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毛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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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就想,沸騰的岩漿在體内橫沖直撞,随時都可能将他融化。

    不要說睡覺,坐卧都不得安甯。

    他隻好一圈又一圈地轉,讓身體慢慢冷卻。

    這是他的功課,也是他的藥。

    除此,他已經無可救藥。

     雖然有了共同的秘密,但毛根也沒敢造次。

    就像歌裡唱的那樣,見個面容易拉拉手難。

    是的,他至今還沒正式拉過宋慧的手。

    以往毛根的想是模糊的,現在毛根的想有了明确的目标。

    擁有她的心擁有她的身體,讓她真正成為自己的女人。

    宋慧仍大咧咧的,但眼神裡有了枝杈,毛根确信,那是共同的秘密生長出來的。

    那一天終會來的。

     雪是冬天的情人,沒有雪的冬天枯燥無趣。

    一場大雪,萎靡的天地立刻有了生機。

    作為獵人,毛根自然是喜歡雪的,因為大雪有助于他追尋獵物的蹤迹。

    高空的鷹不隻能看見地面的野兔,據說還能識别野兔的尿液和糞便。

    毛根也可以的,即便尿液結冰。

    野兔的尿液與羊、狗,包括與人的尿液絕對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毛根說不出一二三,那完全是感覺。

    毛根的祖父未必有這樣的本事。

    但也隻有下了雪,毛根才如神靈附體。

    一切有迹可循。

    大雪在覆蓋的同時,也把另外的信号傳遞出來。

    毛根對那些信号有神奇的識别能力。

     但對于此時的毛根,大雪就是添亂的娘們兒。

    自迷上宋慧,他就很少打獵了,殺生難免讓她有什麼看法,他不再需要茫茫大雪給他傳遞信号。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沒法圍着宋慧的院子轉了。

    他可不想讓雜亂的腳印成為别人的訊号,像野兔一樣被捕殺。

     邪性的是,大雪在毛根的擔心中翩然而至,連落了兩天。

    晴了七八日,地面剛闆結了些,又下了一場。

    毛根憂心忡忡,他一向不信什麼,這會兒竟然胡思亂想,難道老天在阻止他嗎?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法子折磨他?在屋裡憋了一夜,幾乎瘋掉。

    拗勁又上來了,他不信老天能攔得住他。

    圍着宋慧的院子行不通,那就圍着村莊轉。

    宋慧遠了些,但仍在中心,仍是他的。

     臘月二十六,宋慧的兒子楊壯壯破天荒地回來了。

    楊壯壯随了宋慧,一米八的個頭,粗壯結實,方盤大臉,棱角分明。

    他可是五六年沒回來了,今年回來不說,還領回個罕見的媳婦。

    那打扮是很招搖的,皮裙高靴,紅色羽絨小襖,頭發多半是紅色的,像頂了滿腦袋火簇,劉海卻是藍色的,眉刮掉了,紋眉又細又長,幾乎到了鬓角。

    睫毛像兩道簾子,往下垂的時候,就把眼睛遮住了。

    腿如麻稈,腰似面籮,妖裡妖氣的。

    若隻是妖也就罷了,或許是城市的流行樣式。

    問題在于,她不經端詳。

    她沒胯沒臀,胸倒是聳得高,明顯是充了氣的,最做不了假的是喉結,整個塞了顆核桃啊。

    這樣看來,關于楊壯壯的傳聞是真的了。

     楊八叉和宋慧的臉一個比一個難看,楊壯壯倒是大方,向毛根介紹了吳妙然。

    這名字似乎也别扭。

    吳妙然竟然有些羞澀,聽壯壯說起過你呢。

    吳妙然的嗓子被捏住了,細聲細氣,但極不柔和。

    毛根想不明白,楊壯壯高大威猛,怎麼就……找個啥姑娘不好呢?難怪宋慧從來不提。

    楊壯壯找什麼樣的人本與毛根無關,可他是宋慧的兒子,毛根就不能漠視。

    新年的喜慶一掃而空,毛根心裡有說不出的堵。

     隔日,毛根去小賣部買醬油,五六個男人正在談論楊壯壯和他的假女人吳妙然。

    準确地說,是在争論兩人怎麼辦那事。

    有人說吳妙然那個地方做了手術,像挖洞一樣旋空了,那個洞自然可以辦。

    反對者說人的構件是女娲造就,是變不了的,心肝脾腎都可以換,唯獨那個零件不行。

    那還咋辦事?事還是要辦的,從後面進。

    後面?那多髒,多不舒服!什麼都是個習慣,習慣了髒算什麼?腸肚是包糞的,可吃起來比肉還香。

    也有人說用嘴,城裡興這樣。

    馬上就有人反對,吳妙然沒那麼大的嘴,放不進去呢。

     衆人亂嚷嚷,沒有權威的說法。

    便有人問整理賬目的錢莊。

    錢莊說,你們真是閑得蛋疼,若想知道,問楊壯壯去。

    一幫人便龇了牙,說那還不被罵出來。

    轉而又說起吳妙然的身份,雖然假,但據說很有錢…… 毛根實在聽不下去,快速離開。

    他不能阻止,隻能躲開。

    也就錢莊說了句人話。

    他們隻關心這個,沒有誰在意宋慧,沒有誰願意為宋慧分擔。

    毛根倒是想分擔,卻不知怎麼使勁。

    楊壯壯回來,毛根不好再把毛小根送過去,他整整一天沒見宋慧了,她這會兒……疼痛襲來,毛根的腳便重了。

     除夕夜,毛根和毛小根坐在電視前,毛小根旁邊一堆食品,瓜子、花生、糖塊、麻花、蘋果……每年除夕,毛根都是慷慨的,要讓毛小根吃個夠。

    像毛根這樣的人家,年根上邊會給一袋米一桶油,或一袋面一桶油。

    今年毛根問宋品能不能給台電視機,宋品說毛根得寸進尺。

    把政府當什麼了?什麼都想從政府身上啃?毛根轉身,宋品又叫住毛根,讓毛根搬了村委的電視。

    當然是借給毛根,正月十六必須還回來。

    第一次在自己家看電視,毛小根樂得像個爆米花。

    毛根盯着屏幕,但目光是空的,耳朵也沒在電視上,而是辨析着可能的腳步。

     毛根覺得宋慧會來。

    她果然就來了。

    拎了些吃的,自然是給毛小根的。

    宋慧沒添置一件新衣,渾身上下都是舊的,隻有眼睛添置了新鮮的哀愁。

    毛根心往下沉,說這冷的,你跑什麼呀。

    宋慧沒說話,給毛根遞個眼色。

     毛根随宋慧來到堂屋,宋慧說,我不行了,幫我個忙可以不?這不像宋慧說的,太客氣了。

    毛根說這麼見外?讓我抹脖子,你一句話的事!宋慧說,抹你脖子幹什麼?你又不是豬!這才是他的宋慧該說的話。

    我來你這兒哭一場,快憋死了,連個哭的地方都沒有! 毛根愣住,哭? 宋慧說,吓着你了? 毛根忙道,不不,我是說……祖奶……你沒去找祖奶? 宋慧說,大年時節我能給祖奶添堵嗎?再說麥香也不讓啊。

    野外又不能。

     毛根說,我知道你心裡難過—— 宋慧說,少廢話,行不行吧? 毛根指指西屋,就是太冷了。

     宋慧推開西屋的門,毛根拉着燈。

    這是放雜物的地方,糧食、菜缸、家具、炕闆,牆上還吊了幾張兔皮。

    因為放着糧食,窗戶用炕闆封着,白日裡也需要開燈。

    這樣一個密閉的空間正是宋慧需要的。

    宋慧席地而坐,讓毛根出去,滅燈關門。

    毛根提醒她小心受涼。

    宋慧來了氣,耳朵聾了嗎?毛根立即退出。

     毛根沒有遠離,像侍衛一樣守在門口。

    但立了一會兒,并沒有聽到号啕的哭聲。

    他怕有什麼意外,輕輕推開門,但沒有拉燈繩。

    借着堂屋的光,他看到宋慧仍在原先的位置,泥塑一般。

     哭不出來!毛根,幫我一把,宋慧說,我心裡堵了碌碡,可就是哭不出來。

     毛根不解,咋個……幫? 宋慧說,抽!脫下鞋抽我! 毛根的心被刺痛,使不得呀。

     宋慧火了,讓你抽你就抽,廢什麼話! 毛根彎下腰,抓住她的肩,然後順着肩由上而下,捏一下,又捏一下。

     宋慧更加來氣,讓你抽,沒讓你撓癢癢! 毛根抓住了她的手,說,站起來,你站起來我好使勁。

    他猛地一拽,宋慧跟着站起,腿腳正麻,她站立不穩,往前一跌,抱住毛根的頭。

    突然悲從中來,哭聲如洪水決堤,奔湧而出。

    毛根用腳勾了一下,門合上了。

    兩人陷入黑暗中。

     宋慧仍然抱着毛根的頭。

    她比毛根高,正好将下巴擱到毛根腦門上方。

    而毛根的嘴巴則正好抵住她的胸窩口。

    起初毛根一動不動,濕漉漉的東西從腦門滑下,糊住了他的臉。

    那是她的眼淚和口水。

    随着哭聲的長短變化,宋慧的胸有節奏地顫着。

    慢慢地,毛根擡起胳膊,摟住宋慧的腰,并呼應着她的節奏。

    他終于摟住了宋慧,幾乎成為一體。

    那刀子依然鋒利,但毛根被刀子戳着,卻幸福得要飄起來。

    他的傷口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蜜。

    最後毛根也哭了。

    他的眼淚與宋慧的眼淚摻在一起,滲進宋慧的衣服。

     宋慧是抽空躲出來的,持續沒多久。

    她的恸嚎來得快去得也快。

    對毛根而言,更是太過短暫。

    但珍貴與時間無關,這是他和宋慧之間曆史性的突破。

    他把鴉片噙在了嘴裡。

     毛根瞧不上甚至惱恨楊壯壯,正是他的歸來,讓宋慧愁眉不展。

    沒想到楊壯壯反成了他和宋慧的牽引器。

    初六,楊壯壯和吳妙然離開,毛根還送了一程。

     7 四月初,楊八叉被住在包頭的女兒接走。

    原本要宋慧和楊八叉一起去,但宋慧走不開。

    大豬賣了,剛又買了兩頭小豬,錢不值錢了,兩頭小豬花了整整六百元。

    宋慧每次喂食都要捋豬的脊梁,這樣豬身會長開,邊捋邊和小豬說話,你們這對小家夥,可不許鬧毛病,我對你們好,你們也要對得起我。

    小豬似乎聽懂了宋慧的話,總用沾了食的長嘴在宋慧的胳膊或胸上亂拱。

    每次喂完豬,宋慧身上都有幾片特殊印記。

    此外,還有羊、雞、鴨。

    可以沒有楊八叉,卻不能沒有宋慧。

    女兒和女婿是唱二人台的,一年四季不着家,别人越閑他們越忙,每次打電話都不在一個地方。

    不着家,也得有個家,剛買了房,準備裝修,楊八叉此去帶有監工和保管的任務。

     毛小根是楊八叉走後第三天被宋慧留下的,宋慧說讓小根和我一起住吧,别接了。

    毛小根自然樂意,因為宋慧家有大電視。

    毛根更不反對,她留下小根,他留下也就有了可能。

    毛根說要把彩燈拿過來,宋慧沒讓,她說,你該讓我試一試。

    毛根想起那個夜晚,忽然就燥熱了。

    次日,毛根比往常去得早,一是已經饑餓一夜,巴不得早點見到宋慧,二是也想知道毛小根睡得怎樣,宋慧的法子起作用沒有。

    毛小根竟然還睡着。

    毛根的目光定在宋慧臉上,小根沒折騰你吧。

    宋慧邊忙活邊說,沒有,挺乖的,躺下不久就睡了。

    這小崽子,毛根都有些嫉妒他了。

    黃昏,毛根仍舊上門,問宋慧要小根留下,還是……宋慧不耐煩的,咋這麼啰唆?忙你的去!就這麼把毛根打發了。

    毛根還希望她說點别的,但連着幾天,她沒有多餘的話。

     又一日黃昏,毛根進門,宋慧和毛小根正在吃飯,炒土豆片,烙餅。

    宋慧問毛根吃了沒,毛根說還沒呢,其實他才吃過。

    宋慧說你真會趕,正好我烙多了。

    毛根沒客氣,宋慧讨厭客氣,他清楚。

    他問毛小根吃幾張了,毛小根搖頭,目光仍在電視上。

    毛根說,這家夥,快不認識我了。

    宋慧瞪他,什麼意思?嫌跟我時間長了?毛根說,哪裡,謝還來不及呢,沒想到還能扳過來,多謝你。

    宋慧說,要我看,他就缺一娘。

    毛根趁機盯住她。

    黑紅黑紅的臉,又粗又長的辮子。

    無論比她年齡小的還是與她年紀相仿的,都不梳長辮子了,隻有她。

    平時梳兩條辮子,那晚是獨辮,格外地粗。

    宋慧說,怎麼,我說得不對嗎?毛根說,對,當然對……當着毛小根的面,他猶豫着該不該說。

    這時,他看到毛小根犯困了,手裡還抓着半張餅。

    宋慧哎呀一聲,說今兒看電視的時間太長了。

    她扶毛小根躺下,并扯了被子。

    那塊餅仍在毛小根手裡,她不由笑了,留着吧,做夢吃。

     宋慧洗鍋,接着喂豬,毛根問他能幹點什麼,宋慧說用不着,再有三頭豬她也忙得過來。

    她沒說忙你的去,毛根也就沒有離開。

    楊八叉不在,小根睡了,這是老天的安排。

    毛根越來越信老天了。

    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滋長,空間突然變得狹小。

    宋慧出出進進,手裡總有東西。

    待她終于空手,毛根再也忍不住了。

    他本想彈起,像鐵箍一樣箍住宋慧,可宋慧的嘴比他快,她說,不早了。

    就是這“不早了”絆住毛根,他遲疑了。

    宋慧的話有兩層含義,一層是不早了,他該離開了。

    另一層是不早了,别這麼傻坐着。

    毛根不知她是哪種意思,他希望她給他點暗示。

    可宋慧沒了下文,她臉上沒有傾向性的表情。

    毛根慢騰騰地站起,說我走了。

    宋慧沒說話。

    毛根大失所望。

    他走得很慢,仿佛腳下是薄冰,快走就會掉進冰窟。

     走到大門口,毛根滑了一下。

    結果體内的岩漿再次沸騰。

    忽然就想起小賣部聽來的話:女人就喜歡痛快的。

    對沒有經驗的毛根,這句話此時冒出來,既是救命的稻草又是傳令的訊号。

    宋慧是直爽人,他不該這麼扭捏、磨蹭、猶豫,他該直接、痛快、大膽。

    他和她已經有了那麼多秘密,她的門早已向他敞開,是他冥頑不化。

    毛根雙眼冒火,三步并作兩步。

    宋慧尚在原地站着,她想說什麼的,這次毛根沒給她機會,徑直撲向她,将她抵在牆上,一隻手伸向褲腰。

    燃燒的身體讓他笨裡笨氣的,半天才摸見宋慧的褲帶扣,拽了一下,沒拽開,于是把另一隻抵着宋慧的手也用上。

    他實在太興奮也太緊張了,兩隻手也不得要領。

    索性不解了,他猛往外扯,想把褲帶扯斷。

    沒料,一直未吭聲、如他一樣戰栗的宋慧突然照他汗氣蒸騰的臉拍了一掌。

     毛根頓時蒙了。

     宋慧罵,毛根,你就是頭豬! 宋慧還要再抽,已經揚起胳膊。

    毛根反應還算快,往後一跳,迅速逃離。

     逃回家,毛根仍驚魂不定。

    身體脹得厲害,不隻岩漿,還有鐮刀、石塊、斧頭,宋慧的斥罵和号啕,這些卷在一起,洶湧翻騰。

    不該是這個結果。

    他和宋慧擁有秘密,摟也摟了抱也抱了,就差那一步了。

    那不過是一層紙,一捅就破。

    毛根直接就捅了,卻被掄了一巴掌。

    毛根糊塗了,怎麼會這樣呢?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毛根沒再圍着宋慧的院子轉圈,他扒出久未使用的雙铳獵槍,撲進曠野。

    他快要脹破了,必須消消。

    沒有比曠野更好的地方了,閉着眼也可以走。

    夜晚,耳朵比眼睛有用。

    他信宋慧,宋慧卻不信他。

    那他還禁什麼獵?毛根沮喪而又憤懑,他誰也不信了,他要大開殺戒。

    毛根才不管是野兔、黃鼠還是鹞鷹、麻雀,哪個碰到他哪個喪命。

    耳朵辨聽,腦裡仍翻跳着他和宋慧的事。

     一直轉到天明,毛根一隻獵物也未擊中。

    準确地說,根本沒有碰見。

    獵物似乎聞到了他身上的殺氣,躲得無影無蹤。

    獵物沒找到,橫亘在腦裡的問題也未弄明白,反越想越糊塗。

    毛根身體的脹沒消掉,胸口又堵上了。

     太陽升起,毛根雙眼紅腫,疲憊不堪地往回走。

    行至垴包山側,一群烏鴉飛過頭頂。

    這些烏鴉一路聒噪,似乎嘲笑毛根的一無所獲。

    毛根正沒好氣,摘槍就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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