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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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了:“黃金有價藥無價,我家秘方世世代代傳下來的,要賣也不等到我這一代,也傳不到我這一代了。

    我靠它吃飯,傳出去我這一大家子靠什麼活?誰養活我?您老太太一吊現洋就算養了我這一代,可養不了我下一代,下兩代。

    ” 姥姥到家裡,氣還沒消。

    人們勸着:“這情形也不止他姓甯的一家。

    要是能賣得,要是能傳給另姓旁人,也不成秘方了。

    ” “其實什麼——”我老舅也幫聲幫氣地給姥姥平氣,“其實那個忌諱,也沒什麼怕頭:一來嘛,咱們這一帶,從沒見誰種過荞麥。

    二來,一年裡,荞麥長在田裡不到三個月。

    那三個月裡留點兒神就過去了。

    ” 真的是那樣。

    聽說那種莊稼,多半是窮苦的莊戶人家才種它,圖它長得快。

    春二三月撒種,搶在大麥小麥前頭先登場,窮人度春荒,就靠它早接新糧。

    不過姥姥家這一帶為什麼沒人種這樣的莊稼,很使人想不透;地也不很肥,人也不很富,年年也一定鬧春荒,但總沒人種荞麥,簡直沒幾個人知道荞麥是個什麼樣子,這就好像包定老舅的破皮瘋再也不會複發了。

     第二年的春天,清明過去不久,屋檐上插的柳枝兒還沒幹透。

    照拉駱駝算命的說,十歲之前若不把我舍到廟裡去出家,也得給外姓人養活,不然就有場大難,養不活。

    現在十歲的生日剛過,娘就等不及地從河北家裡趕來接我——接她這個獨生的寶貝兒子。

     娘是騎的大青騾子來的,被留下住了十多天,這才由老舅套了輛騾車送我們娘兒倆回河北。

    我一點也沒有要回去的意思,什麼家不家的,姥姥家就是家,要不是允我騎大青騾子回去,我才不幹呢。

    在姥姥家,我大概什麼都沒學會,隻學了騎牲口,而瘾頭又大。

    有牲口騎,飯不吃都行。

     大青騾一撒開蹄子,姥姥就哭了。

    我也想哭,隻是一陣兒。

    接着一切都那麼新鮮,就把姥姥一家人都丢到腦後。

     杏花殘了,又接上桃花梨花,一路上隻見左一處紅,右一處白,大村子、小鎮店,都給打扮了起來。

    好像家家戶戶都該湊這個時節帶新娘子辦喜事。

     快到大石橋,娘從車篷裡探出頭來告訴我,離家還有五裡路。

    家是什麼樣,大門朝東還是朝西,我都不記得了,隻覺得有點兒害怕。

    每年我娘不來也來姥姥家五六趟,總還有那麼一份兒親情,可是跟我爹就很生疏;爹早晚來姥姥家一趟,盡管吃的、穿的、玩的,總是大包小包一大堆,我可覺得爹對我并不比我那位老私塾先生更親些。

    誰要是诳我說爹不是我親生父,我也很相信。

     上了河堤,一陣說不出是冷是暖的柔風撲面迎過來,真像飽睡過來那樣舒坦。

     正是春旱的季節,遼闊的河底大半都幹出了陸地,小河一段一段地斷了,涸成一片又一片的小湖。

    河床上到處盡是搶耕搶種的春莊稼,全都被窮戶人家給分了。

    車沿河堤走沒有多久就在前面停下來,大概在等我。

    可沒等我趕上去,老舅停車跳下來,直奔河堤下面跑去。

    橋洞那邊的一片河水岸旁,有一窩人圍在那兒,好像盡是婦人和孩子唧唧喳喳尖聲地嘈喝着。

    隻見老舅扯開大步直向那邊飛奔,一路一件又一件地脫下身上的衣物随手丢到地上。

     “娘!一定有人跳河了。

    ” 我趕上騾車,正碰上娘從車篷裡探首出來。

    有點奇怪,不知為什麼,我會想到有人跳河。

    說跳河,就是跳水自盡的意思。

    所以娘就笑了,娘似乎從沒笑得這麼開敞。

     “你不信,真的嘛!”我有些着急,覺得被娘取笑了,“你瞧,那邊,大石橋那邊,老舅去救人了,衣服也脫了……” 這才娘忙着從車門裡拱出來。

    娘頭上戴的好似要去哪兒吃喜酒的絨花,不當心給車頂碰歪了。

    娘還在慢條斯理地勾着手去把絨花插正一點兒,待遠遠地發現老舅真的下水了,眼睛立刻發直,才相信我沒有猜錯,沒有看錯。

    我跳下青騾。

     “大冷天,你老舅真是!”說着,娘兒倆就忙不疊地跑下河堤去。

    堤坡很陡,我差不多是從上面一路塵沙地滾下來。

     趕到老舅扔下小襖的地方,離水邊似乎還有一兩百步遠。

    一片矮小的青禾上一路瀝瀝拉拉淨是老舅丢下的棉褲、蒲鞋、布襪、旱煙袋什麼的。

    那邊那一窩婦人和孩子似乎除掉亂嘈嘈地窮喳呼,什麼也不行。

    老舅被他們遮住,也不知上岸了沒有。

    這天氣不算冷,瞧我就沒有穿棉褲。

    娘說的大冷天,許是指的這種時節下水太冷了。

     待我趕上水邊上,老舅已經捧着一個孩子淌水上岸。

    隻見他牙骨打得喀喀響,臉都青了,從頭到腳水淋淋的,小褂褲貼在身上。

    看樣子,老舅不光是下了水,還倒了水蒙兒(潛水)。

    娘趕上來,張着地上拾起的小襖就要往老舅身上披。

     “别忙,救人要緊!” 老舅躲開我娘,四處張望一下,要找什麼東西似的。

    然後抱着那個不知已經完了沒有的孩子直沖河堤跑去。

     人窩兒裡不知多少張嘴直說橫說的,一窩蜂兒追着老舅跑去。

    聽說那個孩子是在水邊撈蛤蟆蝌仔滑掉水裡去的。

     “這些野小子,有人養沒人管的……”娘急忙收拾地上到處丢下的衣物,一面抱怨着,“你老舅要凍死了,這些鬼小子就該淹死。

    你老舅呀,真是,這樣大冷天,撈人也要看時候罷!我看他凍出病來該怎麼說……” 真的,老舅真太不顧惜身子了。

    看看娘懷裡的東西,短了老舅的旱煙袋,我又趕回去找。

     天上飄浮着一團雲彩,太陽一會兒出來,一會兒又給遮住。

    地上一下子沒有太陽,人就覺得身上有點冷飕飕的,河底風又大,又是打水面上刮來的風,涼得透心。

     “娘,這是不是大煙?” 我指着腳底下從水邊一直種到堤根,差不多有八九畝田的那些矮小的青禾苗子,以為那是罂粟。

     “什麼大煙!那不是荞麥?就快揚花了。

    ” 荞麥就這樣矮呀,真瞧不上眼。

    可我猛然想起了什麼。

     “娘,你說這是荞麥,真的?” 娘立愣着眼,好像說:“誰诳你?也用得着诳你?”我急忙望過去,在那邊,老舅已把那個孩子頭下腳上地放到堤坡上,跪在那裡和一個婦人給那個孩子揉着肚皮。

    我搶着跑上河堤,一路喊呼着: “老舅!糟糕了!老舅……” 老舅隻顧給那孩子急救,也不理人。

    那孩子凸着肚皮,腦袋朝下,鼻孔和半張的嘴巴裡悠悠地流着清水。

     “老舅老舅,糟糕了!”我跑得直喘,嘴裡炒豆子似的搶道,“老舅老舅,你看多糟糕,你走荞麥地裡跑過去了……” “什麼?” 老舅不耐煩地擡一擡頭,臉上還挂着水珠兒,嘴唇凍得發青。

    我指着背後河堤下的那塊黃沙田。

     “那兒不是荞麥地?你怎麼不認得?” “我怎麼不認得?快把我小襖拿來給他蓋上!” 老舅自己凍成那樣子,還不知道顧惜。

     “那你還要走那兒跑過去?” “救人要緊,别噜蘇!” 我娘也趕來了,娘兒倆急得直跺腳,老舅倒像完全沒那回事。

    我看那個孩子多半沒救了,揉着搓着這半天,肚子裡也擠出不少的水,還不見什麼動靜。

     後來也不知道那個孩子救沒救活。

    他家裡人趕來,老舅這才罷手,打孩子身上提起棉襖,舍不得似的走回騾車去。

     剛回到家裡,胡亂吃了頓飯,娘就趕着我爹就着原來的騾車,換過大青騾子套上去,趕去陳家樓的甯家給老舅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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