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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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騎上牲口,又下來,說驢肚帶松了,叫大夥計替她緊緊。

     父親帶着家人、夥計已經走到徐家地頭那邊。

    田野上很多這樣結成夥兒的,扛着鐵铦、木铦,還有上供的提籃。

     祖母望着二哥,又望望我。

    祖母要多望我們兩眼,一定要在我們身上大小找點兒錯才行。

    我蹲在地上,把手縮回來,正經地放在膝蓋上,免得惹她疑心我要撿石頭子兒往口袋裡裝。

     “小二,腳是那個樣兒了,你可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祖母臨上牲口,到底還是不放心二哥,“要是到處去瘋,腳爛掉了,我也不給你治。

    ” 二哥抱着場邊的一棵白千層,摳上面的樹皮。

    那樣子無倚無靠,連祖母也騙得過。

    祖母又心軟了,應許下次逢集,給二哥買頂新草帽。

     頭一天,我們從學屋裡放晚學回家,路上二哥就說:“明天一定去捶帖。

    ” 他什麼事都要充内行的。

    他不說“做字帖”。

    那還是過年趕集,從賣字帖的老和尚那兒看來的。

    當然我們并不懂得為什麼不叫作刷帖,偏叫作捶帖。

     我們這一帶——那是說,我們這麼大的孩子能壯膽單獨跑去玩的地方——隻有史大善人的大墳上才有那樣一塊大石碑。

    站在我們大門前的宅子上可以看見一片黑色松林,天天清早都有一個到鄉下逃難來的老頭子在裡面推太極拳。

    遠遠瞧過去,好像他在那裡一棵松樹一棵松樹的試着推搡,非要推倒哪一棵才肯罷休。

     當然我們沒法去到那兒做字帖,凡不是大人們吩咐做的事情,一律都是犯私的;給抓住了,要罰跪錢闆子,像跪在刀刃上那樣痛法。

     昨晚上因為今兒放春假,我們磨道得很晚,才從學屋裡回來,到家門前已經天黑。

    爬上宅子,二哥走在前面裝作瘸子,一扭一拐的,把鞋幫兒當作鞋底,我總要學他的,一扭一拐跟在後面。

     “奶奶要是非叫我們一道去添墳呢?”想到這個,我就覺得我們隻有永遠永遠望着那一片黑松林,夢想從那塊苔藓斑駁的大石碑上,揭下一張一張黑底白字還帶着些墨臭的大字帖。

     我們一直瘸進二道院子,堂屋裡,祖母守着一大疊錫箔,在折元寶。

    瞧着我們頂面就罵:“小讨債的,嫌鞋子壞得慢啦!” 我沒有二哥那樣子的膽子,要不規正過來,給娘發現了,保管要挨兩下脖兒脆,打得跟頭踉跄。

    二哥卻迎着罵,一直瘸到祖母跟前,抱着腳直嚷痛,說是給先生家蹲耙,蹩壞了。

    祖母也不疊元寶了,又是痛,又是恨,又埋怨先生家亂拉學生官差,又忙着燒熱水給孫子焐傷。

    不管怎樣,我們不用去十二裡外的祖陵掃墓了。

    我這個死心眼兒又不惹祖母疼的孩子,是被二哥撒嬌要脅留下給他作伴的。

     天亮時落過一小陣雨,沙灰路上密密的小麻窩兒。

    驢蹄往後彈着土,沙灰隻濕淺淺的一層,蹄印下面還是幹的,叫人見了就想抓一把,當作炒面搦着玩兒。

     “還要多久才過清明?”我在地上抓了一把沙,沖着二哥問道。

     二哥低下頭來,望着我瞪眼睛:“今天不就是?傻蛋!” “不是,我說錯了;我說六月六。

    ”我的手搦着那一把沙。

     二哥不理我。

    他一定也不知道要多久才過吃炒面的節。

     “走吧!快去史家……”我撒掉了那把沙,拉了一下二哥的胳臂。

     “忙什麼!”二哥掃了大夥計一眼。

    我才明白去史家大墳,一樣也不能讓掌鞭大夥計知道。

     祖母他們已經走遠了,幾個黑點點重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隻有牲口脖子上挂的幾串金銀元寶,一明一暗地閃動。

     大夥計提提套褲系子,嘴裡嚼着一根麥稭,爬上宅子去:“你都好生看門兒,我下田去了!” 我們跟在後邊,二哥不得不裝下去,歪歪斜斜走回家。

    大夥計是祖父手裡的老長工,我們得把他當作父輩看,怵他三分。

    他把牲口套上紅石滾子,又跨進二門裡來,肩膀挂一條大鞭。

    那鞭梢拖在地上,把剛掃過還留下掃帚印子的地,留下彎彎曲曲的線痕。

    他看到我們哥倆兒一人一方硯台研着黑墨,就樂了:“嗐?這才是正經。

    生在書香人家,老記着勤寫個仿兒,就沒錯兒。

    想你們爺爺在世,雙手能寫梅花篆字,遠近可沒不知名的。

    寫着吧!門戶可留給你小哥倆兒了。

    ” 我們瞟着大夥計折身出去,聽見他吆喝牲口,這才歪歪臉,趕緊分頭去搜尋要帶的家什!又是盛黑墨水的小玻璃瓶,又是下田送茶用的煨罐兒,又是大筆、刷子,還有破布……路上碰到那些掃墓的,瞪着我們瞧,就猜不着我們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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