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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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崩崩炸炸往外流。

    紅燭熔化了,滿貨架子上流着鮮紅鮮紅的血,“血本兒喲!燒的是血本兒!”瘸大爺也無心戀棧這些個,幸而賬桌兒還沒碰上火,隻是一塊櫥門斜倒在那上面。

     謝天謝地,陳賬新賬兩本讓他搶到手。

    這還要爬回去,不能握在手裡,滿地上都讓水龍澆成小河。

    就把兩本賬本兒卷了卷,塞進後領口兒裡。

     哥兒倆總算逃了出來。

    一路上,瞎老三不住嚷嚷着:“光了,這一下還不什麼都光了?他娘的,光了……”從他知道救火隊已經趕了來,多少總有了點兒希望。

    這麼樣的窮喳呼,就會把瘸子弄煩了,轉過來糾正他:“瞎喊個什麼勁兒?哪兒就燒光啦?你圖點兒吉祥好不?夥計!” 可這死瘸子一直都像是壓根兒沒聽到他喊呼什麼。

    瞎老三心裡就愈沉,一如背上的瘸子愈來愈使他覺得沉,再也馱他不動。

     逃出火場,滿街上一條又一條盡是大蟒一般的帆布水管。

    大家不是光顧着救火,就是光顧着看火,沒有誰過來幫他們一下,由着這一對殘廢跌跌絆絆地那兒掙命。

    瞎子背瘸子,是個稀罕景兒,帶着小學生做遊戲的味道。

    逗得一些閑人覺着失火已經夠熱鬧,又添上這麼個新鮮的玩意兒,真是拎着棍子也找不到這個見識。

     對街斜吊角兒裡,是一座灰撲撲的城隍廟。

    瞎老三哪一天出過這麼大的力氣來着?算是硬撐着挨到廟門前,把瘸子卸到門口的石台兒上,喘得平不下氣來。

     “娘的,你可把人累死了,少一條腿也還這麼沉!” “别怨了,夥計!逃出命來,還不算是洪福齊天!” 瘸大爺赤着襪底兒。

    掉一隻鞋,在他可就等于掉了一雙鞋。

     “你看吧。

    ”瘸子褪下貼在腳上的濕襪子,一面甩着,“洋襪子也燒上個窟窿眼兒咧,又給水龍管兒澆濕個孫子了,真他娘的水火無情。

    ” 瞎老三還在直喘着粗氣,抹着汗,一雙深陷的眼皮急切地眨巴着。

     “怎麼樣了?火可下去了點兒?” “下去?淨冒白煙兒,不上來就算皇恩浩蕩。

    ” “冒白煙兒?我日他娘!”瞎子頓着腳,“救火隊是吃飯嗲?救這大半天了,還冒白煙兒?” “歪好也給我留下那副雙拐,還能走能動的。

    這可好了,寸步難行。

    别妄想什麼了,夥計。

    ” 滑到褲腰裡的那兩本賬簿,梗得不舒服,這才瘸子想起,手從褂襟兒裡伸進去,勾到背後把卷成卷兒的賬本扯出來。

     “對了,老三。

    ”瘸大爺扶着門旁的石獅子掙着站起來,可是看了看手裡的賬本兒又遲疑了。

     瞎老三還在等他的話。

    “你手裡抓的啥玩意兒?”不知道他是憑着鼻子還是耳朵覺察出來的。

    瘸子一慌,忙把賬本避到背後藏着。

    憑這兩本賬簿,少說也收得上五六百現錢,抵得上永祥錢莊存放的現洋。

     “對了,老三。

    ”瘸大爺一下子想到永祥錢莊,就喜上眉梢,“總算錢折還在你身上,還有……”說着把避在背後的賬本捧出來,可是不由得又打個頓兒。

     “啥的錢折?”瞎子立時像個木頭人,愣在那兒。

     “不是昨晚上還給你的,親手裝進你貼身荷包兒裡頭了?” 瞎子似乎這才想起來,突然一陣子生了瘋似的,慌忙地裡裡外外翻起那一身濕衣裳,手插進懷裡摸來摸去。

     “還啥的荷包兒?哪兒還有荷包兒?真他娘的,早不,晚不,單巧昨晚上上澡堂子……” “怎麼說?”瘸大爺的眼睛都直了。

     “這……他娘的,不是神差鬼使麼?早不上澡堂,晚不上澡堂,這這……這……”瞎子急得撕着衣服直結巴。

    仿佛雖然明知完了,還不甘心地渾身拍拍打打地摸弄。

    “我……我說瘸子,這一下子把咱們哥兒倆燒得幹幹淨淨了。

    ” 這使瘸大爺絕望得直發抖,一隻腿站着吃力,就又坐下來。

    他那隻腿是齊根斷掉的,整個空空的褲筒兒折疊起來掖在腰裡,看來很像中山裝上的大口袋,正好也是那樣的位置。

    隻是經過瞎老三背他背上這許久,自己又在店堂的地上爬上一陣子,整個褲筒兒全都從腰裡揉搓掉下了,拖在地上又濕又髒。

    若是面前有盆水,他可以不用脫掉褲子便能洗淨它。

     “這可是寡婦死了兒……”心裡頂上來這麼一句疙瘩話,也沒有那個興頭說出口兒了。

     “再仔細找找看呢?要不,我來幫你找找。

    ”瘸子臉色煞白得像張紙兒,一星星的妄想還在他心裡閃爍着。

    有眼睛的人總是信不過沒有眼睛的人。

     “還找個屁!” 瞎老三好像是害怕瘸子這就動手脫他褲子似的,慌忙往後退了退,可忽又跳起來:“你瞧我這個記性……” 瘸大爺心裡那一星星妄想,忽然之間重又迸亮了,搖搖晃晃扶着石獅子站起來。

    “在身上?夥計?” “我隻說,我那根竿兒日夜不離手的呗。

    ” “塞在竿兒裡啦!”瘸子不由得一條腿往前縱了縱,眼睛珠子瞪得就要掉出了眶子,“你哪裡不好塞來,單往你那根鳥玩意兒塞,塞得好哇!” 瘸子這麼埋怨着,可是隻他心裡有數兒,正當十二萬分危機的那個當口兒,那根寶貝竿兒被他輕輕悄悄漫着樓窗扔出去了。

    六百三的錢折,就那麼輕輕悄悄兒丢掉了,一陣子又悔又恨。

    為人不能存心不良呀,真想趕回去跳火坑得了。

     “事到如今,還他娘的怨個啥!”瞎子似還害怕瘸子跟過來脫他褲子似的,又往後退了退。

     “早知道,昨晚上不交給你了;隻說你沒眼睛,心細點兒。

    ” “别放他娘的馬後炮,要有本事未蔔先知,說啥也把那根竿兒帶出來了。

    ” “你真推得幹淨。

    ” 瘸大爺重又坐下來,捧着腦袋愈想愈懊惱。

     “誰料得到來?早知道要尿炕,熬着一夜不困覺咧。

    ”瞎老三伸着一雙手,往前試着腳步挪動。

    手觸到一團兒挺濕的頭發,便傍着瘸子坐下來。

    石台兒可冰涼。

    “命裡注定的,别懊惱了。

    ”摸索到瘸大爺的肩膀,輕輕拍着說:“想辦法到永祥去打聽下子呗,雖說折子丢了,他錢莊裡總有賬,拼着賴個幾成,總不至于不認賬呗。

    ” “靠不住,開錢莊的哪個不是刻薄鬼!他要是不認賬,你咬他老鳥!” 瘸大爺摸着腦袋,眼睛瞪往斜對街的火場,心裡就決定獨吞懷揣着的這兩本賬簿了。

    這把火一燒,哥兒倆不拆夥也不行。

    然後慢慢兒收點賬上來,店是一時開不起了,隻好擺個小攤兒慢慢兒熬着再說罷。

    可是心裡老是嘀嘀咕咕丢不下那根竿兒,一陣子恨起來,咚咚地捶起腦袋。

    漫着街窗扔出去,八成落到街心。

    火燒得怎麼大,總也燒不到地面上。

    似乎還有點指望。

    這就去找嗎?要真要找,就得現在去,可又怎麼跟瞎子張這個口?那玩意兒怎麼就會掉到樓窗外啦?這話跟瞎子張不開口,不能直說。

    那邊火勢雖已漸漸下去了,他哥兒倆現在若想闖過去,也萬萬做不得,白去礙手礙腳的,救火隊一定也不準他們挨近去。

    隻盼着沒人瞧得起那根三尺來長的竹竿兒,火下去了,街心淨是碎磚碎瓦的,扒扒找找,可不是找得到嗎——這都是如意算盤。

    果若真的找得到,他心裡沖着背後的城隍老爺發誓允願,要獨吞,就不是人揍的。

    就是懷裡揣的這兩本兒賬簿,二一添作五,兩人平半兒分賬也不含糊。

    這是允的願,但看城隍爺公道不公道,顯靈不顯靈。

     “也真怨我。

    ”瞎老三的腦袋埋在膝蓋裡,“單巧昨晚上神差鬼使的去上澡堂子。

    ” “也忘記交給我放着了。

    ” “也想着交給你,一尋思,折騰來折騰去的,幹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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