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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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用小号乳罩勒着。

    當束縛掙脫,直愣愣地撞出來,錢玉眼睛都是直的。

    而她瘦弱的身體也一日日變得結實。

    如花早就停止了長個兒,比爹矮比娘矮,更比小五矮,嫁給錢玉三個月後,如花竟然長了兩厘米。

    被錢玉的嘴巴贊着,如花的自信一點點鼓脹起來。

    錢玉說她就是個寶,她不再懷疑。

     但以宋莊人的标準,如花不是過日子的女人。

    起先還以為如花種那麼多花要賣錢,待知道二斤肉也換不回,直言她腦子有些那個。

    當然,也捎帶議論錢玉。

    錢玉二十七八才娶老婆,當寶貝一樣端着也在情理,可日日端着就有問題了。

    然後錢玉許多不靠譜的事被挖出來。

    如錢玉曾造了個風力發電機,電是有,但燈泡還沒油燈亮。

    錢玉還造過飛翔機,尚是半成品就被錢莊當廢品賣了。

    越挖越深,連祖上出過兩個瘋子的事也被撬出來。

    至于錢寶,那就更不用說,沒考上大學的多的是,偏偏他得了失心病。

    再往下就不能說了,那實在太吊詭了。

     促使錢莊登門,是如花和錢玉另外的瘋狂。

    如花種花看花可以視作是不務正業,瘋狂就讓人忍無可忍了。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日子,錢玉和如花在田野裡欣賞閃電。

     如花喜歡閃電,她認為那是上天的花朵。

    雖然一閃即逝,猶如昙花,但卻能照亮整個大地。

    她先前不敢把想法和心願說出來,嫁給錢玉後,什麼都向他敞開,唯有這一癖好,她沒透露。

    烏雲卷過,她的心就被召喚,蠢蠢欲動,早早就趴在窗玻璃上。

    如果閃電在天際,她就站在院裡,甚至趴在屋頂。

    她的秘密終是被錢玉發現,讓她驚喜的是,錢玉居然也喜歡閃電。

    錢玉說你喜歡上天的花,我就陪你看個夠。

    于是跑到野外。

    兩人蹬着雨鞋,穿着雨衣。

    瘋是瘋了點兒,卻沒失去腦子。

    放牛的吳泰目睹了錢玉和如花的瘋癫,這樣整個村莊都曉得了。

     錢莊和錢玉在外間說話,如花在裡間靜靜地坐着。

    對這位大伯子,如花不知為什麼,有說不出來的怕。

    錢莊臉上總是挂着笑,并不威嚴刻闆,可他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那東西讓如花發毛。

    錢玉和錢寶是錢莊帶大的,成年後兩人才另過。

    如花婚後才知道,錢玉的三萬彩禮一大半是跟錢莊借的。

    也是這些原因,錢莊的話極有分量。

    錢莊賣掉錢玉的飛翔機,錢玉也隻是悄悄抱怨,不敢說别的。

    錢莊說别瞎折騰,錢玉就不折騰了。

    但那天,錢莊的話沒起作用。

    可能是錢莊的用詞刺激到了錢玉,她瘋你也瘋了?錢玉說,她沒瘋我也沒瘋。

    錢玉還沒這麼頂撞過錢莊,錢莊愣怔片刻,才說,這麼說是我瘋了?放着自己的生意不做,跑過來讓你踹我的臉?!錢玉說,各人有各人的念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人活成一樣的,就成機器了。

    錢莊氣呼呼的,覺得翅膀硬了,就可以胡折騰了?這世上是有規矩的,沒規矩人還是人嗎?錢玉說,哥别埋汰我,我不偷不搶,甭說看一遭,就是住在野地裡,礙着誰了?錢莊說,你礙着我了。

    錢玉問,怎麼礙着哥了?錢莊說,你姓錢,和我是一個錢。

    錢玉說,哥要覺得我不配姓錢,我可以改。

    錢莊被激怒,幾乎跳起來,你要反天了?錢玉勸,哥血壓高,莫生氣。

    錢莊铮铮道,你還知道我是你哥?錢玉軟下來,我就是說說,人活着都奔着錢,能姓錢是多大的福分,我哪舍得改。

    錢莊說,你甭給我嬉皮笑臉的,你就是改了,骨子裡流的也是姓錢的血,你胡鬧,别人照樣戳我脊梁骨。

    錢玉說,這事有點難辦,哥,你吃的鹹鹽比我多,你說說這關别人什麼事?錢莊哼一聲,你甭想把我繞進去,人活着可不能為了自個兒,不能完全由着性子,你别忘了,錢寶還指靠你呢,我把你倆帶大,現在輪到你了,你得有當哥的樣兒。

    錢玉說,沒讓錢寶餓着,他天天有書看。

    錢莊問,讓他打一輩子光棍?錢玉說,這緣分嘛……都是天定的。

    錢莊冷笑,少扯這沒用的,天定的緣分?沒錢你試試?錢莊話有所指,錢玉不會不明白。

    錢玉卻樂了,那不一定。

    錢莊說,如果還認我這哥,你就正經過日子,你也擔起哥的責任。

    錢玉越發沒了正相,放心大哥,我就是死也給錢寶弄個媳婦回來,實在不行從四川買一個。

    錢莊恨恨的,你記着就好。

     兩人的話如花聽得清清楚楚,她明白大哥不隻是說錢玉,也是讓她聽的。

    錢玉賭誓,雖然聽出他嘻嘻哈哈的,如花仍然心驚。

     這下闖禍了吧?如花柔柔的,錢玉是代她受過,她心裡不忍。

     錢玉撓撓她的鼻尖,他們懂什麼,一群隻知吃喝……給我說說,花開是什麼樣的聲音? 如花眼睛沒濕,心卻浸沒到清水裡,她聽見水泡化開的聲響。

    她的丈夫仍然是她的同謀。

     秋末,錢玉到鎮上擺攤。

    他的貨品種不多,又是季節性的,進項稀松,也就賺個零花錢。

    但不管怎麼說,這“正經營生”沒被他舍棄。

    如花在家裡侍弄她那些花,冬日澆水少,病蟲基本沒有,她的主要任務是松土,陪花說話,或者放一段舒緩的曲子。

    花在野外,有風陪着,還有蝴蝶、蜜蜂、螞蟻、飛蛾作伴兒。

    野外的花性情開朗,搖曳多姿。

    而屋裡的花沒有伴兒,容易木容易僵,雖然活着,卻顯得呆頭呆腦。

    所以和花說話,讓花與音樂相伴就格外重要。

    在爹娘前面,如花說句話像做賊一樣,在自己家裡,如花放松,話就格外多。

    收錄機是錢玉買的,磁帶是如花一盤一盤挑選的。

    偶爾如花也陪錢玉擺攤,趁着把鋼絲拉展了。

    她不喜歡那樣的時髦,頂着一堆沙蓬她感覺怪怪的,雖然娘說燙了頭才撞見錢玉的,如花還是狠下心。

    去的還是上海發廊,吊着耳環的理發師連連歎息,說如花毀了他的傑作。

    如花忍着沒吭聲,出發廊門就笑着蹲下去。

    肚子都疼了。

     進入臘月的第二天,落了場大雪,足有半尺厚。

    陰雲低沉,仍有下的意思。

    果然,如花還沒把飯端上桌,鵝毛般的大雪從天而降。

    瑞雪兆豐年,雪讓鄉村的世界喜氣洋洋,沒有鞭炮沒有喧嚣甚至聽不到鳥語,天默地靜,但就是能感覺到喜氣。

    這氣氛在屋頂流淌,在街道飄蕩,在雪花的縫隙裡擠來擠去。

    如花本想吃完飯再提議,可是沒忍住,說一會兒出去走走。

    錢玉驚喜道,你咋像我肚裡的蟲呢? 兩人朝北出村。

    路已經被雪覆蓋,但他們不是奔路去的,目光所及都是路。

    過了樹林、田野,再往北就是草地。

    天地茫茫,偶爾能聞一兩聲鳥語。

    這樣的天要尋鳥的蹤迹是不可能的。

    正是受了鳥語的啟發,如花說咱倆拉開距離,各走各的。

    錢玉打趣,你要變成白狐,我就找不見你了。

    如花哼哼道,你這麼想,是你要變吧。

    錢玉說,我不變白狐,要變就變烏鴉,你好找。

    如花說,沒正經,我先走了啊。

    如花走了幾丈,又走了幾丈……直到錢玉在視線中變得模糊。

    她喊,還照一個方向走啊。

    看不清彼此,卻知道彼此的存在。

    錢玉,聽見我說話吧?如花大聲問。

    如花喜歡野外,因為可以喊出來,沒遮沒攔。

    錢玉故意說,聽不見啊,你說什麼?如花說,錢玉是個壞東西!錢玉叫,怎麼?想我了?想我過來呀。

    如花大笑,美得你!錢玉說,我昨夜做了個好夢,你想不想聽?如花說,你别哄騙我,你又想編了吧?錢玉說,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如花哎喲一聲,左腳陷落,身子偏歪。

    草野上有鼹鼠洞穴,或是被她踩陷了。

    如果輕輕拽,或許沒什麼大礙,但她沒當回事,猛力拔拽。

    腳沒出來,人卻倒了。

    錢玉大笑,你又要變什麼戲法?說你老實的都讓你騙了。

    沒聽到回應,錢玉立住。

    那個模糊的人影不見了。

    錢玉撒腿飛跑,大叫,如花,如花! 錢玉背起如花往村裡疾走。

    如花覺得腿部濕濕的,有什麼東西在淌。

    她自是沒看到,在錢玉和她身後,猩紅的梅花瓣一路相随。

     4 錢玉解開布包,布是灰藍色的,顯然是從舊褲子或舊褂子上剪下來的,洗過多次,顔色不怎麼均勻了。

    藍包裡是淺綠的絨布袋,袋口用紅綢條系着。

    綠絨也是舊的,可能是因為那鮮豔的紅綢條,也因為層層包裹,顯得神秘而隆重。

    如花問,這是什麼?錢玉不言,解開綢條,倒在鋪好的白紙上。

    是花籽!如菜籽般大小,渾身烏紫,香氣撲鼻。

    有一粒滾到紙邊,錢玉伸手撥回。

    如花知道是花籽,卻沒見過,但她清楚絕不是普通花籽。

    什麼花?如花的眼隐隐地亮了。

    錢玉笑而不答,開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如花又問,買的嗎?錢玉說,肯定不是偷的。

     自小産後,如花就蔫蔫的,霜殺了一般。

    錢玉不敢大意,把丈母娘接過來。

    丈母娘把錢玉數落個夠嗆,她瘋也就罷了,你一個男人咋和她一樣瘋?她已聽說很多如花和錢玉的傳聞,現在兩人又折騰出禍事,當然要訓斥。

    所以,進門瞄瞄歪在炕上的如花,什麼話也沒說,讓錢玉拿出擀杖。

    錢玉以為丈母娘要擀面條,哪想丈母娘接過去,突然一揮。

    錢玉反應快,躲開了。

    他沒料一路戳着他後背的丈母娘進屋後火氣更大了,他瞅瞅菜闆,隻能拿這個抵擋了。

    但丈母娘沒有再揮向他,她狠狠擊着鍋蓋,如花要落下毛病,我砸爛你的頭!錢玉忙不疊地保證,不用你,我自個就撞碎了。

    丈母娘氣鼓鼓地走進裡屋,錢玉下意識地摸摸腦袋。

     她自然不放過如花,瘋瘋,再讓你瘋!大雪天往野地裡跑,你長的是人腦還是狗腦?有本事瘋,就沒本事夾?你倒是夾住啊!錢玉在外邊聽不下去了,倒杯水企圖分散她的注意力和怨怒,被她一個滾喝退。

    突然停住,她發現如花沒有流淚。

    若是以往,那淚泡早一個個炸開了。

    她還發現,如花臉上沒有縮懼。

    如花不頂嘴也不辯解,可也沒有悔意。

    起先以為如花不說話是怵她,可如花的表情告訴她,如花沒把她的訓斥也沒把她當回事。

    她愣了一下,問,我說的話你聽到了嗎?如花沒理她。

    如花聽到了,但不想理她。

    膽怯畏懼,這些長在如花肉裡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離開她的身體。

    如花隻有難過,這難過與娘沒有一點點關系。

    娘突然就爆發了,我好心好意地伺候你,你連個好臉也沒有?嫁了人你也是我楊美容的閨女。

    如花仍然不言。

    如花的生分如花的變化讓娘震驚,亦讓她惱怒。

    她丢出五十塊錢,氣撅撅地走了。

    錢玉向如花檢讨,接丈母娘沒和如花商量,沒想到她這麼……豪氣?像梁山來的。

    如花抿抿嘴,哪用得着伺候,我沒事的。

     如花的身體沒受大損,她傷在心裡。

    錢玉變着法子讨她歡心。

    他知道最好的法子是什麼。

    而如花也知道錢玉為她費盡了腦子。

    一個多月,她第一次流淚。

    對不起,都怪我。

    她小聲道。

    錢玉抱住她,你不用責怪自己,是孩子不想來這個世上。

    如花問,你真不怪我?錢玉說,你沒變成白狐逃走,我感激你呢。

     春天來臨,陰影徹底淌散。

    小麥要種,莜麥要種,胡麻要種,還有土豆豆角芹菜白菜都等着他們。

    當然還有那些花籽,一個冬天,錢玉備了好幾個品種。

    除了地頭地壟,屋前屋後,在經過的荒坡,某個土包,如花也會丢幾粒花籽。

    萬物有靈,自會生長,毋須如花照應。

    那些烏紫色的米粒般的花籽,專門在莜麥地裡辟了一畦,有一間房那麼大。

    這是錢玉提議的。

    說這花嬌貴,别人不配看。

    如花也沒多想,覺得錢玉不過是對她遍地種花想象的發揮,她還想在房頂種呢。

     花苗剛生出來沒什麼特别,如白菜苗一樣灰綠。

    長得也慢,比掃帚梅差遠了,還不如菊花。

    但一拃高時,與衆不同就顯現出來了。

    昨天還兩個枝,今兒早上就三個枝丫。

    待花蕾從枝丫間冒出,如花醒過神兒了。

    她在别人的園子裡見過,不過三五株。

    她問錢玉,錢玉說沒錯,是大煙花。

    大煙花又叫罂粟花,政府不允許種。

    錢玉曉得她擔心,說,第一,在莜麥裡藏着,沒人發現;第二,花一落,咱留幾株打籽,其餘連根拔掉。

    如花問,行嗎?錢玉說,閃電開花比這難多了。

    如花踏實了許多。

    為了看花,什麼風險都值得。

     第一朵大煙花開了,格外紅豔。

    枝葉仍是灰綠的,像沒有水分,而花朵卻格外招搖。

    或是花朵把枝葉的水分全部搶走了。

    但花朵的特别不在令人瞠目的紅,而在于姿勢,有說不出的……妖豔。

    是的,妖豔,看一眼就會被迷住。

    那一畦地似乎都被染紅,如花簡直要醉了。

    花開有期,終要凋零,如花真想搭個帳篷住在地頭。

    錢玉說那樣會引起别人的注意,如花便打消了想法。

     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還是被人發現了。

    打算次日就連根拔掉的,花瓣漸枯,如幹癟老太婆了,可就在那天中午,警車停在地頭。

    如花回家給錢玉做飯,等她拎着飯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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