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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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嘛。

    羅包勾下頭。

    宋太說,我敢保證你沒拉過她的手,碰的不算,是正兒八經地拉!羅包頭勾得更低了。

    宋太說,這不行!就算你是塊豆腐,在這事上也不能腼腆,沒一個女人喜歡腼腆性子。

    不過,麥香不适合你,她比你大兩歲,三歲?羅包說,兩歲,我不在乎她年齡比我大。

    宋太說,終于把你的嘴巴撬開了,以為你要啞一路呢。

    羅包說,我就是喜歡她。

    宋太問,她知道嗎?羅包猶豫一下,說,她該……宋太憐憫地,小老弟,你太老實了,黃花菜被人揪了才……瞧我這嘴,現在我閉上,不能傷你了! 回到村莊已是中午。

    追趕的另外兩撥人也回來了,沒有收獲。

    他們在院裡疲憊又憤怒地議論着,寄希望于最後一撥人,畢竟麥香沒長翅膀,飛不到天上去。

    羅包覺得他們不過是安慰麥香娘,誰心裡也沒把握。

    羅包沒留下來吃飯或等待,他們的談論将他丢進麥香的海洋,他被卷來卷去,忽而海面忽而海底,睜不開眼張不開嘴,隻聽到嘈雜和轟鳴。

    他幾乎要窒息了。

    沒人注意逃離的羅包。

     黃昏時分,最後一撥人回來了。

    逮住了麥香和邱猴子。

    失魂落魄的羅包聽到消息,微弱得幾近熄滅的燭光突然蹿高。

     羅包沒像别人那樣跑着去,灌了太多海水,他雙腿發沉。

    但也沒用太長時間,雖然跟挪着沒什麼區别。

    他從人縫中擠進去,看到被捆綁在樹上的邱猴子。

    羅包知道他,卻是第一次見。

    邱猴子面目青腫,瘦長的有明顯折痕的脖子上有幾道血印。

    身材相貌沒有任何出衆,甚至有幾分猥瑣,麥香怎麼會和這樣一個人私奔?她迷戀他什麼?他究竟有什麼好? 沒人注意羅包的神情,更無人能感知羅包的悲憤與痛苦。

    他們不知道這張平淡無奇的面孔是羅包的情敵,硬生生将麥香從羅包手裡搶走。

    差點就得逞。

    雖說麥香被追回來了,但羅包的心徹底碎了。

     5 有一個多月,麥香足不出戶,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她的生活隻剩兩件事:吃飯和睡覺。

     羅包似乎也被鍊子拴了,整日泡在豆腐坊。

    兩年前,羅包說服父親買下閑置已久幾近倒塌的醋房。

    醋房的主人姓柳,自他中風,宋莊人就隻能吃外面的醋了。

    幾個子女無一喜歡釀醋,早就想把醋房轉手但無人問津。

    羅包說了價格,他們沒有還口。

    羅包将醋房推掉,在原址上建了自己的豆腐坊。

    羅包的父親起先不同意,認為西屋還能倒騰開,沒必要花冤枉錢。

    羅包不和父親争論,用罷工對抗父親。

    一個星期父親就撐不住了,顧客吃慣了羅包磨的豆腐,嘴巴刁了。

    父親不敢冒險,那會砸了牌子,隻好同意。

    所以,說服并不準确,逼迫更确切些。

     這樣,羅包便有了獨立王國。

    他在自己的王國裡幹活睡覺,隻有吃飯才回原先的家。

    吃完飯馬上離開。

    有時吃飯也不回去,雖說就幾步地兒。

    自己解決或母親送飯過來。

    羅包不是故意與父親或母親鬧别扭,而是獨立的空間讓他能安靜地琢磨。

    他喜歡琢磨,而不是探讨。

    比如蜂窩豆腐,他就想,那蜂窩的孔能不能再大些,既然人們喜歡吃,多一些大一些該更好。

    他嘗試并且做成了,但馬上發現另一個問題,孔洞大了,豆腐容易碎。

    他就在筋道上下功夫,數次試驗就磨出滿是孔洞卻又有韌勁的蜂窩豆腐。

    他從未和父親講這個,講了或許就做不出來了。

     羅包的慢适合琢磨,站着可以想,走着可以想,或者說,正因為愛琢磨,他才慢吞吞的。

    在自己的王國,他任性妄為,天馬行空,沒什麼能影響到他。

     但自麥香私奔未遂後,羅包心情晦暗,再不像從前那樣,若想着什麼,注意力高度集中,就像絞在一起的繩索,兩頭牛也拽不開。

    現在,他的腦子隻是發枯的稻草,經不住一絲風一粒浮塵的驚擾。

    當然,羅包做出來的豆腐沒受影響,工序已定,不過是機械性地勞作,幾乎不用腦子。

    而他要進行新的嘗試,因為注意力分散,麥香總是出其不意地閃出來,然後又沒有任何征兆地飄離,結果屢屢受挫。

     羅包把腦漿想脹了,也想不明白麥香何以背叛他。

    麥香不止是為他品嘗樣品,所謂的品嘗不過是他接近她的借口,不然,她怎麼會在他身邊一待就是半天呢?沒有她,他照樣試驗,他和她有另一層關系。

    雖然他沒表白過,沒抓過她的手,碰到的不算,但她可是抱過他的。

    羅包沒告訴宋太,那是他和麥香的秘密。

     就在麥香私奔前一個月,一頭母豬領着六隻豬娃闖進豆腐坊,正在忙活的羅包瞬間傻了。

    羅包已不是孩童,但母豬啃咬的陰影仍伏在心底,平時見了母豬,特别是剛剛生娃的母豬,他都躲着走。

    怯懦令他羞愧,或許這是他縮在王國裡的另一個緣由。

    母豬入侵,羅包卻不能不管,他抄起掃帚驅趕。

    邪性的是,母豬不但沒跑,反一臉兇相地沖向他,仿佛看透了他的膽怯。

    羅包丢掉掃帚,躍到橫梁上,任由母豬造反。

    麥香進門,看到羅包丢盔棄甲狼狽不堪,哈哈大笑。

     麥香将母豬趕走,羅包才從橫梁上下來,臉色煞白地縮着。

    麥香過去,輕輕抱住羅包。

    在麥香的撫慰中,羅包恢複了鎮定。

    羅包試圖解釋,麥香說,你前世準是豆腐,所以母豬才咬你。

    她又嬌蠻地警告,以後不許欺負我哦,不然我讓母豬活吃了你。

    後來,她當真趕了母豬找羅包算賬。

    以後,這難道不是暗示嗎?羅包并不傻,麥香是他的,他已經開始琢磨提親了。

    雖然是未遂的私奔,卻給羅包灌下一大碗毒藥,幾乎要了羅包的命。

     麥香娘隔三岔五來買豆腐,她閉口不提麥香,是胖了瘦了,躺着坐着,買了就走。

    那天羅包實在憋不住,問麥香還好吧。

    麥香娘乜斜着他,似乎揣測他有無惡意,然後重重地說,好得很!再無多餘的話,簡單明了,卻又模糊含混。

    羅包明白,卻品不出其中的深味。

     深秋時節,落了一場大雨,泥濘的路面讓雞狗都止步的日子,麥香撐着雨傘走進豆腐坊。

    羅包近來幻覺頻頻閃現,來得快消失得也快。

    可這次的幻覺沒有散去,羅包的眼睛睜得不能再大,麥香嗨了一聲,不認識了?羅包這才意識到是麥香的真身。

    灰綠的滴淌着水滴的雨傘下,麥香的臉瘦而窄,像被削過了。

    她衣服寬大,還有腳上的黑色高幫雨鞋,幾乎把半條腿兜進去。

    鞋未必是她的,衣服卻是,那灰藍色的褂子他是熟悉的,她不止一次穿過,合身,得體,大方,現在卻顯得極其别扭,像臨時借了一件,胡亂披在身上。

    于是羅包明白,她縮小了一号。

    梗在羅包胸間的冰塊忽然間融化,眼淚如雨飄落。

    沒了惱怒,沒了不解,沒了委屈,隻剩下心疼。

     麥香沒有失态,她撇一下嘴,笑了笑,盡管笑得有點凄然,就這麼歡迎我呀?誰欺負你了?羅包哭得說不出話。

    麥香說,好啦好啦,天哭唧唧的,你也哭唧唧的,煩!再哭我走了!羅包使勁止住,麥香遞了手絹給他。

    他拭淚,麥香這兒嗅嗅那兒轉轉,問羅包誰給他品嘗樣品。

    羅包說沒人,沒合适的。

    麥香問,你找過?羅包說沒有。

    麥香哀歎一聲,沒找,怎麼知道沒有合适的?羅包說,我清楚。

    麥香說,好吧,我上崗了,把你的樣品端來。

    羅包慚愧地說沒有,馬上又說有泡好的豆子,現在就可以做。

    麥香說,那還等什麼? 羅包忙活,麥香打下手。

    羅包讓她歇着,他自己就可以。

    麥香說她歇得骨頭都酥了,羅包便由着她。

    他不知這一個月零一天她怎麼過來的,不知白天和夜晚如何将她削成竹子。

    但她活過來了,沒有像宋莊的另一個女人一樣去尋死,這就是幸事。

    或許她已經醒悟,或許她還想着邱猴子。

    邱猴子為了自己的雙腿答應不再踏入營盤鎮,更不要說宋莊,麥香再難見到他。

    但不管怎樣,羅包不在乎,不計較。

    差點失去,他不能再錯失掉。

    半個夜晚和一個上午的追尋還是有收獲的,他不喜歡宋太,但宋太的某些話印刻在他心裡。

     嫁給我吧!羅包直截了當。

    麥香吃掉一張豆皮,誇他手藝越來越好。

    羅包想,不能再等了,就今天,就現在。

     麥香正要數那一沓多少張,聞言手縮了回去。

    她并不吃驚,可她的神情是奇怪的,你才多大? 二十整了!羅包說。

     麥香半天才反應過來,不會吧,你比你的豆腐還嫩!你瞧你!她的目光落到他的上唇。

    準确地說,那還不叫胡子,而是絨毛。

     原來她認為我還是孩子,羅包有說不出的沮喪和絕望,但是沒被她的輕慢擊垮,甚至正是她的漫不經心點燃了他已經發潮的怒火。

    他大叫,我不是孩子,你别把我當孩子! 麥香哦了一聲,你長大了,知道吓人了。

     羅包心裡幾乎在滴血,我沒吓你,我說的是事實。

    我喜歡你,早就喜歡你了! 麥香笑笑,喜歡是怎麼個事?啊? 她不再含蓄,笑得赤裸放肆,好像他連喜歡兩個字都沒資格講,好像那是她的專利。

    羅包受不了,他要讓她看看,讓她知道,他已經是男人了。

    羅包撲向麥香,本想抱她,可動作猛了些。

    麥香退了一下,跌倒了。

    接着是他。

     麥香走了很久,羅包仍覺得在抱着她翻滾。

    碰到了什麼,也可能沒碰到;她喊了,也可能沒喊;她抓他了,也可能沒抓;他親到她了,也可能沒有;他撕扯她的衣服了,也可能沒有。

    他抱着她,像烤架上的鴨不停地翻,不停地轉,沒有能力停下來。

    他早就暈了,口幹舌燥,但就是不能停。

    直到薄暮與冷風從敞開的門穿進來,才擰住翻滾的開關。

     羅包坐起,摸摸火辣辣的臉。

    他沒有關門,任陰風在傷口上劃割。

    不關門,他們就不會踹門了,不會在暮色裡弄出很大的聲響。

    麥香的家人、親戚,或許還有宋太,會沖進來,将他捆住,在泥濘中拖拽。

    他們就是那麼拖拽邱猴子的,邱猴子的後背、雙肩磨破了,露出了肉。

    泥水中拖他要容易些,也不用走那麼遠的路。

    穿過兩條街三道巷子,就到了麥香家的院子。

    他們将他拴在曾經拴邱猴子的樹上,然後商量懲罰他的辦法。

     然而午夜了,卻沒有任何動靜。

    既沒有雜沓的腳步,也無哭喊和叫罵。

    唯有貓頭鷹陰森地叫了幾聲,又立刻被巨大的黑暗吞掉。

    看來他們沒有商量出辦法,羅包想。

    他不逃,哪兒也不去,就在豆腐坊裡等着。

    麥香告發他,他該受這懲罰。

     整整一天,羅包也沒有等到。

    也許什麼都沒發生?猜測剛剛露頭,便立刻被他否掉。

    他雖然不翻了,但是不時的頭暈目眩,還有臉上的傷,都在提醒着他。

    也許麥香在猶豫。

    猶豫什麼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羅包将洗涮後的黃豆泡在桶裡,鼻子忽然一癢。

    即便是在混亂的市場,他也能分辨出的,何況在他的豆腐坊。

    他慢慢回頭,生怕将那一绺香驚跑。

    麥香倚靠在門框上,又瘦了,快脫形了。

    這是我的過錯,羅包想,她要算賬了。

    他做好了準備,任憑她發落。

     你就是個呆子!麥香緩緩道。

     羅包摘下手套,扔在台上。

     你傻得不能再傻!麥香慢悠悠的,顯然判決詞不是早就想好的。

     羅包四下瞅着,他記得有一根繩子,捆牛捆馬都可以。

     我有什麼好?麥香提高聲音,像突然間生氣了。

     羅包立刻縮回目光,迎着她的鋒芒,艱難、決絕地挂到她臉上。

    你哪樣都好! 麥香說,我比你大三歲。

     羅包說,兩歲。

    三歲更好,女大三抱金磚。

     麥香說,我和人私奔過。

     羅包說,那算什麼! 麥香問,你真喜歡我? 羅包說,老天可以作證! 麥香說,你是真長大了。

    找我爹娘提親吧,如果他們不反對,我就嫁你。

     雖然已有預感,但還是覺得意外、突然。

    就像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罪犯在走向刑場的途中看見花轎,念頭稍動,人已飛到轎子裡。

    你……真的……肯?羅包覺得有必要确認一下。

     你就是個傻子!麥香似乎再沒了力氣,慢慢滑坐到門檻上。

     6 第二年青草剛剛冒芽,羅包把麥香娶進門。

     兩人的婚事費了些周折。

    羅包的父母不同意,年齡是小事,主要是麥香名聲不好,據說在和邱猴子私奔前,還和賣調料的半山有染,當閨女就這樣,成了家還了得?羅包性善,根本攏不住麥香。

    麥香還好吃,吃自己不怕,就怕吃别人。

    無數事實證明,好吃的女人經不住勾引,雞蛋有縫,肯定要招蒼蠅。

    父親突然間口若懸河,好像他不是賣豆腐的,而是專門的嘴巴販子,深入淺出,從曆史和世界的高度審視麥香的缺點。

    母親就那麼幾句話,羅包啊,不合适的,或,她配不上你的。

     羅包不反駁,這是他的一貫作風,永遠如羊羔,踹他一腳掄他一掌,他絕不還擊。

    但讓他改變主意可沒那麼容易。

    除非他們将他關在圈裡,即便這樣,也休想把他心裡的樁砍掉。

     麥香那邊也不順利。

    麥香娘倒是贊成,她了解羅包,麥香嫁給羅包不會受氣,羅包的家境也好,想吃香吃香想喝辣喝辣,也适合嘴饞的麥香。

    而麥香爹反對,他在鐵匠鋪燒了半輩子火,外号二鐵匠,喜歡叮叮當當的男人,而不是羅包這種白淨如書生,性格如娘們,看見母豬雙腿發抖的樣子貨。

     羅包找了幾個說客,其中有宋太。

    據宋太後來說,他是第一功臣。

     雖然不是一帆風順,但障礙逐個清除。

    四月訂婚,五月成親,慢性子的羅包創造了宋莊結婚史上的速度奇迹。

     婚後,羅包不再讓父親走村串戶賣豆腐,而是改為收豆子。

    羅包雇了結巴喜順把豆腐、豆皮、豆塊、豆幹及黃豆芽往各個鎮的菜店及大村莊的小賣部送。

    隻要一個電話,說清數量和品種即可。

    羅包專門給喜順買了輛三輪車。

    父親有點兒怨氣,但來不及抱怨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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