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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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去,街後頭就是河,跳去。

    ” “好主意!” “誰心裡有病,誰有數兒。

    ” “敢情是。

    誰有心病,誰怕死。

    ” 瘸大爺又在地上橫三豎四燒散的廢木料子裡,摸黑挑出了一根合手的木棍,大約貨架子上燒塌的橫枨子。

    他瞎老三還不是拿狠話唬人!你唬嗎?爺就跟你頂真。

     “走啊,跳河去,爺就給你領路,别說話不算話。

    ” “孫子才含糊!” “誰裝熊誰是兒!” 兩個人頂嘴頂得居然當真,一并排走着去跳河,像真的,又一點兒也不像真的。

     兩根臨時湊合的雙拐,一根高一根低,瘸大爺更瘸得加倍了。

    他瞎子要跳河當然要裝像真的一樣,舍得他藏起來的錢折子,那才活見鬼。

     靜寂死黑的小街,兩旁人家盡皆關門合戶了,好像這場火,使得深夜提前了一個時辰。

     小街上,這麼兩個孤獨的黑影,雙拐和竹竿兒敲響了石闆路,卻敲不醒兩個冥頑,兩個執迷,敲不回火窟裡逃生的那段情。

     “反正我是沒奔頭了。

    ” “孫子才有奔頭!” 瘸大爺不住地搐鼻子。

    走到街頭上,那股子煙熏臭還黏在多毛的鼻孔裡不肯散。

    瞎子若是真的跳河——哪有那麼回事!——那就由他跳去,敢情真就是這把火把他燒糊塗,真的忘記六百三的錢折放到哪兒去了。

    由他跳去,活該明兒大清早,他就利利落落放心去收賬;火燒得這等慘,任是多想賴賬的債戶也說不過去再拖了。

    了不起三兩天,所有新債陳賬可該全都收上來。

    那時節,嘿,就算是店鋪兒開不起,攤子總也擺得出,慢慢兒再熬下去吧,有啥辦法?瘸大爺不放心地摸背後兩本賬簿,這如今整個家業可都在這兒了。

     他瞎老三要是不肯跳下去,總也得想點子诳他跳。

    瘸大爺埋着頭想,心裡一勁兒打主意。

    其實瞎子真的跳不跳河,那都不妨事;他要跳,自己落得個幹淨,賬收齊了,一個人總好打發。

    瞎子若隻想唬唬人,成,那本錢折準定還在,不相信有眼的人,盯不住沒眼的,早晚總逼得出來。

     黑裡,瘸子為他打的這個主意,微微地笑了。

    就不這麼黑,也可以放心笑給瞎子看。

    人要是非殘廢不可,他覺得還是瘸腿好一些,人少了眼睛,總得多少吃點兒虧。

    這都是命,人,拗不過命的。

     盡管天有多暗,地有多黑,街後的小河還是那麼明亮;多深的漆黑,夾在漆黑裡也仍然是一條白。

     河崖不怎麼陡,兩人滑滑擦擦地往下摸索。

    瘸大爺怎麼想,怎麼覺得可一點兒不像尋死覓活的一起去赴難,這不是兒戲嗎? “瞎子,你要說句話算句話,别臨時裝孬種。

    ” “你要是怕死,你就是我孫子。

    ” 瞎老三一氣就搶到前頭去,險些兒給一塊大石頭絆倒。

    “誰要是條漢子,誰就别老縮在後頭裝熊!” “你那是說話,還是放屁?有種你就一口氣竄下去,别停在那兒閑磕牙。

    ” “敢情是,挑着老子先下去,你他娘的好逃生?門兒也沒有。

    ” 瘸大爺靈機動了動。

    愈近河邊,愈是滿地鬥大的石頭,真難走,他那一對燒得半焦的代用雙拐要是一下子沒拄牢,一跤摔下去,不淹死也準定跌死,這他是不幹的。

    距離河邊隻差兩三步遠,真不能大意。

    可是這遍地上的石頭倒是給了他主意。

     “看誰裝熊吧,爺要是把你推下去,你可沒一點轍兒。

    你放心,爺也沒錢折可藏,活着也是讨飯,丢人現世的事兒王八才幹!爺就先跳給你看。

    ” “隻怕你沒那個種。

    ” “我可先說下,”瘸大爺使足了惡氣道,“你瞎老三兒要是跟我耍調門兒,等我跳下去,你轉身走了,我可變鬼不饒你。

    ” “誰逼着你咧!” “好啊,你個小膽子鬼,有種跑到河邊來,沒種跳下去,你是人揍的麼?”他可拼命地激着瞎老三。

     “你他娘的有種,就别老在那兒廢話。

    ”瞎老三敲着他的爛竹竿兒,恨不能揍到瘸子腦袋瓜兒。

     “後事我還沒交代完,你瞎急什麼勁兒!爺說句話算句話,我不先跳下去,我就是你兒。

    你瞎子要裝孬,爺死得冤,變鬼也要來搦你。

    ” 瞎老三一陣子冷笑。

    “别以為你瘸腿癞胳膊的鐵拐李,就是天下第一條好漢李元霸。

    ” “你瞧着好了!” 瘸大爺用他那條壞腿跪下去,放下雙拐,摸黑找了一下,抱起一塊腦袋大小的石頭,慢慢兒地舉到頭頂上。

     “我說夥計,咱哥兒倆今天就在這兒了。

    ” 瘸子也并沒有怎樣特意地假裝,不由得也就透出一絲抖抖的哭腔。

     “誰叫時運走到了這一步,咱哥倆也好過一陣子,這如今也不說它了。

    好歹這也是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夥計,我先走一步了,水底下,我等着你老三。

    ” 舉在頭頂上的那塊大石頭,費盡他平生的力氣,擲到黑暗中泛着灰白的小河裡。

     砰通那麼一聲,動靜真不算小,水花濺到瞎老三的臉上,瘸大爺更是周身全都漰濕了。

    天氣盡管很悶燥,河水濺到人身上可還是冰涼。

     泛着灰白的小河,黑裡也還是辨得出一圈一圈的波浪,一波又一波地輕輕地拍打到岸邊的石崖,那在瞎子聽來,不知是否有一種哀傷的嗚咽之感。

    良久良久,河面上方始平靜。

    這麼寂靜的黑夜,就有濃重的死味。

     瘸子在屏息等着瞎老三,盡管崎岖的石頭梗着膝蓋痛,也咬着牙忍,不敢動。

     他盤坐的姿勢很低,瞎老三透空的半身黑影可瞧得清清楚楚,愣愣的一動也不動。

     附近的石縫裡,有隻蛐蛐冷清地叫着,帶着點試探的意思。

     瘸子反而有點擔心瞎老三真的會一陣子想不開,跳下小河去。

    盡管也隻想證實一下那個錢折是否給瞎子獨吞了,但果真沒那回事,也就認倒黴算了,犯不着貼上一條命。

    就算瞎子賴着活下去,沒眼睛的人,挺可憐,也擋不着他明天滿街奔去讨債。

    他瘸大爺沒有壞到見死不救的地步。

     “哼哼,你怎着就那麼郁,那麼頂真!隻當你存心嘔嘔我……” 透空的黑影往河邊挪動了一下,瘸子心裡有點急,不住禱告着:“你可也别頂了真,好死不如賴活着。

    ”他跟自己說,隻要瞎老三再稍稍地往前挪一下——要真是藏了那個錢折,六百三十塊大洋,他肯輕易就舍得跳河尋短見嗎——那不成,他得喊住他。

     “瘸子,你魂也别來找我,我沒那個歹心。

    等明兒我到永祥錢莊提出錢來,先買把火紙到這兒來燒,送錢給你用……” 說着說着,瞎老三可有點抽抽搭搭。

     “犯得着嗎?瘸子,就怪你性子太倔了……” 瘸大爺可沒被這份真情感動,一聽到永祥錢莊提錢,他就火冒三丈了,險些這就叫嚷起來。

     “别忙。

    ”他心裡說,“你這個沒眼睛的,總逃不過我這個有眼睛的,等我裝作冤魂慢慢兒收拾你。

    ” 瞎子黯然地離開小河崖,走不兩步,蹲下去,從鞋殼兒裡取出錢折,試試有沒有蹉壞。

     黑烏烏遍是卵石的小河邊兒上,那支給瞎子領路的破竹竿兒一路敲點着石頭,發出劈啞的聲響,嚓啦、嚓啦,緩緩地遠去,終是遠去了;然而依稀聽得很遠,很深,黑夜還是白晝,都是一樣沉沉地壓在盲人的脊背上。

    嚓啦、嚓啦,仿佛永遠敲點不破的夢,蒼涼,和那永續的争執。

     這故事似乎仍然沒有完,恐怕永遠也講不完的,人總是這樣子,不說也罷。

    {書籍朋友圈分享微信Booker527} 一九六三·五·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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