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天地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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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大敵不除?” 百代大師身子雖不能動.卻也将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更是驚怒交集,暗暗忖道:“任相公呀任相公.你棋差一步,終至滿盤皆輸,你算定田秀鈴不會重返南宮世家,便是你之大錯特錯,她與你多日相處,對你的一切俱已了然于胸,是以你無論訂下何等妙計,她都能事先預料,而你卻連真正在暗中策劃的對頭是誰都不知道……” 暗歎一聲,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他卻不知道田秀鈴以一柔弱之女子,而能負起如此沉重的擔子,便是因為她對任相公愛恨癡纏,均已入骨.這種刺骨難忘的相思,激發了她生命中所有的潛力.一心要戰勝任無心,好教任無心終生悔恨,為何昔日不曾對她好些。

     百維向百忍行了一禮,轉身躍出叢木。

     夜色之中,但見他慈眉善目.神情恭謹沉肅,誰也不會看出.這少林高僧霓已變成了為虎做伥的惡徒。

     他回去之時,任無心早已在那裡相候,方自松了口氣。

     百維大師目光一轉,面上立刻露出詫異之色,道:“百代師兄莫非還沒有回來嗎?” 任無心面色微變,道:“大師怎會未與他一路?” 百維大師長歎一聲,垂首坐了下來。

     任無心見他神色有異,不禁更是着急,追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師千萬請快些相告。

    ” 百維大師這才将那番早已編好的話說了出來,自然還加了許多描述。

     百扶等人立刻面現驚惶之色,但目光卻是絲毫未動情感,與面容大不相稱。

     隻是任無心滿心焦慮,竟絲毫未曾發覺。

     百維大師皺眉道:“任相公你在那邊視察,可曾遇到什麼可疑的事?” 任無心歎道:“就是一無可疑的事,是以在下才覺得奇怪,平日行事那般狠毒,處處俱要斬草除根,趕盡殺絕的南宮世家門下.今日怎會事未成功,說走就走,還未留下絲毫埋伏?” 百維大師道:“我佛慧悲,南宮世家既是未曾留下埋伏,我那百代師兄便必是迷了路了,隻怕片刻間便會回來。

    ” 任無心歎道:“若說百代大師竟會迷路,實是令人難以相信,但若非迷路,那又……又……唉!但願他真是迷路才好。

    ” 隻見他背負雙手,繞室而行,這正是他遇着重大之事,必須思考之習性。

     但見他繞屋走了幾圈之後,雙眉皺的更緊,隻是他無論如何去想,再也想不到他身旁垂眉斂目,肅然端坐的四位少林高僧,竟是一心要想将他除去之人。

     他一身已如卧于猛虎惡獸群中,十面俱有埋伏,處處皆是殺機。

     以他此刻之處境.若無一個極大之轉機.要想戰勝南宮世家,實有如緣木求魚。

     長夜已逝,曙色染白窗紙,百代大師仍不見蹤迹。

     任無心隻覺心智已将枯竭,全身已将脫力.恨不得立刻倒在床上,酣睡一場。

     但他卻知道自身已是大家信念所系,自己若是倒下,别人更将失去信心。

     縱然心力皆疲.也要強自掙紮,至死而已。

     他立在窗前,深深吸了幾口氣.方自轉身。

     百維大師搶眼望去,隻見他雙目奕奕有神.滿面容光煥發。

     百維、百扶等人見了,心下都不覺吃了一驚,暗道:“這任無心當真是個奇人,萬萬不可輕視.在如此情況下,他居然仍有如此容光,豈非令人不可思議?” 隻聽任無心笑道:“百代大師雖仍然未回歸.但以他的膽識武功.萬萬不會逢到什麼兇險之事,而至不能化解,他想必是遇着什麼驚人的線索.來不及通知你我,便追尋前去,多則十天半月,少則三日.他必有喜訊帶回,各位但請放心。

    ” 這番話與其說他是在穩定别人之心,倒不如說他是在安慰自已。

     百維大師神色不動,合什道:“我佛慈悲.但願如此。

    ”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玄真道長、百忍與百代大師.此刻雖然暫時與你我失去聯絡,但這三位都是非常之人,所行必為非常之事.說不定他三人都已潛入了敵後,回來必将為我等帶回豐富之收獲,各位大師不妨拭目以待佳音。

    ” 少林四僧一齊道:“是!” 暗中卻不約面同地冷笑忖道:“此人莫非是在癡人說夢?” 任無心道:“無論如何,此間事已可算是告一段蘆,各門各派,也行将聚會少林,你我此刻唯一要緊之事,便是要趕緊将此村中之人,帶往安全之地,免得他們再遭南宮世家之毒手!” 話聲方了,突聽外面傳入一陣冷森森的笑聲,一字字緩緩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要想對抗南宮世家之人.天下哪裡還有他們的安身之地!” 任無心面色立變,微一錯步.已掠到窗前,将窗子開了一線.沉聲喝道:“什麼人?” 身子卻砰的自門中撞了出去。

     原來他深知南宮世家手段陰辣,無所不為,為了防人暗算,是以故意推窗,自己奪門而出! 哪知他目光掃處,卻隻看見一個人,孤零零立在空蕩蕩的街心中。

     任無心身子方自撞出門外,那人影雙手一展.突然在街心旋舞起來。

     身形旋轉之快,絕非未曾眼見之人所能想象,刹時之間,便已轉了數十次。

     以任無心那般的目力,竟也瞧不出此人的身形、武功.隻可看出此人乃是長發披散,滿身衣袂,那披散之長發随着身形旋舞,有如一柄張開的黑傘一般。

     一時之間,任無心心中真是驚奇交集,再也想不出此人見到自己之後,為何既不動手,也不逃走.更不說話,隻是如此瘋狂般旋舞。

     莫非此人竟要借着這旋舞之勢.散布毒粉? 任無心心思本就十分細密,屢經巨變之後,更是考慮周詳,步步為營。

     他一念至此,立刻屏住了呼吸。

     轉首望去,百維大師等人立在門口。

    面色雖也充滿驚詫,但呼吸之間.卻毫無異狀。

     縱是如此,任無心仍不敢放心。

     隻見那長發黑衣人仍在旋舞不休.似是永不知疲乏,更不知要到何時方會停頓。

     任無心心念數轉,突然縱身而出,要想迫及此人停止。

     哪知他身形方至這長發黑衣人一丈左右,便覺得有一陣陣無形之氣流旋風.随着這黑衣人旋舞之勢散發出來,有如一具無形而有質之奇異魔幢,将黑衣人與外界隔絕。

     任無心自然知道這旋風氣流乃是這黑衣人之内家勁氣,随着雙手揮舞招展之動作中發出。

     但這瘋子般的黑衣人内力之強.卻遠出任無心意料之外。

     他暗中思忖,當世間真力有如此強勁之人物,也不過隻有南宮夫人、蘭姑、百代大師、玄真道長等寥寥數人而已,就連陳鳳貞、皇甫少虹等人,招式身法雖也可算高手,但内力卻絕無此人淳厚。

     那麼.此人究竟是誰?端的費人猜疑。

    他既非散毒,如此旋舞是為的什麼?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任無心越想越是奇怪,忍不住立刻便要揭破這謎底,身形旋動,撲上前去! 但這黑衣人雙手招展,絕無絲毫武功家數,也就因如此,更覺他出手怪異,身法奇詭,任無心自己也不能以尋常招式與之動手。

     當下雙手如抓,施展開大擒拿手,尋找此人之腕脈。

     哪知他出手雖快,那黑衣旋舞更急.雙手更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後。

     任無心以迅急絕倫之擒拿手夾雜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但出手數十招,竟不能擒得這黑衣人之手腕。

     隻聽百維大師沉聲道:“朋友是什麼人?再要如此裝神弄鬼,莫怪老僧無理!” 那披發黑衣人全然有如未聞,任無心聽了心頭卻為之一動,突然一個翻身掠出.道:“大師請助在下—臂之力。

    ” 百維大師道:“任相公但請吩咐!” 任無心道:“以四位大師分占四方,遙遙出掌.以大師本門冠古絕今之少林神功,想必可将此人身形逼緩,那時在下便可出手擒他……” 百維大師道:“遵命!” 與百扶、百護、百衛等三人,齊地展動身形,但見灰袍飄風間,四人已團團将那黑衣人圍在中央。

     四入八掌齊出,各有一股強勁但并不霸道之内力,自掌心源源不絕擠出。

     這四股真力一出.那無形之氣幢,力量果然大為減弱,披發黑衣人旋舞之身形,也自被迫擠的大見呆滞沉澀,那飛旋飄舞如傘蓋之滿頭長發,緩緩披散下來,掩去了他的面目。

     任無心身子一側.箭一殷竄了過去,左手閃電般出手一抓,便已抓住了那黑衣人之腕脈,右手出指如風連點了黑衣人前肩後背七處大穴。

     那黑衣人穴道被點,身子立刻僵木,但旋舞之勢,猶自不歇。

     任無心撒手退步,隻見那黑衣人又自滴溜溜打了十數圈子.突然仰天跌倒,後腦砰的一聲,撞在地上,再也不能動彈。

     百維大師早已撤去掌力,圍上前來。

     任無心道:“不知此人究竟是誰?” 大步走了上去,俯身扶起那人的身子,分開他的亂發…… 目光望處,任無心面色突然大變,再也控制不住,竟放聲驚呼起來! 從容鎮靜之任無心,居然竟會放聲驚呼出來,這當真是從來未有之事。

     百維大師也忍不住問道:“此人究竟是誰?任相公為何如此驚惶?” 任無心雙目瞪在那披發黑衣人面上.指尖不住輕微顫抖,道:“他……他就是武當派的當代掌門人.玄真道長!” 這瘋子般的黑衣人竟會是一别無消息之武當掌門。

     聲威顯赫.地位尊隆之武當掌門,竟會做出這樣瘋子般的行徑。

     任無心若非親眼所見.任何人相告于他,他都不會相信。

     他呆了半響,直等情緒稍為平定,立刻将玄真道長抱入屋中。

     但他生怕玄真道長狂性又做,是以一時間仍不敢為他解開穴道。

     隻見玄真道長雙眼怒凸.充滿瘋狂迷茫之色,狠狠瞪着任無心,似是全然不曾相識。

     神情之間,與昔日那人清如鶴之玄真道長,哪裡還有一分相似。

     任無心慘然道:“道長……玄真道長,可還認得在下嗎?” 玄真道長喉間發出了一連串喀喀聲響,誰也聽不出他說的是什麼。

     但見他額角之上,布滿了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似是正在忍受着極為深邃之煎熬與痛苦。

     但更無人知道他這痛苦發處何處? 百維大師長歎道:“以玄真道長如此情況看來,呈見神智已為南宮世家一種極惡毒之藥物所迷.而且還似受了極大之刺激,任相公此刻若不解開他的穴道,隻怕……唉!于玄真道長身心更是有損。

    ” 任無心黯然道:“大師之言,在下何嘗不知.但此刻若是解開他的穴道,亦是大有不便……唉,當前唯一急務.乃是如何設法尋出玄真道長所中之毒性……” 想到這一代武學宗師,若是一直無法治愈,永遠變成如此模樣,任無心不禁打了個寒噤.垂首歎道:“玄真道長之此番出山,全因在下堅邀.玄真道長若有不測,任某有何顔面去對武當數千弟子?唉!在下縱然拼了性命,也要将玄真道長之病勢治好再說,别的事一時都管不得了!” 百維大師肅然道:“但當今之情勢.已危急如此,各般大計,都要任相公來親自主持,任相公豈能再分心他顧!” 任無心轉目望向窗外,默然良久,緩緩道:“大師說的雖然不錯,但我輩行事,有所不為,亦應有所必為.有些事縱然明知做了有害無益,但卻是非做不可的。

    玄真道長此刻已如此情況。

    在下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都萬不能置之不理……唉!此刻全面大局.雖然緊急萬分,但玄真道長之病勢,又何嘗不是萬萬延誤不得。

    隻恨在下分身乏術……” 長歎一聲,住口不語。

     隻因他深知此刻與南宮世家對敵之局勢,自己縱然投注全付精神與力量,亦是不夠,何況此時又有事分心!—時之間,任無心念及自身責任之巨大,心情更是沉重。

     百維大師見了他的神情.目中閃出一絲喜悅之光芒,但瞬即垂下頭去沉聲道:“老僧縱然孤陋寡聞,但也知道普天之下,可以迷人心智之毒藥,絕不止數百種,這些毒藥之性,有的直攻頭腦、心房,有的散布于經脈血液之中,何況這些毒藥,其中任何一種與另一種配合之後,毒性便又不同.任相公若想尋出玄真道長中的究竟是何種毒藥,隻怕……唉!絕非三數十日之中所能辦得到的。

    ” 任無心苦笑道:“事在人為,在下無論做什麼,都抱着人定勝天之心,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否則在下此刻隻怕已早就退隐深山.不問世事了!” 百維大師歎道:“好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何等的大智大勇……” 任無心接口道:“在下此刻先将玄真道長之傷勢,略加探視,若是毫無效果,午後在下便要立刻帶着玄真道長動身,前往一名醫聚集之地,想那許多位岐黃妙手,必有回天之力,不知四位大師……” 百維大師慨然接口道:“老衲兄弟從此跟随任相公,無論任相公有何吩咐,縱是赴湯蹈火.老僧等亦不敢辭。

    ” 這番話說的當是義氣過人,任無心隻覺一陣感激之意自心底升起,反而不知該如何說話,過了半晌,方自沉聲說道:“多謝大師……” 緩緩抱起玄真道長的身子,向内室走去。

     百維大師望着他身影在門後消失,目中又自泛起那種得意喜悅之色,喃喃道:“任無心呀!任無心,我倒要看你究竟有多大能力,究竟能照顧到多少事?五夫人已想出無數件事來,要你分心,要你心力枯竭,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知任無心如此勞心勞力,縱是鐵打的身子.也禁受不起,而如此處心積慮要他心力枯竭.慢慢死去的人,卻竟是昔日愛他其深如海之田秀鈴。

     正是因愛轉恨.其恨入骨,女子們對這般愛恨之間的微妙距離與轉變,古往今來,已不知令多少英雄豪傑壯志難酬,含恨而死,任無心又何能例外? 此刻若是有人能聽得百維大師此番言語,難免要為之不寒而栗。

     隻是百維語聲模糊.縱是在他身側之人,也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 日色入窗,村中人四下奔走,結束行裝,都已準備棄家而去,眼見多年家園,将要從此别離.其心情之沉重與悲痛,自是可想而知。

     過了頓飯時分,百維大師突然張開眼來,一躍而起。

     由村人派來服侍茶水的漢子,立刻迎上,躬身道:“大師有何吩咐?” 百維大師道:“老衲要去村外四下查看一番,看看有否異動,免得各位離去時,途中遭遇險難!” 那村人滿面感激.垂首道:“大師為村中人如此費心,小人倒不知該如何感激……” 語聲哽咽,顯見這感激之情,乃是真的發自心底。

     百維大師雙掌合什,微微一笑道:“這本是老衲當盡之責.施主如此說話,反令老衲不安!” 大袖飄飄.出門而去。

     那村人望着他的背影,心裡當真有說不出的佩服,暗道:“想不到如此高僧,對咱們這種低三下四的人,神情如此謙和.……唉,他老人家若是要我莫四水裡去,火裡去.我莫四都不會皺一皺眉頭。

    ” 至于百護、百扶、百衛三位大師.自始自終.俱是面容肅然,不言不語,似是早已參透佛家真道妙谛,将自身置于另一絕無任何痛苦煩惱的世界中.對身外之事全都不聞不理。

     百維大師身形閃動,出了村鎮,此時朝日正盛,但四下荒野寂清,顯見這田家鎮早已被傳為兇鎮,是以行人裹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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