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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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幹綠苔,恨那聲音不夠大。

    反正那字帖費他那麼大的精神,做成了也沒有我的一份兒。

     “湯瞎子,”我喊得很親,故意氣氣二哥,“史大善人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善人善人嘛,敢情是好人。

    ” “怎不叫史大好人呢?”善人一定不跟好人一樣,我想。

     “是啊,叫史大善人。

    ”他用先前那個法子,把翻過來的袖筒翻正了,又去翻另一隻,“善人是善人,善人可沒得到善終;到頭來尋無常了。

    ” “什麼尋無常嘛!” “一根繩子挂到梁頭上,吊死啦!” “上吊疼不疼?”我問。

     “那大片家私,什麼福不夠享的?當了年把和尚才上的吊,也不知怎麼落到那個結局。

    ”他擤了一大把濞子在蒲鞋頭上。

     “當過和尚再上吊,是不是就不疼啦?”要不,怎麼刀子鈍了,人家就說:這刀,殺老和尚不淌血的? “傻蛋!”二哥又插嘴罵人。

     “怎麼他要上吊呢?”我用那糞勺刨土,存心想把土濺點兒到二哥鞋殼兒裡。

     “他幹麼上吊?”我問。

     “說是……”湯瞎子揚起頭來想,眼睛眨上好久,“說是他家從前有個丫頭,史大善人要收她做小房,那丫頭命薄福淺,上吊死了。

    死了就死了罷,到了陰間才又後悔,又來勾引史大善人,想到陰間去做夫妻,見天附在史大善人身上。

    史大善人給纏急了,出家做和尚去了。

    ” “那個丫頭是吊死鬼不是?” “到底還是把史大善人勾引去了,那個不要臉的丫頭!” “變成吊死鬼來勾引史大善人的是不是?” 他咂咂嘴,好像光吃襯上的虱子還不解饞,又想起身邊的氈帽殼兒,打裡頭捏一塊好像是面筋泡一類的東西送進嘴裡。

    “史大善人三個老婆啦!修德的。

    ” “湯瞎子你有幾個老婆?”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覺得他要是有老婆,是件頂可笑的事。

     “前世,我有五個,算命先生算的。

    ”他豎出五個指頭,一個個數着看,仿佛他前世的五個老婆變成這五個指頭了,今世還能認出哪個指頭就是哪個老婆。

    他說:“這輩子得折一折,命裡沒有了。

    ” “讨小老婆的,沒一個好東西!”二哥照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他望着湯瞎子,希望他能找出理兒來說,讨小老婆的也有的是好東西。

     那嘴裡的面筋泡還不肯輕易咽下去,老是嚼。

    好像老是嚼老是嚼,能把一個面筋泡嚼成三個。

     “你聽見沒有,我二哥說的?”我伏他耳朵上嚷,似乎他的耳朵也應該聾一個才對。

     他把棉襖披上,一面穿袖子,一面歪着臉,用他那隻獨眼湊近就要描成的字帖上,一瞅就瞅了半天。

     “你也認得?”二哥閃過身子讓他看,瞪着他。

    他望望二哥,遲鈍地退開了。

     “讨小老婆是不是好東西?你不說,我就不給你糞勺。

    ” 老頭子好像曬了一陣太陽,曬得很舒坦,連一句話也懶得說了。

    隻把一隻手朝我伸着,表示他要回他的糞勺。

     “是不是壞蛋才樹石碑?”我逼着他問。

     湯老頭拍拍屁股,似乎甯可不要糞勺了,也不想再說什麼。

    然後他垂下手去,彳亍到石碑前面,蹲下來,很像要給史大善人磕幾個頭似的。

    他卻是動手去收拾那些燒化的錫箔,裝進他勒腰的破洋面口袋裡,說那個可以賣給收金銀灰的,去化錫。

     二哥總算描成了一張字帖,還不肯立刻揭下來,怕揭壞。

     不管是刷的,捶的,還是描的,那總是一張挺像字帖的字帖了。

    那上面的二十個字是: 濟貧敦鄰 腸仁義道 迩鄉黨揚 波慈悲佛 假年痛失 看不懂,什麼人都看不懂的。

    也不像“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那樣讀得順口兒。

    有的字我連認都不認得。

     刻這些字在上面做什麼用的呢?是不是專門留給人去捶字帖的? 忽然莊子裡有人喊呼,一定是大夥計在找我們。

    我有點膽怵了。

    要是能捶出一本字帖,也許我們就能馬上理直氣壯地應他一聲。

     遠遠望過去,家後嫩綠的桑園那兒,有幾個小孩子提着筐子跑。

    隻見大夥計揚着大鞭跟在後連追。

    那大鞭對着空中每揮一下,總要停一刻,我們才能聽見“ㄅㄧㄚˋ(台灣注音,bià)——”的一聲。

     “怎麼辦?有人偷我們桑葉啦!” 把湯瞎子的糞勺狠狠丢掉,我望着二哥,心裡冷冷的。

     一九五八·三·一·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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