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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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頭便握在手心裡,也不嫌髒。

     二哥唧咕着:“給他三分顔色,倒拿去開染坊了!”要是順利,二哥就不發脾氣;貼上去的這張紙,全都濕透了,看來不是那回事兒。

    二哥暴跳起來:“你走開好不好?瞎老頭你走開!”又掉轉頭喝着我:“不是叫你把破布拿來嗎?” 我記得他沒這麼吩咐過我,但一定是我沒留心。

    我搶着把那一堆爛布拾過來,雙手捧到他跟前。

    我敢說,要是我隻用一隻手的話,二哥就會說:“拎着煨罐兒,你給我家去吧!瞧什麼都壞到你手裡。

    ” “不用了,早你幹麼啦?”到底還是沒讨到好。

    我隻能怨沒長三隻手,或者四隻手更好一些。

    二哥氣虎虎把那張濕仿紙揭下來,握成一團扔掉,重蹲到石碑前面去裁紙。

     “是不是水太多了,二哥?那個老和尚沒噴這麼多的水呢。

    ” “有本領,你做你的!” 我真有那個本領,但我不要做就是了。

    反正那一窩斑鸠蛋我是十拿九穩的。

    我瞧着湯瞎子,他站在那裡,站在石碑的一側。

    如果他兩隻眼睛都是好的,他就用不着轉動腦袋,正好一隻眼看到石碑前面的二哥,一隻眼看到石碑背後的我。

    他自然沒辦法這樣,隻好把腦袋轉過來,轉過去。

    牙齒縫兒好似塞進什麼,一面咂着。

    滿嘴裡又長又稀的一定是很臭的老黃牙:“你都知道這是誰家的祖墳,恁麼糟蹋。

    ”其實他是讨好逗趣的,該他正碰到二哥的氣頭兒上:“你家的嗎?你那份德性也配?” 老頭子不知道為什麼還會笑,要是我,就直着脖子頂嘴了。

    他笑得脅着肩:“讓我這拾大糞的命,再修三生三世,别想有那造化。

    人家史大善人,是個什麼德性!” “什麼德性?”我有一個想惹他氣個死的念頭,“腌豝死髒污圾堆的德性。

    ” 他看看手裡的氈帽殼兒,指頭伸進裡面撥弄那些撿來的東西,一點也不氣,反把人氣死了。

    他吮那指頭上的油水:“那昝子,你都還沒出世啦——光緒年間!你們小人家,不是我說。

    ” “什麼光緒年間嘛,光緒年間是古時候啊?”我說。

    二哥卻白我一眼。

    他沒再往石碑上噴水,就把仿紙貼在剛才那一片濕印子上。

    可見到底承認方才沒有弄好,是因為水太多了。

    他不肯看我,卻白了湯瞎子一眼:“瞎老頭,好不好把你寶貝糞箕拿遠點兒?擺在上風頭臭死了人!” “種出莊稼就不臭啦,小先生,”瞎子唧咕着,唱小調子似的,“大糞也值錢,這年頭!論斤秤着賣咧。

    ”他走過去提起糞箕,辨一下風向,移到下風頭去,又回到剛才的位置,抱着石碑,好像這就可以安心站在那兒,站到天黑。

     這一次仿佛很有希望,那仿紙貼闆正以後,幹的地方留出來,現出碑文的字樣子。

     “能刷黑墨啦!”我叫着,好像我們馬上就可以有整本整本的大字帖,“二哥,一本大字帖不是賣聯銀票三百多塊嗎?” “誰告訴你?五百塊好不好?” “他那本小字帖……小辮子那本,不是三百多塊嗎?” “一斤大糞賣到五塊錢啦?”湯瞎子也插進嘴來,我們扭過頭去不理他。

     “五塊錢合多少?五個五,五四二十,合現大洋七毛!”他數着指頭,跟他自己算賬,“七毛,五七三十五,三吊五百錢咧!放在光緒年間,一個大子兒倆肉包子,哪裡講理去,他奶奶個孫孫的!”他用握過糞勺頭的手,捏一塊雞蛋皮兒送進口裡。

    仿佛想到光緒年間那樣盛世年月,要趕緊吃點什麼才成。

    他把帽殼送過來,讓我們吃。

    那裡面最大的一塊五花肉,白白的,像從屍首上割下來的,瞧着就想哕。

     把盛黑墨汁的小瓶拿給二哥,巴不得他快點兒動手塗。

     天上那些像爛棉花一樣的髒雲已經走淨,天空藍得水汪汪的,松林裡一團團的陽光。

    湯瞎子就解開當作腰帶的洋面口袋,把破襖脫下,歪在墳坡上捉虱子。

    他那個瘦嶙嶙的赤膊像蒙上一層豆腐皮,皺紋密密的,上面抓出些白條痕子。

     “就隻有那個大荒年——從沒有過。

    也不知餓死多少人!” 二哥塗着黑墨,望湯瞎子一眼,笑着道:“又是光緒年間?” “你别笑,小先生,那是真的。

    ”他抓着後脊梁,“到處可都是餓死的,屍首上,肉都讓人旋走了,隻剩個雞巴。

    ” 我抵抵二哥,縮着肩膀偷笑。

     “你聽他的!——瞎說八道。

    ” 老頭子扭轉過腦袋,用那隻好眼瞪着我們:“哏,不信!妞兒們像你們這麼大,都殺掉吃了,還不信呢!小小子,有的還留着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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