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四海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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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 “王四海?” 賣梨膏糖的不知王四海是何許人。

     王四海一行人下了船,走在大街上,就引起城裡人的注意。

    一共七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小小子,一個小姑娘,一個瘦小但很精神的年輕人。

    一個四十開外的彪形大漢。

    他們都是短打扮,但是衣服的式樣、顔色都很時髦。

    他們各自背着行李,提着皮箱。

    皮箱上貼滿了輪船、汽車和旅館的圓形的或橢圓形的标記。

    雖然是走了長路,但并不顯得風塵仆仆。

    腳步矯健,氣色很好。

    後面是王四海。

    他戴了一頂兔灰色的呢帽,穿了一件醬紫色烤花呢的大衣,——雖然大衣已經舊了,可能是在哪個大城市的拍賣行裡買來的。

    他空着手,什麼也不拿。

    他一邊走,一邊時時抱拳向路旁伫看的人們緻意。

    後面兩個看來是夥計,穿着就和一般耍把戲的差不多了。

    他們一個挑着一對木箱,一個扛着一捆兵器,槍尖刀刃都用布套套着,一隻手裡牽着一頭水牛。

    他們走進了五湖居客棧。

     賣藝的住客棧,少有。

    一般耍把戲賣藝的都住廟,有的就住在船上。

    有人議論:“五湖四海,這倒真應了典了。

    ” 這地方把住人的旅店分為兩大類:房間“高尚”,設備新穎,軟緞被窩,雪白毛巾,帶點洋氣的,叫旅館,門外的招牌上則寫作“××旅社”;較小的仍保留古老的習慣,叫客棧,甚至更古老一點,還有稱之為“下處”的。

    客棧的格局大都是這樣:兩進房屋,當中有個天井,有十來個房間。

    磚牆、矮窗。

    不知什麼道理,客棧的房間哪一間都見不着太陽。

    一進了客棧,除了覺得空氣潮濕,還聞到一股長期造成的洗臉水和小便的氣味。

    這種氣味一下子就抓住了旅客,使他們覺得非常親切。

    對!這就是他們住慣了的那種客棧!他們就好像到了家了。

    客棧房金低廉,若是長住,還可打個八折、七折。

    住客棧的大都是辦貨收賬的行商、細批流年的命相家、賣字畫的、看風水的、走方郎中、草台班子“重金禮聘”的名角、尋親不遇的落魄才子……一到晚上,客棧門就挂出一個很大的燈籠。

    燈籠兩側貼着扁宋體的紅字,一側寫道:“招商客棧”,一側是“近悅遠來”。

     五湖居就是這樣一個客棧。

    這家客棧的生意很好,為同行所豔羨。

    人們說,這是因為五湖居有一塊活招牌,就是這家的掌櫃的内眷,外号叫貂蟬。

    叫她貂蟬,一是因為她長得俊俏;二是因為她丈夫比她大得太多。

    她二十四五,丈夫已經五十大幾,俨然是個董卓。

    這董卓的肚臍可點不得燈,他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是個痨病胎子。

    除了天氣好的時候,他起來坐坐,平常老是在後面一個小單間裡躺着。

    棧裡的大小事務,就都是貂蟬一個人張羅着。

    其實也沒有多少事。

    客人來了,登店簿,收押金,開房門;客人走時,算房錢,退押金,收鑰匙。

    她識字,能寫會算,這些事都在行。

    泡茶、灌水、掃地、抹束子、替客人跑腿買東西,這些事有一個老店夥和一個小孩子支應,她用不着管。

    春夏天長,她成天坐在門邊的一張舊躺椅上磕瓜子,有時輕輕地哼着小調: 一把扇子七寸長, 一個人扇風二人涼…… 或拿一面鏡子,用一把小鑷子對着鏡子挾眉毛。

    覺得門前有人走過,就放下鏡子看一眼,似有情,又似無意。

     街上人對這個女店主頗有議論。

    有人說,她是可以陪宿的,還說過夜的錢和房錢一塊結算,賬單上寫得明明白白:房金多少,陪宿幾次。

    有人說:“别瞎說!你嘴上留德。

    人家也怪難為,嫁了個痨病殼子,說不定到現在還是個黃花閨女!” 這且不言。

    卻說王四海一住進五湖居,下午就在全城的通衢要道,熱鬧市貼了很多海報。

    打武賣藝的貼海報,這也少有。

    海報的全文上一行是:“曆下王四海獻藝”;下行小字:“每日下午承志橋”。

    語意頗似《老殘遊記》白妞黑妞說書的招貼。

    大抵齊魯人情古樸,文風也簡練如此。

     第二天,王四海拿了名片到處拜客。

    這在縣城,也是頗為新鮮的事。

    商會會長、重要的錢莊、布店、染坊、藥鋪,他都投了片子,進去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初到寶地,請多關照。

    ”随即留下一份紅帖。

    憑帖入場,可以免費。

    他的名片上印的是: 南北武術力勝牯牛 大力士王四海 山東濟南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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