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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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船也沒從這裡經過,三天過去了。

     阿雛和大狗每天靠苦澀的蘆根充饑,臉瘦小了,眼睛卻瘦大了,牙齒閃着白生生的光。

     阿雛覺得心又慌又空,煩躁不安。

     大狗反而顯得無聲無息。

    這孩子沒有勇氣和力量再去想心思。

     “船!”阿雛叫起來。

     卧着的大狗立即跳出窩棚。

     遠遠地,有一葉白帆,在水天相接處滑行着。

     他們竭盡全力呼喊,但饑餓使他們的聲音過于微弱,白帆漸漸模糊,後來完全消失。

     大狗渾身哆嗦起來,目光裡充滿哀憐。

     “村裡的人會來找我倆的。

    ”阿雛望着朦胧的遠方。

     “會來找我倆嗎?會來嗎?”大狗往阿雛身邊靠了靠。

     “會來的,他們一定會來找我倆的!” 拂曉,阿雛把大狗搖醒了:“你聽,你聽!” 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喚。

     他們像狗一樣爬出窩棚,跪在水邊上,靜靜地聽着。

     “聽見了吧,他們在叫我倆!”阿雛興奮得攥緊雙拳。

     “大狗……!” 聲音越來越大,而且分别是從幾個地方傳來的。

     “大狗……!” “大狗……!” 隻叫大狗,沒人叫阿雛。

     空氣裡彌滿了“大狗”的聲音,竟沒有一聲“阿雛”! 阿雛突然跌倒了。

    當他掙紮着擡起頭來時,臉頰上是鮮血和泥土。

     大狗站起來,欲要對呼喚聲回答。

     阿雛猛然将大狗摔倒。

    他的眼睛裡發出兩束饑餓而兇惡的光芒。

     “大狗……” 其呼喚聲哀切動人,使人想像得到呼喚者眼睛裡含着淚花。

     阿雛粗濁地喘息起來,繼而猛撲到大狗身上,對他劈頭蓋臉一頓猛揍。

     大狗閉着眼睛,不做絲毫反抗,任他打,淚珠一滴一滴從眼角往下滾。

     阿雛眼裡汪滿淚水,扔下大狗,走到一邊去,坐在一捆蘆葦上。

     秋很深了,蘆葦一片慘淡的黃。

    灰灰的天空下,凋落的銀白蘆花在漫遊。

    大雁一行,橫于高空,發着寂寞的叫聲,吃力地扇動着黑翅往南飛。

     阿雛望着天空,望着無家可歸的雁們,淚無聲地流在腮旁。

     大狗爬過來,久久地望着阿雛:“阿雛哥!”他虛弱地叫了一聲,便暈倒了。

     阿雛走了,走向蘆灘深處。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搖搖晃晃地回來。

    他的衣服被蘆葦撕豁,手、胳膊和臉被蘆葦劃破,留下一道道傷痕。

    他身後的路,是一個又一個血腳印——尖利的蘆葦茬把他的雙腳戳破了。

     他雙手捧着一窩野鴨蛋。

     他跪在大狗的身邊,把野鴨蛋磕破,讓那瓊漿一樣的蛋清和太陽一般燦爛的蛋黃慢慢流入大狗的嘴中…… 10 夜空很是清朗,那星是淡藍色的,疏疏落落地鑲嵌在天上。

    一彎明月,金弓一樣斜挂于天幕。

    蘆葦頂端泛着銀光。

    河水撞擊岸邊,水浪的清音不住地響。

     兩個孩子躺在蘆葦上。

     “你在想你的娘老子?”阿雛問,口氣很冷。

     大狗望着月亮。

     阿雛坐起身來,用眼睛逼着大狗:“他們都希望我死,對嗎?” 大狗依然望着月亮。

     “沒說過?” 大狗點點頭。

     “你撒謊!” 夜十分安靜。

     有一隻野鴨從月光裡滑過。

    阿雛的目光追随着,一直到它落進西邊的蘆葦叢中…… 天亮了,阿雛挪動着軟得像棉絮似的雙腿,撥開蘆葦往西走,輕輕地,輕輕地……他從一棵大樹後面慢慢地探出腦袋:一隻野鴨正背對着他在草叢裡下蛋。

    他把眼睛緊緊閉上了,渾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他抓了一塊割葦人留下的磨刀磚,花了大約半個小時,才扶着樹幹站起來。

    他的雙腿一個勁地搖着,那塊磨刀磚簡直就要掉到地上。

    有那麼一陣,他一點信心沒有了,甚至想大叫一聲,把那隻野鴨轟跑。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抓磚的手慢慢舉起來。

    磚終于擲出去,由于力量不夠,野鴨沒有被砸死,負了重傷後,撲棱着翅膀往前逃了。

     阿雛癱瘓在地上,望着五米外在流血的野鴨,無能為力。

     野鴨歇了一陣,又往前撲棱着翅膀。

     阿雛站起來跑了幾步,眼見着就要抓住它,卻又跌倒了。

     下面的情景就是這樣無休止地重複着:他往前追,野鴨就往前撲,他跌倒了,那野鴨也沒了力氣,耷拉着雙翅趴在地上,“嘎嘎”地哀鳴,總是有那麼一段似乎永遠無法縮短的距離。

     野鴨本想從窩棚這裡逃進水裡,一見大狗躺在那裡,眼睛閃閃地亮,又改變了方向。

     阿雛爬到已經餓得不能動彈的大狗身邊:“等我,我一定能抓住它!”他自信地笑了笑,回頭望着野鴨,目光裡充滿殺氣。

     大狗望着阿雛:他漸漸消失在蘆葦叢裡。

     野鴨終于掙紮到水裡。

    阿雛縱身一躍,也撲進水中…… 村裡的人找到了大狗。

    他還有一絲氣息。

    醒來後,他用眼睛四下裡尋找:“阿雛哥!阿雛哥呢?……”這個孩子變得像個小老太婆,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講蘆葦灘上的阿雛:“我冷,阿雛哥把他的褲衩和背心都脫給了我……”他沒有一滴眼淚,目光呆呆的,說到最後總是自言自語那一句話,“阿雛哥走了,阿雛哥是光着身子走的……” 世界一片沉默。

     人們去尋阿雛。

     “阿雛!” “阿雛——!” “阿雛~~!” “阿雛……!”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呼喚聲,在方圓十幾裡的水面上,持續了大約十五天時間。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日于北京大學二十一号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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