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祖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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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奶,我該怎麼辦?宋慧一次次問。

     我無法回答她。

    就是我現在坐起來,也不能教給她什麼。

    哪怕我再活一百歲,也沒這個本事。

    當然,宋慧也沒指望我回答。

    她隻想和我說說。

    就像楊壯壯的事一樣,和我說說,她心裡會順暢些。

     螞蟻在竄。

     3 雞叫頭遍,大旺便摸黑爬起。

    這是公公李富伯調教出來的,即便是李二妮,雞叫二遍也不能賴在炕上。

    我聽到大旺端尿盆,喝令他放下。

    大旺小聲說,又沒人看見。

    我叫,沒人看也不行,放下,那是我的活兒!大旺老老實實放到牆角。

     泥是要塑的,不塑不成形;木頭要雕,不雕沒有樣兒。

    我沒指望大旺變成另外一種人,但起碼有樣兒,起碼不被人輕視。

    比如稱呼,我教給大旺,若有人喊他大傻,就當沒聽見,不要理。

    記住自個兒的名字叫大旺,不叫你名字的人,就不配和你說話。

    起先他還應,我聽到或讓我知道,就罰他,三天不能鑽我被窩。

    這招很有效。

     比如倒尿盆。

    用夜壺是男人的特權,并不是每個男人都有夜壺,像錢廣萬那樣用銀夜壺的,怕是張家口城也沒幾個。

    多數人家幾口人共用尿盆,這就有誰倒的問題。

    在宋莊,男人倒尿盆是被笑話的。

    我不允許大旺幹。

    如大旺所言,沒人看得見,但那也不行。

    塑樣先塑心,心沒樣兒,是裝不出來的。

     再如,對别人的話,在腦裡篩一遍,弄明白是好話還是戲弄。

    戲弄不理就是,你越在意,戲弄的人越上瘾。

    覺得是好話也不要多說,言多必失,笑笑就可。

    當然,有些話大旺分不清好壞,那就回來問我。

     我塑大旺,也塑自個兒。

    成了李家的媳婦,我盡量遵照李家的規矩。

    比如起炕,我不會比李二妮起得晚。

    大旺搬到我這邊了,與公公二妮是分開的,我睡懶覺,公公不至于吆喝我,但我不搞特殊。

    大旺起早先拎筐在村裡轉一圈,拾撿街上的牲畜糞便,公公養地,大旺絕對是頭功。

    在某個冬天,大旺還在村邊撿過凍死的半翅。

    我不需要出去,但屋裡屋外,要幹的也很多。

    有些規矩,我變通了一下,比如敬飯。

    吃飯前,公公一家圍坐桌邊,每人都要說“敬土地公公”。

    我和大旺也敬,但何必說出來呢?心裡默念一樣的。

    舔碗也是這樣,我不讓大旺舔。

    舌頭本來就大,已經影響說話了,這麼抻下去,會越抻越長。

    我改用清水,等于多了一道湯,比舔還幹淨。

     但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泰然應對,總有例外,總有不能掌控的。

    比如我的有孕之身。

     我迫不及待地成婚,就是這個原因。

    起初我很緊張,不知誰能幫到我,不知這個恥辱的秘密能和誰說。

    我曾想告訴花二娘,最後打消了。

    花二娘的嘴也是沒蓋的。

    我采取了許多法子,布條勒,喝堿水,整夜蹲在尿盆上,和大旺成婚後,我還在垴包山的半坡滾了一遭。

    就差用鐮刀剖開肚子了。

    天不遂願,白白讓自己讓腹中的胎兒受了罪。

     實在遮掩不過去了,索性不再遮掩。

    我不再驚慌,除了睡不好覺,沒有任何好處。

    公公不是不知我遭的難,若他擡不起頭,讓大旺休掉我好了。

    橫豎一死,有死擋着,沒什麼好怕的。

    某天,大旺求歡後,我對他說,你就要當爹了。

    大旺甚感意外,追問是不是真的。

    這個呆子,早該看出來的。

    我抓着他的手,移到我的腹部。

    真……真的呀!大旺喜慌了,手忙腳亂地給我掖被子。

    這是大旺的方式,不會玩嘴皮子,笨拙的行動就是他的語言。

    他的手未必能感覺到,但他信我。

    我要的就是這個。

     初冬的清早,大旺還未回來,我正拉風箱,李二妮抱了一顆金黃色的南瓜進屋。

    那是公公在院裡種的,是籽瓜。

    李二妮擱到風箱闆上,給你的!可别把籽吃了!我立刻明白,是公公打發她過來的。

    金瓜是公公的态度。

    壓在心上最重的石塊突然被掀掉了,我頓時輕松許多。

    我讓二妮抱回去,說這瓜該爹吃的。

    李二妮酸溜溜的,他哪舍得呀,你是功臣,給你了。

    李二妮對我有成見,不知什麼時候紮下根的,逮住機會就奚落我。

     我可不想一大早就找不痛快,說那先放着吧。

    李二妮說,吃的時候小心點兒,瓜面,别噎着了。

    我說,你不回去吃飯嗎?李二妮說,爹打發我過來幫你,有什麼需要我幹的?我說,不用了,你走吧。

    李二妮說,那你跟爹說,是你不用,不是我不幫。

    我說,一會兒我和爹說。

    李二妮卻沒離開,靠在那兒,有意無意地瞄着我的肚子。

    我猜她又打主意了,積了氣,自然要洩出來。

    果然,她憋不住了,大梅,幾個月了?她的好奇埋着地雷,我才不上她的當。

    我笑笑,說了你也不信,以後你會知道的。

    李二妮說,怪不得你那麼愛吃酸柳,你要早說,我那一半全給你了。

    我說,吃多了牙酸。

    李二妮忽然神秘兮兮的,你是不是懷了雙胎?你的肚快要趕上南瓜了。

    我說,你很懂啊,誰教你的?李二妮說,沒人教,我猜的,我喜歡猜。

    我說,那你猜猜娶你的人腿長腿短,臉上有沒有麻坑。

    李二妮變了臉色,喬大梅,我可跟你好好說話呢。

    我笑了,我也好好說呢,你猜得準不準,總有一天會見分曉的,對不對?李二妮哼了一聲,嫁貓嫁狗也不嫁給傻子。

    我并不生氣,說,天底下說自己哥是傻子的可沒幾個。

    李二妮說,他可不就是傻子嘛。

    我斬斷她,李二妮,你埋汰我就罷了,不能埋汰你哥!你要再說你哥一句壞話,我就燙歪你的嘴。

    我猛地從竈膛抽出火鏟。

    火鏟冒着青煙。

    李二妮後退一步,擠出幹巴巴的笑,大嫂,傻也是哥啊。

    我大聲道,不許說傻,不管當他面,還是背後,都不許你說!既然踩住她的尾巴,就得讓她長點記性。

    李二妮說,我又不是成心的。

    我說,不是成心的也不行!李二妮說,不用我幫忙,我走了。

    我揮揮手,以後别來了。

     飯後,我把南瓜抱給公公。

    公公說,也不是給你的,别抱來抱去的了。

    我說,我知道,該孝敬爹的,反讓爹惦記了,我哪咽得下去?公公說,那就劈開吧。

    正好二妮出去了,公公問,二妮沒給你氣受吧?我說,沒有啊,她還說幫我幹活的。

    公公說,有什麼活你指派她,她就是嘴刁點兒。

    我說,放心吧,她對我好着呢,嘴刁是對外人。

    公公沒再說,自個閨女的脾性,他一清二楚。

    遇人禮讓為先,從小父親就教給我了。

    我若告狀,公公可能會抽二妮,那有什麼用呢?隻會讓二妮記恨。

    不管二妮怎樣,公公是大度的,令我敬重,我怎麼可以給他添堵? 似乎沒什麼可擔心的了,我确實踏實了一陣。

    可随着肚子的高隆及胎兒不分晝夜的踢蹬,恐懼重新回到身上,一日深過一日。

    那是難以言說難以描繪的恐懼。

    我夢見自己墜入如血的河水,四肢抽動,拼命掙紮。

    終于爬上岸,瘋狂地吐着血水。

    正要支撐着站起來,浩浩蕩蕩的螞蟻殺過來,有抓頭的,有拽腳的,我被拽拖着,身不由己。

    剛逃出血河,又被拽進洞穴,我吓得大叫,直到驚醒。

    又一晚,我被蟻群倒挂在樹上,螞蟻在空中飛舞,不時用尾部的毒針紮着我的頭和臉,血滴滴答答地淌,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

    還有一晚,我看到了母親,她躺在沙堆上,螞蟻從她大腿間出出進進,我欲撲過去,但雙腳似乎被縛着,動不得。

    最可怕的一個夢是白天做的,兩隻半人高的螞蟻剖開我的肚子,揪着胎兒的胳膊,奪路飛奔。

     冬日的上午,我去抱柴火,看到兩隻黑身紅頭的螞蟻,呼吸幾乎驟停。

    如果說之前是夢魇,現在可是青天白日呢。

    況且,滴水成冰,雞狗都縮在窩裡,螞蟻怎麼可能存活?我欲探手,螞蟻突然竄行,速度極快,我幾乎小跑才能跟上。

    我發誓,螞蟻沒把我甩掉,可眨眼之間,螞蟻沒了蹤影。

    然後我就聽見輕微的啜泣,在前邊。

    我走了幾步,聲音卻又跳到後面,像在捉迷藏。

    或許,是耳朵出了問題。

    我欲原路返回,卻迷失了方向。

    若不是大旺來尋,我或許就凍成冰了。

    其實并未走出多遠。

    我猜自個兒出現了幻覺,是追着幻覺在跑。

     李二妮每天都要過來一趟,不管她願不願意,不管我歡不歡迎。

    幫我個忙,我說,如果我死了,你告訴大旺,把锔箱和我一起葬了。

    李二妮盯我好一陣,誰說你要死了?我說,我猜的。

    李二妮問,你怎麼不直接和他說?我說,我怕吓着他。

    李二妮不樂意了,你就不怕吓着我?我比他膽小呢。

    我說,這個忙你必須幫,不然——二妮被我的神情駭住,你真的要死了?我說,可能吧,這個……秘密,你不能告訴任何人。

    二妮驚恐地點點頭。

    但她沒守住秘密,轉身就告訴了公公。

     三天後,公公從東坡請來接生婆。

    據二妮事後說,本來要請神婆的,但神婆出遠門了,公公隻好急病亂投醫,因為接生婆也是有些法術的。

    那是我第一次見黃師傅,個兒不高,瘦臉,深目,五六十歲的樣子。

    她問了我一些問題,我照實答了。

    她給我把了脈,讓我平卧在炕上,她的手掌在我腹部擱了一會兒,輕輕滑移,并念念有詞。

    然後,她從随身的包袱裡拿出黃表紙,剪了兩個“8”字形的符,點燃後,把灰燼沖水讓我服下。

    做這些時,黃師傅的目光像包了雨布,密不透風,什麼都看不到。

    儀式結束,她溫和而不失威嚴地注視着我,說我是小鬼纏身,現在被她送走了,不會再來禍擾我。

    胎兒結實着呢,你放心好了。

    說來神奇,自此我沒再被噩夢襲擾,也沒再出現幻覺。

     初春的黃昏,我剛把飯端上桌,腹部突然一陣抽痛。

    疼過好幾次了,我沒在意,打算吃完飯躺躺。

    可與往常不同,抽痛沒有減緩,反而越來越頻繁。

    我當即讓大旺請黃師傅。

     我從不嬌氣。

    手指被鐮刀和菜刀割破,哼都不哼。

    但分娩的痛遠非劃割可比,那是沒有盡頭的痛。

    先是如刀片削,一直削出森森的白骨。

    然後是剮,把附在骨上的肉剮得幹幹淨淨。

    接着是鑽,骨頭上遍布孔洞。

    最後是咬,鋒利的牙齒啃噬着孔洞的邊緣。

    這是初痛,能意識到的痛,是有形狀的痛,随之而來的痛是沒有形狀沒有來路的,從四面八方,從每個毛孔往身體裡滲。

    我終于忍不住,長呼短号,直至昏死過去。

     天地混沌,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看不到人,但能聽到耳語,細軟,柔和。

    我順着聲音慢慢前行,一步又一步,雲開日出,鳥飛蝶舞。

    我睜開眼睛,看到黃師傅。

    她的瘦臉,她的深目。

    黃師傅說,羊水剛破,娃,生孩子不易,你要忍着點,我會傳力給你。

    黃師傅又剪了黃表紙,依然把灰燼沖水,但沒讓我喝。

    她自銜一口,在地上轉了三圈,突然噴到我身上。

    然後,她抓住我的手。

    我本來渾身盡濕,虛弱不堪,在那個瞬間突然就恢複了力氣。

    不隻是身體,搖晃的心也穩住了。

    我聽到大旺在哭。

    我又沒死,哭什麼?我喊,大旺,你再這麼嫩唧唧的,我讓你天天倒尿盆。

    哭聲戛然而止。

    黃師傅被我逗笑了,說看來男人都怕倒尿盆。

    我也笑了,随之徹底放松下來。

     黃師傅拿把筷子讓我咬住,說這可不是肉,你别吃進去。

    她讓我聽她的指揮,該用大勁用大勁,該用小勁用小勁。

    她還教我怎麼用實勁,怎麼用虛勁。

    勁兒使得巧,疼痛就可以轉化為力氣。

    确實,沒那麼痛了。

    那一刻,我看到黃師傅頭頂的光芒,就像太陽落山前對天空和雲朵的投射。

     我被光芒吸引着,輕輕咳了一聲,嬰孩響亮的哭聲頓時灌滿房間。

     4 我聞到煳味了。

    宋慧該續水的,可她的嘴巴像個閘門,打開就合不住了。

    由着她,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螞蟻在竄。

     宋慧啊,你要闖禍了!我幾乎要叫了,她當然聽不到。

    她怎麼能聽到呢?我盼望來個人,随便什麼人。

    我這把老骨頭就這樣了,葬身火海正合我意,我活得太久了。

    可她還年輕,連我的一半還不到呢。

     來人了,我聽出是宋品。

    他的腳步獨一無二。

     宋慧被宋品喝醒。

     你要害死祖奶嗎?你這個傻娘們!都冒煙了,你竟然聞不到,鼻子塌了嗎?我的媽呀,要不是我進來,房都要着了。

    你要吓出我心髒病了。

     宋慧吓哭了,一個勁兒檢讨認錯,還抽自己一掌。

    她不是裝樣的,她痛恨自己。

     宋品罵,不是故意的就能饒過你? 宋慧哭叫,宋書記,你抽我打我踢我吧,我真該死。

     宋品的怒氣沒有一絲消減,你是該死! 宋慧狂号,那就讓我死吧。

     我咯噔一聲,宋慧真能做出傻事。

    螞蟻在竄螞蟻在竄螞蟻在竄。

     宋品問,你要幹什麼? 宋慧說,我和祖奶說一聲。

     宋品罵,還嫌闖禍不夠嗎?滾遠點兒! 宋慧央求,讓我和祖奶說一聲再死。

     宋品放緩語氣,你還真死啊?你就是死一千次有什麼用? 宋慧的聲音如浸飽水的海綿,那怎麼辦啊? 宋品叫,把門開展,真他媽嗆。

     宋慧說,已經開展了。

     宋品嗅嗅鼻子,好像還有别的味兒,是不是你身上的? 宋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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