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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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地挪動。

    寒風掀動着她的蒼蒼白發和發白的老布衣。

    淚眼,使他看不清祖母,隻模糊地見她背負着小山一樣的東西移動過來。

    祖母終于越過了冰橋。

    他連忙扶起她,隻見她滿額冷汗。

    “别怕!”她總是這麼說…… 他到底用胳膊支撐起身體,仰望着大堤上的牛。

    它一動不動地側卧着,躊躇滿志地對着蒼茫的天空。

    朦胧的雨幕裡,它顯得十分莊嚴,宛如一尊河神。

     它尥了一下蹄子,哼了一聲。

     他高興而輕蔑地乜了它一眼。

     由于暴雨,河流淩亂無章地翻滾着黏土、樹幹和雜草,疾速流動着。

    他趴在河沿上,“咕嘟咕嘟”地喝着水。

    岸邊的蘆葦根上附着蝦。

    極度饑餓使他見到那些蝦而嘴角流下饞涎。

    他伸出手去,一把狠勁地抓住兩隻,一口一隻吞進肚裡。

    抓着,嚼着,吞着,帶着一股野蠻的勁頭。

    他吃飽了,站起來歇了口氣,覺得自己又有了點兒力氣。

     他卷起褲管,依然瞪着它,眼睛裡閃動着狠巴巴的亮光。

    當牛剛掉過頭去時,他沿着陡峭打滑的河堤坡,三下兩下沖上了河堤頂,一陣沖刺,他用手抓住了牛的尾巴。

    牛往前一蹿,他摔倒了,可他沒有松手。

    牛拖着他,并用後蹄踢他的肚子,他死死抓住牛尾,身體在泥濘中拖過,瓦片劃破了他的衣服,也劃破了他的膝蓋。

    “拖吧!拖死我也不松手!”他閉着眼睛,準備它一直不停地拖下去。

    除了兩隻眼睛,他身上、臉上、頭發上已滿是泥巴,像是被從沼澤裡拖出來的。

     他身後,一道深深的凹痕越來越長…… 它終于站住了。

     他爬起來走到它頭前嘲笑它:“跑呀,你跑呀!”他一邊說,一邊解拴在腰裡的繩子。

    正當他準備穿它的鼻子時,它猛然揚起鋒利的犄角,隻聽見“嘶”的一聲,他的衣服被豁破了。

    他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低頭一看,肚皮被豁出一道血口子。

     雨暫時停住了。

     他用手捂着傷口,望着遠去的牛。

    他喜歡它的脾氣。

    他瞧不起蕩牛,也就因為蕩牛容易被管束,讓人欺侮,少這副脾氣。

    血在流淌,他不管,繼續追趕。

    被血染紅的布條,在風中飄揚。

     他機智地抄近路趕到牛前頭,攀上一棵老樹橫向路中的橫枝。

    牛過來了,過來了,他看準了一躍,準确地騎到了它的背上。

    牛驚得又蹦又跳,他卻像膏藥似的貼在它身上。

    他用手抓住了牛,并且一寸一寸地向它的頸上移動。

    當它再一次掀動屁股時,他順勢溜到它頸上,迅捷地用手抓住了牛角。

    它兇狠地甩着腦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要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此時他完全不懂何謂險惡,雙腿緊夾它的頸,雙手死拉它的角。

     拼了! 有幾次,他被甩了下來,但他抱住它的角,又翻到它的頸上。

    它蹿跳着,颠簸着,奔騰着。

    可是,無論怎麼樣也掀不掉它的主人。

    它開始喘息了。

    他騰出一隻手,解下腰裡的繩子,眼睛緊緊地盯着它穿在鼻子上的帶眼的銅栓。

     牛不再像以前那樣兇猛了。

    當他把手伸出要抓住銅栓時,它猛然往上一躍,但它失敗了,它的主人用雙手抱住它的脖子,并用嘴咬着它的頸。

    它一下子垮了,雙腿跪在泥濘裡。

     它順從地讓主人給它拴上了鼻子。

     剩下的路已經不多。

    他疲倦之極,把牛繩死死地扣在手腕上,倒在路邊一個草垛旁,合上了眼睛。

    他朦朦胧胧地感到天又下雨了。

    可他再沒有力量睜開眼皮,在雨中沉沉地睡着了…… 他醒來時,天剛發白。

    天空還飄着雨絲。

    然而使他感到奇怪的是,他身上的衣服已被體溫暖幹了,竟沒有一點兒潮濕。

    他再看牛,它渾身濕漉漉的在往地上滴水。

    他尋看地面,除了它蹄下的四個蹄印,泥濘的地面上竟然找不出一個另外的蹄印。

     它整整一夜以一種固定不變的姿勢站在那裡,用龐大的身軀給他擋了一夜的風雨。

     它的目光溫暖而純潔。

     天空飄完最後一線雨絲。

    東方紅霞萬縷,原野上的一切都被染上金色或绯色。

    以這些光色為前導的那輪天體,終于在原野的盡頭顫動着,從光影的深淵裡冉冉升起。

     他騎上它…… 5 看見村子了。

    它在陽光下。

    這牛像是終于尋到了自己的家似的,“哞”地長叫一聲,沿着村前的大路歡快地奔騰過去。

    跑到村頭,他跳下了牛背。

    人們早看到遠奔而來的牛,紛紛跑過來。

    僅僅隻有四天,可是,他幾乎讓這裡所有的人認不出來了:他的衣服破爛不堪,隻剩下幾絲布條,手上、身上到處是泥巴、傷口和血迹,他的身子瘦得隻剩一副骨架,叫人害怕,他的臉瘦削,黑黑的,顴骨高高地突兀出來,隻有深陷的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

     他把牛繩拴在它角上,拍了拍它的頭。

     牛朝田野上走去。

     他得趕快往家走——他要立即見到家,見到祖母。

    走着走着,他跑了起來…… 他站住了:出什麼事了?茅屋前怎麼圍了那麼多人? 一片寂靜。

     他望去,隻見人們一個個渾身濕漉漉的,泥迹斑斑,每張臉都黑乎乎的,像是被濃煙熏染過,使這些莊稼人那本來就粗犷的神情裡又加入了幾分深沉。

    籬笆踩倒了,到處是水桶,被水弄得泥濘的地面烙下無數混亂的腳印。

    這裡顯然發生過大事,有過喊聲震天的搶救,有過很壯觀的激戰。

     這孩子對于一切可能發生的災難皆無懼怕,卻被眼前的場景感動着。

     人群閃開了:祖母顫巍巍地守在門口,雙手拄着拐棍,眼睛正對着前面的大路。

     “孫子回來了!”有人輕聲對她說。

     她丢下拐棍,用兩隻伸不直的骨節嶙峋的手向前摸索着。

    她被地上的水桶絆倒了。

     他連忙跑上去扶住她:“奶奶……!” 她抱住他,用哆哆嗦嗦的手在他身上、臉上到處摸索着:“火星迸到幹柴上……鄉親們……救下了……” 他回過頭,望着安然無恙的茅屋,望着這些始終給予他和祖母援助的善良、舍己的莊稼人,感激的淚水順鼻梁而下。

     “我把海牛引回來了。

    ”他說,“是一條好海牛。

    ” 一九八三年四月十六日于北京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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