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銅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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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晚飯了。

    一盞小煤油燈勉強地照着桌子。

     桌子上很簡潔,除了一碗碗薄粥,就是桌子中間的一碗鹽水。

    祖父、祖母、父親、母親還有似乎多得數不過來的兄弟姐妹,人挨人地圍着桌子。

    喝粥的聲音、嗍鹽水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聽起來像是風從枯樹枝間走過的聲音。

     今天,九瓶與家人喝粥、嗍鹽水的節奏似乎不太一樣,要遲鈍許多。

    像有十幾架風車在“呼呼”地轉,轉得看不見風葉,但其中有一架不知是為什麼,轉也轉,但轉得頗有點慢,那風葉,一葉一葉地在你眼前過。

     一忽兒,大家都吃完了飯,九瓶卻還沒有丢碗。

     母親收拾着碗筷,順手用一把筷子在他的頭上敲了一下:“快吃!” 他大喝了幾口,擡頭問:“媽,劫樁比送樁靈嗎?” 母親疑惑地:“你問這個幹嗎?” 九瓶低下頭去,依然喝他的粥。

     晚上,九瓶坐到了屋前的池塘邊。

    在這個孩子的心裡,一個念頭在蠢蠢地生長着。

     月亮映照在池塘裡。

    水裡也有了一個月亮。

    有魚躍起,水晃動起來,月亮就在水裡一忽兒變圓,一忽兒拉長。

     來了一陣涼風,這孩子渾身一激靈,那個念頭就一下蹦了出來:我要劫樁! 這念頭的蹦出,就好像剛才那條魚突然從水中蹦出一樣。

    本在心裡說的話,但他卻覺得被人聽見了,趕緊轉頭看了看四周…… “送樁”必須秘密進行。

    因為萬一洩露天機,讓别人摸清了送樁人的行動路線,隻需在路上的一個隐秘處悄悄放一根紅筷或一枚銅闆,送樁隊伍踏過之後,那牛樁上的運氣、喜氣就會全被劫下了。

     九瓶還是個孩子,他還根本不明白也不關心女人們的生養之事,更無心想到自己日後也要撈個兒子,隻知道這事一定妙不可言,一定會給這個人家帶來什麼吉利和幸事,不然主人幹嗎花了那樣的大價錢僅僅為了獲得一根破牛樁還樂颠颠的呢? 這孩子将牛樁抽象成了幸福與好運。

     九瓶有點癡。

    這裡的人會經常看到這孩子坐在池塘邊或是風車杠上或是其他什麼地方想心思。

     九瓶幻想着。

    他将幸福與好運具體化了:我有一個好書包,是帶拉鍊的那種,書包裡有很多支帶橡皮的花杆鉛筆;我有一雙白球鞋,鞋底像裝了彈簧,一躍,手能碰到籃球架的籃闆,再一躍,又翻過了高高的跳高橫杆;口袋鼓鼓的,裝的淨是帶花紙的糖塊,就是上海的大姑帶回來的那種世界上最好看的、引得那幫小不點兒流着口水跟在我屁股後頭溜溜轉的糖塊;桌上再也不是空空的,有許多菜,有紅燒肉,有雞有鵝,有魚,有羊腿,有豬舌頭,有豬頭肉,有白花花的大米飯;有陀螺,是從城裡買回來的,比他們所有人的陀螺都棒,我隻要輕輕地給它一鞭子,它就滴溜溜地轉,轉得就隻剩下了個影,我還能用鞭子把它從地上趕到操場上的大土台上…… 後來,這陀螺竟在九瓶的眼前飛了起來,在空中往前旋轉着,眼見着就沒了影,一忽兒卻又旋轉回來了,然後就在他的頭頂上繞着圈旋轉着…… 牛樁撩撥着九瓶,引逗着九瓶,弄得九瓶心惶惶然。

     母親在喊他回家睡覺。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裡,這孩子既坐卧不甯,又顯得特别的沉着。

    他在精心計算着送樁隊伍的行走路線。

    他在本用來寫作文的本子上,畫滿了路線圖。

     “送樁”的路線是很有講究的:必須是去一條,回又是一條,不可重複,而且來去必須各跨越五座橋。

    這其間的用意,九瓶不甚了了,那些送樁的人也未必了了。

    九瓶在與母親的巧妙談話中,搞清楚了一點:附近村裡,共有三戶姓成的人家養牛,而施灣的成家養的是一條母牛,實際上隻有兩戶姓成的人家可能被偷牛樁。

    他又是一個喜歡到處亂走的孩子,因此,他用手指一扒,馬上就知道了附近橋梁的數目。

    然後,他就在本子上計算:假如要來回過五座橋,且又不重複,應該走哪一條路線?他終于計算出了路線——這是唯一的路線。

    清楚了之後,他在院門口的草垛頂上又跳又蹦,然後從上面跳了下來。

     這天傍晚,九瓶看到了二扣子他們三三兩兩、鬼鬼祟祟的樣子。

    他當着沒有看見,依然在門口玩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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