伸出來的拳頭;冬瓜一個比一個大,鋪着白白的一層霜,顫悠悠地晃動着身體。

     粼粼的風,送來一陣陣菜香,沁入雨亭的鼻翼,他全身頓感輕松多了。

    月亮,繡球似的綴在上面。

    四周寂無人聲,隻有吱吱的夜蟬高踞在柳樹上,不倦地叫着。

     柯山仰首向天空望去,清切切的銀河猶如堆着許多蒲層棉絮,偶然飛來一顆流星,像螢光斜落下去,消逝在黑暗之中。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河堤兩岸長滿了苦蓬的青草,流在蘆葦叢中的螢火蟲閃着發高的弧光。

    堤坡下面是一窪齊腿高的大豆。

    河底的小草散發出來的清香,夾雜在水氣中撲面而來,月色便朦胧在這水氣裡。

     柯山恍恍惚惚覺得前面出現一片光亮,仔細看去,小河兩岸的草叢中,三三兩兩的螢火蟲泛着低低的光弧向河中舞去......低眼望去,沿着這條河的兩岸到處都是螢火蟲,不肯飛到上方,依戀地貼着水面低回......遠遠地,在這小河的延續處,閃着幾道沒有盡頭的弧線,從河兩岸翩然飛舞,忽明忽暗。

    那幽靈一樣的螢火,拽着尾巴似的,曆曆在目。

     蓦地,柯山眼前一亮,隻見潺潺流淌的小河堤岸,出現一個人字形的金色光環,就像都市之夜的霓虹燈,流雲般的閃爍。

     柯山驚呆了,隻疑是在夢裡,他向那個金色光環走去。

     愈走愈近了,隻見一個身穿白色睡衣的女子靜靜地坐在河堤上,凝神沉思。

    她的一雙雪白的腳丫踩在河裡的鵝卵石上,河水漫過了她的小腹。

     她亮晶晶的眼睛注視着一望無際的遠方,兩隻胸脯有節奏地此起彼伏。

     一簇族熒火蟲愉快地舞蹈,圍攏在她的身體周圍,緊緊地貼着她柔軟的長發、濕熱的身體,形成一個人字形的光環。

     是白薇。

     柯山激動地叫着:“紅柳!” 白薇發現了他,朝他微笑着。

     “原來你在這裡”。

    柯山走近了她。

     “我和地氣接通了”。

    白薇綻開了笑臉。

     她的兩隻白皙纖巧的腳丫在胖胖的鵝卵石上柔柔的滑動着,指甲晶瑩剔光,沒有任何修飾,像光彩耀人的貝殼。

     “你這樣會受涼的”。

    柯山親切地說。

     “不,我和天地相通了,你感覺了嗎?土地雖然表面安詳而濕潤,但卻孕育着一個巨大的秘密,就像一個情欲強烈的女人正在準備會見她喜歡的男人一樣。

    一股生命與豐饒之水,在蠢蠢欲動。

    就在濕漉漉的土地,當它急不可耐地準備接受恩賜的時候,有一件光光的東西戳進它的肚皮,接着種子使在戳洞的地方一擁而下,于是大地便孕育起小麥、高粱、水稻、玉米......就像溫情的少婦在她的肚子裡懷胎一樣。

     白薇說這番話時,眼睛光閃閃的,接着撲簇簇淌下一串亮晶晶的東西。

     夜氣上來了,水氣上來了;霧,淡淡的,宛如薄如蟬翼的輕紗,隐約可見小河豐腴的體态和誘人的曲線。

     螢火蟲依然鱗光閃閃,像萬千條銀色的帶子在動,在碧綠清澈的水面上,漂着一片玫瑰色的光彩。

    水,綠得像碧玉;天,黑得像墨;熒光,亮得像金子;這些色彩交融在一起,随着微風乍起,攪起滿天黃金;河裡漾起了幾聲豁豁的水聲。

     四周靜極了。

     白薇輕輕地吟着詩句: 那地方 水是響的 仿佛都坐在這岸的一邊 生命的飛翔 月光照着 埋在水下的白嘴唇-- 白薇說完,嫣然一笑,躍身跳入水中。

     白薇在水中消逝了。

    柯山叫着:“紅柳......” 白日,村頭墳地矗立一座碑墓,碑身上镌刻着:紅柳之墓。

     白花紛飛。

    柯山默立墓碑前。

     五台山寺院,深夜。

    天色已黑,皎皎月下,一座座屋頂上的琉璃瓦閃着陰冷的光。

    塔影沖霄,松聲滿耳;一株古松,放着一張桌子,一條闆凳;桌上晾着幾碗茶,一個錢筐蘿。

    樹上挂着一口古鐘,一個老尼坐着打盹兒。

     夜來了,寒氣襲人,月光給寺院塗上了一層奶油般的黃色,一朵蓬蓬松松的雲彩,在天間浮動,徐徐飄去;夜風卷帶着野花的清香、濃重的泥土香、樹葉的潮氣,紛紛襲來。

    偶爾飛過的山鹬苦悶的呼叫聲,劃破了這夜的寂靜。

     白薇木然地現于寺院門口,走了進去。

     遠處響起一陣抑拘頓挫的吟唱: 菩提樹,佛菩薩, 謝菩薩打些在蓬松下, 換上一領袈裟。

     隻說是人間最好,美玉無瑕。

     卻原來是般般式虛化。

     都隻為争奪那富貴榮花。

     全不想這都是水中撈月,鏡裡看花。

     幸把紅塵早勘破,一心一意無牽挂, 隻樂僧仰天一笑,草鞋踏遍天涯。

     呀:南天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

     唱到這裡,锍子一磁,細繩一拉,即響起一串韻味悠長的梵樂。

    梵音繞梁,久久回蕩,給人一種洗盡雜念、淨化心靈的甯靜肅穆之感。

     大雄寶殿内。

    白薇雙膝跪地,虔誠地把三柱香插進灰燼重疊的銅鼎。

    然後,雙手合計,瞑目唪經。

    拎動着佛珠。

    四大班首,八大執事分立清潔法師兩側,為白薇舉行具足戒大禮。

    主持大禮的監寺尼姑待鐘聲響後,琅琅說道:“皈依佛門,十戒已受,承我寺之脈,沐恩師教誨之德,偌宗之女受具足大戒。

    ” 銅鐘三聲巨響。

     白薇說:“恭聽衆位大師教誨。

    ” 鐘聲繞梁回蕩。

     清潔法師問:“弟子十戒持之如何?” 大師們齊聲喝道:“十戒謹等,持之以恒,此女無妄,我等作證。

    ” 白薇又在佛像前連磕三聲響頭。

     清潔法師說:“佛門戒律,複誦之。

    ” 白薇說:“勿殺生;勿偷盜;勿妄語;勿飲酒;勿淫欲。

    ” 清潔法師接過侍從尼姑捧過的剃刀。

     清潔法師走到跪在地上的白薇面前。

     白薇美麗的秀發被剃得幹幹淨淨。

    侍從尼姑把飽浸香油的燈花遞到法師手中。

     清潔法師緩步踱了過去,逐個把燈花整齊地安放在白薇潔淨的頭頂上。

     白薇靜待着清潔法師點燃頭頂上的九盞燈花。

     法堂沉靜。

    尼衆的注意力集中于法師手中的蠟燭。

     法師躬身,用蠟燭點燃了燈花。

     瞬息,九顆火苗在白薇的頭頂燃燒起來。

     白薇一動不動地跪着,就像一尊石像。

    她燒的頭皮冒着縷縷青煙。

    她覺得鑽心般的疼痛,但咬緊牙關,沒有呻吟。

     法師說:“塵緣,斬斷了。

    ” 法師把度牒、衣缽授予白薇,十分鄭重地說:“為師今日為徒兒賜法号‘紅塵’。

    ” 白薇說:“徒兒紅塵叩拜師父。

    ” 白薇從案上擎起三燭香,點燃後又連磕三個響頭。

     清潔法師說:“寺後有一庭院,辟為”紅塵庵“,徒兒就在那裡栖身。

    ” 白薇說:“多謝師父。

    ” 清潔法師說:“徒兒已看破紅塵,當以仁義為重,持之有德;當此變幻風雲之中,壯我香火,替佛行道口僅此,為師心安。

    ” 白薇說:“多謝師父教化,弟子紅塵永世銘記在心!” 白薇頭頂燈花已燃至皮肉,嗤嗤作響。

     白日,殿堂内,清潔法師與白薇叙話。

     清潔法師說:“人生最大的苦惱,不在自己擁有太少,而在自己想望的太多。

    想望不是壞事,但想望的太多,而自己能力又不能達到,就會構成長久的失望與不滿。

    ” 白薇說:“是,世上真正成功的人能舉事周全,履險職夷,臨危不亂。

    這是一分定力,也是一種智慧和胸襟。

    大成功如此,小成功亦然。

    ” 清潔法師說:“你很有靈性,經過這些日子的修煉,你的見識和功夫一定很有長進,我考考你。

    ” 白薇道:“大師又要讓徒兒出醜了。

    ” 清潔法師說:“河北趙州縣有個趙州橋,有位雲遊僧問唐代的禅師趙州:‘聽說這裡有座很有名的石橋,我怎隻看見一座駝背的獨木橋’?趙州說:‘你隻看見一座駝背的獨木橋,卻沒有看到一座真正的趙州石橋’。

    我問你,什麼是真正的趙州橋?” 白薇說:“渡驢渡馬,渡一切衆生!” 潘清法師說:“有形的獨木橋隻能渡一人,而無形的趙州橋,卻默默地承受着驢馬的踐踏!有人問趙州,‘你死後要到哪裡去呢?’趙州回答:‘我要在你們這些人之前到地獄去,如果我不先到地獄去,誰會等在那裡救你們呢’?一次下雨時,鏡清禅師問他的門下僧人,‘外面是什麼聲音?’一個學生回答,‘是下雨聲’。

    鏡清禅師說,‘錯了’。

    你說為什麼錯了?” 白薇思忖了一會兒,說道:“明明是下雨啊!” 清潔法師鏡清的回答是:“我就是雨聲!” 清潔法師指着窗外一株牡丹說:“你看到這株牡丹,有何感想?” 白薇回答:“如夢中一般。

    ” 清潔法師點點頭,說:“有人視而不見,有人見了如夢中一般。

    隻有物我兩忘,才能體會出‘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才能領悟牡丹之美。

    ” 清潔法師吟道:“看!看!古岸何人把釣竿?白雲冉冉,碧水漫漫,明月蘆花君自看。

    白雲冉冉,碧水漫漫,明月映蘆花,蘆花映明月。

    這是何等明淨澄澈!在紅塵中迷途的人聽了,不覺頓生向往之心。

    ” 白薇說:“北宋大詩人蘇轼有一首《題沈君琴》:‘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琴瑟琵琶,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

    ” 清潔法師說:“唐代詩人王維的詩情與禅更是融為一體。

    他做的詩《鳥鳴澗》: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紅塵,你坐禅給我看一下。

    ” 白薇打了個坐。

     清潔法師說:“禅坐的關鍵在于悟,而不在于長坐。

    悟則坐卧皆禅,不悟則坐皆非禅。

    王常侍與慧照禅師一起來到僧堂,王堂侍問,‘這一堂僧人還看經麼?’慧照法師回答:‘不看經’。

    王常侍又問:‘還學禅麼’?慧照法師搖搖頭。

    ‘不學禅’王常侍說,‘經又不看,禅又不學,究竟做什麼’?慧照法師揮袖說道:‘了性即知當解脫,何勞端坐做功夫’!‘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白薇說:“如此說來,人生的最高境界不在于功成名就,而在于怡然的品味。

    平常心即是道。

    有詩雲:不羨王侯與貴人,唯将雲鶴自相親。

    閑來石上觀流水,欲洗禅衣未有塵。

    既然人生短暫,又何必過于執著。

    ” 清潔法師說:“混亂升起的地方,就是甯靜可以升起的地方。

    那裡有混亂,我們透過智慧,哪裡就有甯靜。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如能看透人生,了解世界終成空,心中就會沒有雜念。

    一旦棄絕這些欲望時,心便會定下來,這時才是真正的無事。

    ” 白薇說:“大師高見。

    ” 清潔法師說:“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其苦非凡。

    但芸芸衆生,生而即沉溺于苦海,雖回頭亦不知何處是岸,何以為菩則善;我觀你面相,有縷縷殺氣......” 白薇一聽,驚得茶杯落地,啪地粉碎。

     白薇說:“你......” 清潔法師呵呵笑道:“怪我失言。

    ” 白薇:“大師真是高人,說破真機驚煞人。

    ” 清潔法師說:“阿彌陀佛,人各有志,不能強之,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 白薇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清潔法師說:“我送你兩句詩。

    ” 白薇說:“大師賜教。

    ” 清潔法師說:“十年磨一龍,三度梅花飛。

    你早晚要栽在一個姓龍的男人手裡。

    ”一邊勁風襲來,蠟燭熄滅。

     清晨,白薇起床,身穿僧服,戴僧帽。

    她挑着水桶到寺院後院汲水。

     草地上,清潔法師正在舞劍,她舞劍龍飛鳳舞。

     白薇看得呆了。

     一隻布谷鳥鳴叫着,拍打着翅膀飛過。

     白薇恍恍惚惚望着遠去的布谷鳥。

     布谷鳥啊! 你可是一隻鳥, 還是一個飄蕩的聲音? ...... 白薇來到後院一口古井前,汲了一桶水,然後返回。

     白薇穿過回廊,西面有一片花圃,白盈盈、黃橙橙、紫微微的菊花,争奇鬥勝,異常幽秀。

    沿着牆根,來到西邊的窗前,隔着藕荷色的窗簾向屋内望去:一盞青油燈放在臨窗的烏木書桌上,左邊案頭堆放着一疊書,有妙法蓮花經《華嚴經》等書。

    中間放着花瓶、筆筒、硯台、水盂。

    一張架子床放在靠裡的右邊角落,床上吊着輕紗帳幔;晴翠床單。

    鬥大的一個汝窖花囊,插着滿滿的一囊水晶球。

    壁上挂着一柄紫檀寶劍,還有一幅《懷素醉蕉》的古畫。

     白薇又來到正廳窗前,正中紫檀木案,兩側擺着紫檀木的高矮幾,矮幾上的素花瓶裡插一大束白盈盈的野花;正壁懸了一軸小中堂,畫着花溪聽雨的工筆彩畫,兩側有一副對聯,左聯是:乾坤有正氣;右聯是:滄桑随煙雲。

    東壁下面是藤椅。

     白薇又來到東廂房窗前,透過淡紫色窗簾往裡望去,北牆下也有一個木架床,輕紗幔帳;旁邊有一個紫檀木雕花文玩架。

    上面擺着銅的瓷的工藝品,最惹人眼的是一匹泥燒的赭黃色的戰馬,配着紅鞍、白蹄、白鬃、白尾,昂首翹尾飛奔,神色非常生動。

    壁上懸着寶劍、木琴、花瓶。

    屋内有個屏風,屏風後面的壁上寫着:打倒美帝國主義! 白薇看了,吃了一驚。

     案上有一張宣紙,畫面上出現一叢梅花,像玉石雕成的,很有點玉潔冰清的韻緻。

    疏影橫斜,暗香浮動,一叢叢昂首怒放。

     白薇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清潔法師說:“阿彌陀佛!紅塵,你不去用心讀經,如何擅自闖入我的房間?” 白薇回頭一看,驚恐萬狀,雙膝跪地道:“弟子不知,罪該萬死。

    誤入法師房間,師父原諒我這個臭皮囊。

    ” 法潔法師:“向心見性,見性成佛。

    能悟出”臭破囊“,看你還真有一點錄性,想必是佛點化你來的,就算我們有緣吧!” 白薇說:“恕我多言,法師,我見您的氣質,定是出自富貴人家,不知為何遁身佛門?” 法潔法師說:“寺門多少事,盡在不言中。

    紅塵,不該你問的你不要問,這是寺裡的規矩。

    你不是也出身自富貴人家麽?本是王侯将相種,落入晨鐘暮鼓間。

    ” 清潔法師輕歎一聲,飄然而去。

     白薇提着水桶返回自己的房間。

     白薇踱出房間,穿過寺院,來到後面。

     一片毛驢“得得得”的聲音。

     她感到好奇,于是踱着一塊石頭,朝寺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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