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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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掙錢。

     期末考試,這小子居然鬧了兩個百分。

     一天晚上,他的班主任來到我家。

    這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老頭,他激動得緊緊抓住我爸爸的手:“我非常感激你們的大力協助。

    ”他望着我媽,“一個時期,我對這小家夥完全失望了。

    真沒想到,他在你們的督促下,才用這麼短的時間,就把成績弄得那麼棒!”他高興得像發動機器似的搖着我爸的手。

     他走後,我們誰也不說話。

     我彈起吉他,下一音符總是在上一音符的餘音将要消失時才響起。

    這是一首安靜、柔和、情意綿綿的曲子。

     媽媽将我們挨個兒看了一遍,轉身到裡屋去了。

     爸爸從口袋裡掏出幾塊錢遞給我:“明天,你帶他們去理個發吧,看一個個頭發長得這麼長了。

    ” 我點點頭。

     媽媽出來了,手裡拿着針和線。

    她把二弟拉到自己的面前,輕輕撣去他身上的塵土,給他縫補衣服上的一個豁口。

    媽媽的一針一線,一來一回,動作勻稱、優美。

    二弟衣服上的豁口補得很好看。

    當時,我真想把自己的衣服弄一個豁口讓媽媽縫補。

    縫補完了,媽媽低下頭,就聽見一聲清晰的“咯嗒”聲,她用牙把線咬斷了。

    她把二弟往後推了推,把針别在自己的衣服上,安靜地看着那個豁口。

     小妹倚到媽媽懷裡去了。

     媽媽用鼻子嗅着她的頭發,然後抱住了小妹,把下巴輕輕地放在小妹的頭頂上。

     我彈着吉他。

     有一段時間,我很快樂。

    大弟被選到市少年足球隊去了。

    在幾次重大比賽中,他的表演精彩絕倫,鬧得全市都知道了。

    二弟學習玩命,把成績搞得一片輝煌,他現在居然寫詩了,那詩寫得還怪美的。

    這小子神兮兮的,大了可了不得,沒準能撈一筆諾貝爾獎金花花。

    小妹參加了她們學校的文藝隊,淨演小天鵝、小鴿子、白孔雀一類的主角,讓很多人圍着她滴溜溜亂轉。

    家庭似乎使爸爸媽媽發現了什麼可愛的東西,他們的目光越來越多地注視着我們。

    與此同時,他們之間也好像出于某種責任,開始松動過去讓人難受的關系。

     三角地的名聲一日一日地好起來。

     走在街上,我不再自卑,不再覺得難堪。

    我用目光迎接一切尊重、友善的眼睛。

    我很想念與丹妞接觸的那些美好時光。

    我想找她,向她解釋,要求她重新打量我的家。

    我想,她會原諒我的。

    但我一直擔心三弟。

    我總覺他這小子要在哪一天把三角地剛有的好名聲給一下子敗壞了。

     事情終于發生了。

    鄰居家丢了一塊梅花牌手表,而我在檢查三弟藏在床下的小木盒時,發現了它!鄰居家已經報告了派出所,現正在追查。

    用不多久,就一定會查到他小子身上。

    事情一旦暴露,那麼人們就會閉眼不看已經變化了的現實,而把過去的老印象翻出來:酗酒、賭博、用足球踢破玻璃窗、零分,還有偷竊! 三弟嘴裡含塊糖,哼唱着回來了。

    一見我的眼神不大對頭,那糖“咕噜”囫囵着掉進肚裡。

     我讓大弟、二弟守住門窗,然後我把手表拎起來,晃了晃,把它放在桌子上。

     三弟見了,腿直哆嗦,後來跪下了。

     我們上來一起揍他,吓得小妹“哇哇”大哭,抱住三弟的脖子,用淚汪汪的眼睛望着我:“哥,别打了,别打了。

    ” “站起來!”我朝三弟吼道:“把表送回去!” 他站起來,卻并不接表。

     “送不送?”我抄起一根棍子。

     他一邊膽怯地望着我,一邊接過表。

     “送!” 他趕緊走出門外。

    我拿着棍子跟着,一直看着他走進那個鄰居家。

     那位鄰居也真孫子,我三弟既然主動将表送還給他,他本該原諒我三弟,而他不,卻抓着手表跳出門大叫大嚷,把兩條街的人都驚動了。

     “我早知道是他偷的!你們看看他們一家人,老的小的,有一個是好東西嗎?”他把嘴張得老大。

     我真想撿一塊磚頭,砸進他那張臭嘴,大弟要上去跟他打架,被我推進屋裡。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斜眼冷冷地看他。

     爸爸媽媽低頭坐在家裡。

     “早晚這兩條街都要被他們偷了!”他不要臉地誇張着。

     “連我們都沒有臉見人!”他說。

     我把手背在身後,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他知道,我這個人一旦被惹翻了,敢跟一百個人玩命,于是他一面銳氣不減地大叫大嚷,一面卻朝後退去,最後滾回屋裡,“咣當”将門關上。

    我看了看門,突然飛起一腳,将門踢開。

    我盯了他半天,朝他院裡啐了一口。

     很多人圍過來對我說:“孩子,别理他,我們心裡有數。

    ” 我感激地看着他們,心裡發酸。

     晚上,爸又去喝酒了,媽也離開了家。

     屋裡冷冰冰的。

    昏暗的燈光下,小妹一動不動地坐在小凳上,胳膊支在膝蓋上,雙手托着下巴。

    我躺在床上,腦子裡空空的。

    大弟、二弟東一個西一個,耷拉着腦袋。

    三弟縮在牆角的黑影裡。

     我從床上爬起來,把一瓶黑墨水倒在碗裡,又找來一支毛筆。

    我沖三弟叫道:“過來!” 他過來了。

     “把衣服剝光!” 他順從地把衣服脫下,赤裸着身子站在燈光下。

     我對大弟、二弟說:“在他身上寫‘小偷’!” 大弟、二弟遲遲疑疑,但見了我的眼睛,他們隻好拿起筆,先後在三弟的胸前和肚皮上寫了“小偷”的字樣。

     三弟的身體顫抖着。

     我有點兒後悔了,覺得這一手太孫子,可我把眼睛一閉:“小妹,你也寫!” 小妹大哭,連連跺腳,搖晃身子:“我不寫我不寫,你們都是壞蛋!” 我把筆頭按在墨水裡,讓它盡量吸飽,然後在他的後背上寫了很大兩個字:小偷。

    多餘的墨水從他光滑的皮膚上向他瘦削的臀部與屁眼溝流去。

     三弟沒有哭,就這樣光着身子朝門外走去。

     “哥!”小妹大叫一聲,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他看了小妹一眼,将她推開,一頭跑進黑暗裡。

     我們一起撲到門口——他一忽閃不見了。

     這一夜,全家人都沒有睡覺。

    我裝成滿不在乎的樣子,但耳朵始終聽着門外的動靜,我多麼希望他能夠回家呀! 天亮了,他沒有回來。

     媽媽哭了,爸爸狠狠地盯着我。

    我朝他們發瘋似的大喊:“就是因為你們!”我帶着大弟、二弟和小妹跑出門去,一路呼喚着三弟。

     找到天黑,也沒有找到。

     爸爸跑到派出所,把事情告訴了民警,請他們幫忙。

    于是他們抓起電話,向四面八方詢問,然而均無消息。

     媽媽不住地啼哭了一夜,并悔恨地數落自己。

     第二天,我們又去尋找。

    來到大河邊。

    水湍急地流着,水中的蘆葦被水流沖得直發顫。

    小妹望着河水,“哥呀哥呀”地叫喚着,把人心都快叫碎了。

     下午,我們在河邊遇見了那位鄰居。

    他的嗓子已經因為呼喚我三弟的名字而沙啞了。

    見了我們,閃在一邊,負罪地低着頭。

     又找到天黑。

    讓大弟帶着二弟和小妹回去,我獨自一人繼續朝前找去。

     “三弟——!”對着夜空,我大喊。

     四周一片岑寂。

     我坐在河邊上,抱着腦袋。

    河水在夜空下“嘩啦嘩啦”地流着。

    淡淡的星光下,蘆葦在夜風中波動。

    我忽然想到可怕的事情,渾身一陣發抖。

    我揪着自己的頭發,随即,揮起兩隻拳頭,朝自己的腦袋雨點一般砸來。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走進河邊的一大片蘆葦灘。

     三弟,饒恕哥哥吧!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我願意跪在你面前,跪在你面前。

     我哭了。

     “三弟——”我叫着,在蘆葦叢裡跌跌撞撞往前走。

     我撲倒在地上。

    等我醒來,天已亮了。

    我望着灰白的天空,覺得整個世界空空蕩蕩,很沒有意思。

     啜泣聲! 我跳了起來,定睛一看,三弟披着一條破麻袋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樹下。

    他瘦得像隻小雞。

    我慢慢走過去。

    他慢慢站起來。

    我望着他,突然給了他一記耳光。

    他搖晃了一下,跌倒了。

    我彎下腰,一把将他抱進懷裡,把臉埋在他蓬亂潮濕的頭發裡。

    他在我懷裡哆嗦着:“哥,我再也不偷了……” 太陽照着寂靜的河灣,彎曲的天空像鑲了一層金子。

     我給三弟用清水洗去他身上那些恥辱的黑字,脫下我的上衣圍在他的腰裡。

    我拉着他的手,走向那個在焦急地等待他歸去的三角地。

     9 媽媽見到三弟,一下兒暈倒了。

    我們趕快把她擡到床上去。

    她醒來後,抓住三弟的手,挨着個瞧我們,來回地将我們看了無數次,像是她在把我們一生下後就遠走了,一走許多年,現在回來了,在仔細辨認她的已長大了的孩子們。

     她起不來床了。

    我們兄妹幾個輪流守護在她身邊,好好伺候着她。

     媽媽一日瘦似一日,爸爸借來一輛三輪車,和我們一起将媽媽擡到車上。

    爸爸蹬車,我們幾個男孩就在後面推,小妹就像條小花狗似的跟在我們屁股後面。

    媽媽覺得這一家子很滑稽,笑了,但笑着笑着,流出眼淚來。

     橫查豎查,也沒查出毛病來,拿了些藥,我們又把媽媽拉回家。

     不久,我接到學校的通知,我被開除了。

    原因是我經常曠課。

    看到這通知,說實在話,我并不感到特别難過。

    是的,我為幾個弟弟,現在又為伺候媽媽,曠課曠得實在太不像話了。

    學校開除我,理所應當。

    我不後悔。

    但想到以後那漫長無邊的日子,我心裡一陣恐慌、空虛,像站在荒無人煙的大漠上。

     弟弟妹妹們還未知道這個消息,現在都上學去了。

     屋裡隻有我、爸爸和媽媽。

    我們誰也不說話。

    爸爸始終低着頭。

    媽媽用負疚的目光看着我。

    我偏過頭去,呆呆地望着窗外。

    我有點兒茫然和憂傷。

    我甚至有點兒悲涼。

    在前面等着我的是什麼呢?我忽然想起擱在媽媽床頭的湯藥涼了,便回過頭來,把它端給媽媽。

    她喝,我呆呆地注視着她。

    她喝完了,我把空碗放回到桌子上。

    我正想離開媽媽的床邊,她卻抓住了我的手。

    媽媽的手有點兒涼,但很柔軟。

    我坐在床邊。

    她的另一隻手伸過來,在我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着。

    我低着頭。

     “媽對不起你。

    ” 我搖搖頭,但眼淚湧出了。

     媽媽把我拉到懷裡。

    “媽對不起你……”她把手插進我的頭發裡,把我的頭發弄得亂糟糟的。

     媽媽溫柔的愛撫,使我失去了一個男孩應有的樣子,不管不顧地哭起來。

    到了後來,我失聲痛哭。

     “媽對不起你……” “……” “媽對不起你……”媽媽像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這句話。

     我們母子倆像傻了似的,哭哭停停,停停哭哭。

     爸爸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外屋。

    過不一會兒,我聽見一陣玻璃的粉碎聲。

    又過了一會兒一股酒味飄到屋裡來。

    爸爸将他的酒瓶酒罐都砸了。

     …… 一天,我們學校的校長一推開他辦公室的門,頓時愣住了:他的門口,一溜跪着四個孩子。

     “你們……” 大弟說:“求你不要開除我哥哥!” 二弟:“他是為了我們而曠課的!” “把我哥留下吧!”三弟說。

     小妹哭着:“留下我哥吧,留下我哥吧……” 校長難住了,不知怎麼答複:“你們先起來,好嗎?” 他們都搖頭:“你不答應,我們就不起來。

    ” 小妹“哇哇”大哭,這是大弟的主意。

    他知道碰到這種事,他們三個小子加起來也不如小妹一哭。

     校長給哭慌了,哭軟了,連忙把小妹拉起來:“别哭,孩子,我這就去你們家,我要調查調查。

    ” 居委會、鄰居、爸爸媽媽一起懇求校長将我留下。

     我被留下了,并得到校長在全校師生大會上一頓激動人心的表揚。

    但留一級。

     聽到這個消息,全家人都很高興。

    爸爸和媽媽同時向我們宣布一個消息:他們辭職了。

     “三角地是塊多麼難得的好地方呀!應當開個商店或飯館呀什麼的!”爸爸說。

    他有點兒野心勃勃,“我們要多掙些錢,供你們都念完大學!” 在商量究竟做什麼生意時,我們一緻主張開一個小酒館。

    但爸爸死活不同意:“俗!” “開個咖啡館吧。

    ”我說。

     全家贊成。

    于是我們搬到裡屋去住,把前面三間大屋修整一新,挂了一塊棕底金字牌子:三角地咖啡館。

     生意越來越好。

    我想起了我的吉他。

    它應為那些喝咖啡的人彈奏,給他們增加幾絲歡樂。

    爸爸掏了一筆錢,給我們兄妹五人一人做了一套西裝。

    放學了,我們把西裝穿上,打着漂亮的領結,露出潔白如雪的襯衫領,走到幹淨雅緻的咖啡廳裡。

    我彈着吉他,弟弟妹妹們便給客人們唱起來。

     電視台為我們“三角地咖啡館”拍了十五分鐘片子,并很快播放了。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正彈着吉他,走進一個姑娘來。

    我在心裡叫了一聲:“丹妞!” 她朝我微微一笑,在靠窗的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

    咖啡端上來了。

    她用小勺在杯子裡輕輕地攪動着,樣子很好看。

    然後她端起杯子,一邊望着我一邊用着咖啡。

     我彈了一首又一首的曲子。

    她就一直安靜地坐着。

    黃昏時分,她才離去。

     我放下吉他,走到門口。

    我目送着她,直到她消失在玫瑰色的霞光裡…… 一九八六年五月于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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