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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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迢穿一件廠辦發的背心,胸前紅章洗得發白,松松垮垮,底下卷着邊兒,肩膀搭一條涼水裡浸過的毛巾,擰得半幹,趿着皮色的塑料拖鞋,不緊不慢地從院内走回屋裡,給自己倒上半杯開水,又敞開櫃門,折葉發出一聲悠長的聲響。

    李迢揉揉眼睛,擰亮立櫃裡面的電視機,調小聲音,坐在炕沿上看節目,沒兩分鐘,便有些犯困,頭腦昏沉一片,忽然聽見門外有響動,偏頭望去,一道模糊的青白身影閃過,雖已是夏天,但窗上糊着的塑料布仍未揭去,李迢慌忙起身,剛将背心掖好,滿晴晴便推門而入,先不講話,提着眼睛四處巡視,又坐在木頭椅子上,向後倚靠,伸展雙臂,對着電視擡擡下巴,問李迢,演啥節目呢?李迢說,電視劇吧,譯制片。

    滿晴晴接着問,叫啥名字,講的是何方神聖,一一道來。

    李迢說,鬼片,《高樓轶事》。

    滿晴晴說,光天化日,還想吓唬我。

    李迢說,不騙你,不信你坐下來看,這裡面的人,一隻手彎起來,在牆上敲三下,就能穿牆而過。

    滿晴晴說,崂山道士。

    李迢說,民主德國拍的,東德道士。

     兩人坐着看了十幾分鐘,本集結束。

    滿晴晴眨了眨眼睛,說道,沒看明白。

    李迢說,都有前因後果,光看半集怎麼行。

    滿晴晴說,那你講一講,到底怎麼回事,一字不落。

    李迢想了半天,不知從何談起,便說道,那樣就沒意思了,還是得看他們演,活靈活現。

    滿晴晴拍了下腦袋,說道,差點忘了,李漫呢,我新學個戲法,特意來變給你們看。

    陽光狡猾,四處竄動,滿晴晴的額頭上沁出細微的汗珠,輕輕閃爍,李迢擡眼掃去,一時有些恍惚,但很快便回過神來,說,估計在看書,等我喊他出來。

    滿晴晴說,快點兒,我還得回家幫我媽洗衣服。

     李迢走在前面,李漫緊随其後,從院兒的另一側走下三層台階,滿晴晴等在門口,腳踢窗沿,神态焦急,倒像是房間的主人,進門之後,又迅速安排他們兄弟端坐正中,并擺好姿勢,雙手扶膝,目光直視,再從口袋裡摸出半把撲克,開始洗牌,兩摞對插,從後往前捯牌,反複數次,扣起手指,謹慎擡起一角,昂首展示。

    她清清嗓子,模仿播音員的口吻講道,觀衆朋友們,請記住您眼前的這張撲克牌。

    李漫和李迢目不轉睛,滿晴晴又補充道,你們看好,我後面也沒翹起來,這副牌也沒記号,對不對,也就是說,你們知道這張是什麼,但我是不知道的,對不對。

    李漫推推眼鏡,說,對,你不知道,這張牌我記住了。

    滿晴晴說,好,現在由你們來重新洗牌。

    滿晴晴閉起眼睛,向前拱手,李漫接過撲克,又捯幾輪,再遞給李迢,李迢撇着嘴搖搖頭,直接交還給滿晴晴。

    滿晴晴接過來,擺在縫紉機上,用手緩緩抹開,每張間距平均,思量許久,口中念念有詞,指頭來回點算,最後從中抽出一張,表情堅定,反手甩到桌闆上,尖聲喊道,草花兒鈎,對不對。

    李漫和李迢愣在那裡,沒有回應,滿晴晴着急地問,對不對嘛,給個動靜。

    李漫用手遮在嘴邊,咳嗽了一聲,然後說對。

    李迢也附和道,對了,有一套。

    滿晴晴笑着收好撲克,邊往外走邊說,是吧,新戲法兒,次次準,不帶差的,師傅今天剛教我的。

    李迢忍不住跟上去問,哪個師傅啊。

    滿晴晴說,還有哪個,我們街道廠子裡的徐立松呗。

    李迢不屑地說,他啊。

    滿晴晴說,你有意見?李迢說,沒有。

    滿晴晴說,走了,回家幹活。

    走出幾步,又轉回來,兩根手指拈起李迢的背心,拉成帳篷形狀,又彈回到他身上,然後說道,禮拜六晚上,能不能别穿這件來。

    李迢摸摸腦袋,說道,那當然,那當然,今天我主要就圖個涼快兒。

     滿晴晴哼着曲子往家走,幾個孤零零的起伏聲調,不成篇章,李漫和李迢站在院子裡,腰闆筆直,平視凝望,直至她邁開大步,轉過彎去,消失在絮語般的流水聲裡。

    已有将近一年,地下自來水管還沒修好,房子與房子之間形成一道清澈的、散發着氯氣味道的溪流,蜿蜒而行,日夜汩汩流淌。

    李漫回到房間裡,又立刻走出來,掏出一包煙,遞給李迢一支,自己嘴上也叼起一支,分别點着,二人坐在窗台上默默抽着,天空劃過幾道雨絲,細長而溫熱,遠方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春天的最後兩道閃電在彼處降臨。

    他們将煙反掐,收至手心,以防淋濕,煙頭忽明忽暗,燒得很快,霧氣嗆眼,猛吸一口,便有白灰散漫地飄落在紅磚上。

     黑色的二八橫梁自行車,永久牌,鍊子盒兒剛用小壺機油蹭過,夕陽一照,熠熠生輝,後擋泥闆有些掉漆,但不影響整體美觀,車踢子像一道筆直的光束,伸入濕軟的泥土裡,車把歪向一旁,沒挂車筐,白塑料布套在鞍座上,上面還有幾道滾動着的雨水。

     這輛車在街口一停,便意味着李老師下課歸來。

    最後一堂課四點半結束,講的是焊接電工,基礎課,黑闆上寫好公式,讓學生計算直流電和交流電,又介紹幾句弧焊變壓器,傳閱布滿黴斑的教學圖片,最後安排作業,回家觀察電器标牌。

    下課鈴響後,李老師推着車去食堂門口買豆腐,塑料袋裝,挂在車把上,鹵水在裡面來回動蕩,出了校門,他緊蹬幾下,跨步上車。

     李迢回來得更晚一些。

    待雨停後,他出發去市場買菜,時間不早,各家基本已經收攤,隻有零星幾戶,路燈放着暗淡的光,滿地紙殼和菜葉,李迢踩在上面,咯吱咯吱,響聲清脆,使他想起另外一個時刻,李老師常在酒後對人講起,翻來覆去,不厭其煩。

    那時他的次子,也即李迢,剛剛出生,妻子産後身體虛弱,下不來床。

    當時有說法,腰肝湯能進補,功效顯著,李老師便總來這裡搜尋豬腰和豬肝,集市尚未成型,隻有一些推車進城的散農,有好幾次,他剛趕過來,便聽見喊聲,“大蓋帽兒來了”,隻一瞬間,農戶四散,人與馬皆瘋跑而去……商店裡都是憑票限量供應,這些俏貨更是不好買到,李老師走在滿地的菜葉上,咯吱咯吱,響聲清脆,一不留神,滑倒在地,許久未起,仰天歎息,家庭原因是一方面,此外,也适逢學校搞風潮運動,輪番起義,李老師每日睡不安穩,戰戰兢兢,上班就是批評自己,反思不存在的問題,也寫檢舉材料,權衡利弊,兩眼泛黑,内心煎熬,眼看着同輩一個接着一個倒下去,該說的,不該說的,他根本分不清楚,騎在車上經常是兩腿發軟,踹不動腳蹬子,像一片落葉,在風裡左右飄晃。

     有一次,東西還是沒買到,正準備回家時,看見有人擺攤算命,李老師騎車轉過去,單腳點地,有氣無力地問,準不準。

    那人說,算着看。

    李老師說,你算算我,什麼時候能買到豬腰和豬肝。

    那人擡起頭來,仔細端詳,說道,今天買不到,明天也買不到。

    李老師說,放屁吧。

    那人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歎口氣說,我瞎講的,我也不是張屠戶,不管這個。

    李老師說,那你管什麼。

    那人說,我管講故事。

    李老師說,來講一個聽聽。

    那人說,五分錢一個,保管對你有用處,聽完再給也行。

    李老師說,講吧。

    那人說,我看你這一身兒,帶毛料,至少機關幹部吧,坐辦公室的,我給你講個你的同行,也是當官兒的,鐘馗,認識嗎。

    李老師說,聽說過,古代人,會捉鬼。

    那人說,對,長得醜,誰都嫌棄,考試合格了,皇上也不要他,一頭撞死,有點脾氣,閻王爺憐憫,讓他幫忙捉鬼。

    說有一次,正月十五,鐘馗在燈會上聞到有陰氣,騰挪閃展,來到近前,走馬燈一照,嚯,果然,發現一隻野鬼,想上去降伏,但燈會上遊人太多,暫沒打草驚蛇,靜步跟在後面,走過集市,穿過房屋,來到郊外的一片樹林裡。

    李老師說,故弄玄虛。

    那人接着說,那隻鬼走到暗處,摘下衣冠,猛一回頭,展現面貌,雙眼看着鐘馗,鐘馗大吃一驚,嘿,你知道這鬼是誰麼。

    李老師說,故弄玄虛吧,還能是誰。

    那人說,想你也猜不到,這是個女鬼,原來與鐘馗同住一鎮,三代貧農出身,成分還可以,曾介紹給鐘馗做妻,但當年嫌棄鐘馗鐵面虬髯,相貌難看,死活沒有同意,一段姻緣就此作罷。

    鐘馗見是故人,好奇便問,你怎麼變成野鬼了呢,她就說,我後來嫁與一官宦做妾,被大夫人日夜折磨,最後遭陷害緻死,過程曲折,講得情真意切,字字滴血,戲裡怎麼唱的來着,夜色靜,寂無聲,故園熱土一望中,物是人非倍傷情。

    鐘馗聽得也心生幾分哀憐,想上前安慰兩句,她歎了口氣,又變換臉色,嚴正說道,但你今天也不用放過我,我是鬼,你是來捉鬼的,各司其職,我老遠就看見你,特意引你來此,不要驚擾世人,請将我拿去吧,鐘馗不解,問她,你既然知道是我,為何不逃,她說,逃不過命,都有定數,再活一次,我也不會嫁與你為妻,你也隻能去捉鬼。

    我悄悄地來,也悄悄地走,做人做鬼時都一樣,挨打也都一聲不響,你不用同情我,我也不用你同情,别的鬼怕你,但我不怕,我知道你也是鬼,你我一樣,相互折磨而已,各有劫數。

    鐘馗聽後,心頭仿佛中了一箭,不捉了,踉踉跄跄,掉頭離去,行在長夜裡,捂着胸口,幾步一停頓,明知那女鬼在身後,卻也不敢回頭去看。

    李老師聽得入神,說,壞了,壞了,中了奸計了,苦情戲,一世英名。

    那人說,沒有奸計。

    李老師說,然後呢。

    那人說,沒有然後,鐘馗睡醒一覺,眼淚沾襟,躺了半天,起床繼續捉鬼,驅除邪祟,雷厲風行,保佑一方平安。

    李老師松了口氣,說,原來是夢。

    那人說,你說是就是。

     李老師往家裡騎,想來想去,迎風流淚,到家時,妻子躺在床上,聲音虛弱,看他眼眶通紅,問他說,是不是又沒買到。

    他點點頭。

    她說,去了大半天。

    他說,聽人講了一個故事。

    妻子問,什麼故事。

    他複述一遍。

    妻子想了想,說道,好故事,現在也都是自己人,互相折磨,各司其職,要寬忍,不要記恨。

    李老師說,我不記恨。

    妻子說,能不打擾的人,就别打擾,一覺醒來,該上課上課,該捉鬼捉鬼,一場夢而已。

    李老師說,我懂。

    李漫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摸着他媽媽的臉。

    李迢睡在床上,鼻息平緩,黃疸尚未退盡。

    李老師忽然想起火炕還沒燒,便提着生鏽的斧頭,推門走出房間,去後院打出兩天的劈柴。

     李迢蹲在地上擇菜,切好豆腐,洗幹淨一把小蔥,李老師炸好雞蛋醬,炒了一盤土豆片,又焖好一鍋米飯,解開圍裙,兀自拎着半瓶白酒上桌,給李迢扔下一句,喊你哥來吃飯。

    李迢不太情願,走到李漫的房門前,輕敲兩下,之後便坐回位置,捧起飯碗,望向不遠處垂落在半空中的天線。

     餐桌擺在院子中央,過堂風吹過,十分涼爽,不時有路過的鄰居望過來,李老師跟人點頭打招呼,來喝一口?那人擺擺手,改天,今天家裡有菜,李老師喝好。

    李老師點點頭,他的一位學生也住在附近,送來一袋蝦皮兒,說是家人出差,特意從大連帶回來的,鮮靈兒,李老師推辭幾番,最終收下來,攤在桌上,卷好塑料袋,用手撚過幾粒蝦皮兒墊在舌頭上,再抿一口白酒。

     小半杯落肚,李漫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間,叉開腿坐在闆凳上,自顧自地吃起來。

    李老師問,李漫,今天複習的是什麼?李漫說,均值不等式,也背了一點古文。

    李老師說,還有一個多月了,這次好好考。

    李漫不耐煩地說,知道。

    李老師說,晚上還去同學家裡嗎?李漫說,得去。

    李老師點頭,又問道,這次報哪裡,想好沒有。

    李漫說,等等再說。

    李老師說,要我看,錦州醫學院。

    李漫沒有說話。

    李老師繼續說,剛成立不久,分數不高,離家近,渤海灣,日出日落,風景不錯,另外,學醫的話,畢業工作好,去醫院上班,鐵飯碗,朋友鄰居以後也都能照應到,借得上光。

    李迢在一邊接話,他咋能去錦州,報哪兒還用問嗎,肯定是上海的學校啊,施曉娟寫信說在上海等他呢。

    李漫放下筷子,盯着李迢,說道,你看我的信了。

    李迢不敢直視,輕聲說一句,不稀得看。

    李漫說,侵犯隐私,在國外,你這就是犯罪,要判刑幾年。

    李老師插話道,你去上海,我也不是不同意,但那邊人生地不熟,畢業以後怎麼辦,分配到哪裡,都是問題。

    李漫說,不用你操心。

    李老師又說,反正我是不同意。

    李漫說,我都說了,不用你管。

    李老師說,好,以為我愛管呢,你們兩個,他媽的,我早都管夠了,要不是你媽生前有話在。

    李迢抱怨道,說啥都非得帶上我。

    李老師說,我恨不得天天燒高香,盼着你們滾遠一點,我自己落得清閑,真的,我現在就這麼一個願望。

     聽完這句,李漫起身而去,回到房間,取出褐色公文袋,駝着背,夾包出門,幾頁油印的卷子露出白邊兒來,桌上的飯還剩下一半,粒粒稻米在空氣裡變得透明,并重新發硬。

    李迢也随之離開,抽屜裡翻出一副撲克,握在手裡去找滿晴晴,想去問問她的那個戲法到底怎麼變出來的,琢磨了一下午,仍覺奇妙。

    隻剩下李老師,獨自坐在逐漸襲來的黑暗裡,屋裡的日光燈沒關,熾烈的白光朦胧地映到外面來,鎮流器嗡嗡作響,蚊蟲亂飛,他一邊驅趕,一邊自己吃了很久,半截小蔥搭在碗邊,白酒喝得也慢,最後竟還剩下一些,他重又仔細倒回瓶中,擰緊鋁蓋,收拾碗筷,回到屋子裡,打開半導體,沏上一杯茶水,準備聽新聞,但還沒等開水放涼,便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二 李迢跟着李老師去鐵西副食品商店,也名圈兒樓,呈環形盤踞在齊賢街與六馬路的交會處,李老師很喜歡這條窄街的名字,齊賢,取自《論語》,見賢思齊,能自省,有上進心。

    門口挂着塑料布,齊齊落下,李迢鎖好車後,直接掀開鑽進去,沒顧得上後面的李老師,幾縷簾子遮在李老師的腦門兒上,他皺緊眉頭,用手一一撥弄開來。

     李迢和李老師轉了一圈,人擠着人,貼着前行,胳膊打架,眼花缭亂,出了一身熱汗,品類繁多,不知從何入手,正發愁時,迎面碰上一位李迢以前的同學,此時正穿着工作服站在櫃台後面,胳膊上箍着花套袖,朝他擺手示意,面露微笑。

    李迢稍稍回憶,才記起她的确切名字,馮依婷,從前極瘦,皮包骨,臉色泛黃,看着營養不良,總請假,不怎麼愛說話,但語文學得不錯,能造句,成語用得恰當。

    李迢擠着過去,跟馮依婷打招呼說,好久不見,你在這裡上班。

    馮依婷說,是,畢業就來了,家裡安排的,頂我媽的位置,給人抓糖。

    她一邊說着,一邊拎着簸箕一樣的小杆鋁秤,撮起一堆糖塊兒稱重,動作娴熟,然後用牛皮紙包好,細繩勒緊,有棱有角,方正得體,雙手遞給顧客。

    趁着空閑,她問李迢,你來這裡是要買啥?李迢說,準備進廠子,要拜師,想送點禮物,不知道買什麼好。

    馮依婷說,怎麼才拜,一直沒上班啊?李迢說,沒有,廠子剛開始招工,去年也沒招人啊,在家裡硬挺一年。

    馮依婷拎着秤杆想了想,說,來吧,我給你安排,拜師跟結婚差不多,四樣禮,煙酒糖茶,意思到位即可。

    李迢很高興,如遇恩人,連忙說道,那我可全靠你了,這幾樣你幫我買好。

    馮依婷擺擺手,笑容依舊,解下工作服,囑咐同事兩句,便從櫃台裡繞出來。

    李迢和李老師跟在她身後,穿梭在人群裡,逐個擊破,先取來兩瓶鴨溪窖酒,又拿上一條大前門,兩包牛皮紙茶葉,最後回到櫃台,稱了兩種糖果,一包司考奇,一包運動糖,合并打起包裝,拿在手裡沉甸甸,頗有分量。

    李迢完全聽從指揮,二人配合默契。

    東西置辦齊備後,馮依婷将李迢父子送出門去,李迢撓着頭說,不知道怎麼感謝。

    馮依婷說,老同學,小意思,舉手之勞。

    說完跳着走回商店,意氣風發,李迢伸個懶腰,單手提着買來的禮物,跨上自行車,時間尚早,他們父子騎得很慢,渾身熱汗逐漸被風吹幹,擡眼是晴空萬裡,幾隻鴿子從頭頂的電線上掠過,雙翼撲動,鴿哨唿唿作響。

     說是五點正式開飯,滿峰還是遲到了二十分鐘。

    剛一進門,先朝着空氣敬了個禮,同時哼哈一聲,以表歉意,中氣十足,然後摘去前進帽,扔到沙發上,帽檐一圈油黑,又低頭脫膠鞋。

    李迢起身,始終站在一旁,不敢言語,待到滿峰整理完畢,才被滿晴晴的母親介紹一番,從小看着長大,品性好,心也誠,想去廠子裡上班,學門手藝。

    滿峰點點頭,伸出粗糙的手,來回揉着李迢的肩膀,捏得關節咯咯直響,盯着李迢的古怪表情,滿峰問道,我這手勁兒,你覺得怎麼樣。

    李迢說,厲害,咱們工人有力量。

    滿峰敞開衣襟,坐下來邊吃邊談,像一座落地擺鐘,沉穩堅固,聲音震耳。

     滿晴晴說,叔,夾菜,特意給你做的紅燒肉,放的紅梅醬油,高檔次,不是散裝的貨。

    滿峰擺了擺手,說,中午剛吃的風味樓,徒弟請客,四菜一湯,還沒消化,暫時吃不下去。

    滿晴晴又說,這個李迢,你好好帶他,他笨,你多踢多打,随便收拾,不要錢。

    滿峰靠在椅背上,舉起筷子講道,廠子裡上班,三點最重要,第一,聽話,第二,勤快,第三,孝敬,朋友用心交,師傅拿命孝,技術都是可以培養的,但這三點,是胎裡帶來的本性,缺一不可。

    李老師一邊應承着,一邊遞去眼色。

    李迢轉回身去,将備好的煙酒糖茶客客氣氣地雙手奉上,沒有說話,笑得十分腼腆。

    滿峰接過來,質問說,這是啥意思啊,要讓我報銷呗。

    李老師連忙打圓場說,一點薄禮,不成敬意,孝敬滿師傅的,日後多多關照。

    滿峰哈哈一笑,說,我開個玩笑,這孩子我看出來了,挺含蓄,有内秀。

    李老師說,靠您栽培,不成氣候。

    滿晴晴的母親從廚房裡拎出一瓶白酒,遞給李老師擰開,滿峰在一旁說,老龍口綠磨砂,口感好,醉不口幹。

    李老師說,滿師傅識貨,我都不認識這些,平時隻喝點散白。

    滿峰說,你們知識分子,現在待遇還沒上來,這個有徒弟給我送過,紅磨砂和綠磨砂,毛玻璃酒瓶兒,兩種新産品,遠銷海内外,沈陽風味名品。

    李老師先給滿峰倒滿一杯,又給自己斟上,滿峰手指敲了敲桌子,又點一下李迢的杯子,李老師說,他就不喝了吧,沒有量。

    滿峰說,鍛煉鍛煉,廠子裡上班,不會喝酒要挨欺負。

    李老師說,也是,得聽師傅的話。

    于是酒瓶遞給李迢,李迢看看李老師的臉色,抖着往杯裡倒了二兩,滿晴晴在一旁喝飲料,提着杯子,斜李迢一眼,李迢匆忙站起身來,雙手握杯,畢恭畢敬,走到滿師傅面前,杯口碰杯底,由下至上,仰脖喝下一口,辛辣力道直沖頭頂,李迢龇牙咧嘴,險些流出眼淚,滿師傅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說,行,有誠意,以後看你的工作表現。

     兩杯白酒下肚,李老師和滿峰找到共同話題,同樣中年喪妻,都是苦命之人,李老師有情有義,越講越辛酸,半夜裡,借着闆車推到醫院,還是沒救回來,生命裡最漫長的一個晚上,一分一秒,記得清清楚楚,此後多年,獨自拉扯兩個兒子,來回算計,行事小心翼翼,艱辛不必多提。

    滿峰膝下無子,更開明一些,勸他說,這回你兒子也有工作了,你也可以再踅摸一個。

    李老師說,不敢想,還有個大兒子,在準備高考。

    滿峰問,第幾年了。

    李老師說,第三年。

    滿峰說,那得小心一些,我鄰居家的孩子,恢複高考那年開始,一直到現在,三十多歲,滿臉胡茬,也還在考,年年托關系報名。

    李老師說,怎麼一直沒考上,許不是那塊材料。

    滿峰說,那你可說錯了,從第二次起,他就考上大學了,每次考的還都是不同學校,天南海北,但他就是不去讀,去年考上的是天津南開,英國話專業,馳名中外吧,錄取通知書上午剛發下來,他下午就給撕了,說是還不滿意,今年要繼續考,想上清華。

    李老師說,怕是魔怔了。

    滿峰說,我看也像,他就是考上清華,也未見得能去念書,現在是每天點燈熬油,吃完飯後,碗也不撿,地也不擦,直接在圓桌上鋪開幾本書,打開台燈,埋頭苦讀,我去過他家兩次,他都是低頭寫寫畫畫,誰也不理,沒有禮貌,我一眼瞥過去,那幾本書上全是各種顔色的筆記,密密麻麻,看着瘆人。

    李老師說,家裡人也不管一管,這很危險,有過先例。

    滿峰說,知識分子家庭,處事太文明,沒法兒管,這要是我的孩子,二話不說,上去兩個耳光,直接扇個跟鬥,我看你他媽還考不考。

    李老師附和道,你還别說,有時候就得這招兒,管用,有個古代典故,範進中舉,考試通過,瘋癫了,最後也是一巴掌抽醒的,做回正常人。

    滿峰指着李老師對桌上其他人說,聽見了吧,不愧是老師,頭腦清醒,我就願意跟明白人唠嗑,對付不同的人,你得有不同的辦法,我們車間主任開會也經常講這個,因材施教。

     晚上八點半,李老師已經微醉,拄着腦袋凝視桌沿,滿峰喝得興起,大嘴一撇,繼續講個不停,海陸空三栖,為主席獻計獻策。

    滿晴晴吃完下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李迢幾次想起身,活動一下筋骨,陪她說幾句話,卻無奈師傅還在桌上,不好躲去一旁。

    他一直想着要去提醒滿晴晴,她的師傅徐立松不太正派,蔫壞,當年在學校時,曾因扒眼兒進去過,要不是因為他爸徐卓是警察,估計直接就判流氓罪了,侮辱婦女,道德敗壞,但這個事情,他又沒想好要怎麼開口,滿晴晴比較單純,委婉地講,沒有效果,直說的話,也不合适,怕是最後又落不得好臉色。

     正在猶豫之間,外面忽然有人敲門,滿晴晴的母親念叨着,這麼晚了,能是誰呢。

    滿峰拍着桌子說,好幾個大老爺們兒在這呢,怕啥,把門打開,看看到底是哪位不速之客。

    滿晴晴的母親拉開外門,驚歎一聲,鑽進來個大蓋帽兒,李迢歪過身子,探出去看,心裡一驚,怎麼想誰誰就到。

    原來是四牌樓的片警徐卓來訪,李老師也認識,連忙打起精神,招呼徐卓入座,徐卓的胡子花白,身闆筆直,面容嚴肅,勉為其難地坐下來。

    滿峰為之倒酒,說,熱烈歡迎,初次見面,我是變壓器廠的,搞生産。

    徐卓說,今天夜班,不方便喝酒。

    滿峰說,來了都是客,警民一家親,你不喝,顯得我們招待不周。

    徐卓搖搖頭,舉起杯子,舔一口白酒。

    剛想說話,滿峰一把摟住徐卓的脖子,喊道,這就對了,俗話說得好,交警隊,樹蔭底下等機會,刑偵隊,案子沒破人先醉,不喝點酒,沒有靈感,沒法破案。

    徐卓又搖搖頭,沒有說話,闆起面孔。

    李迢小心地問,徐叔,你過來是不有啥事兒啊,找滿晴晴,還是找我姨,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和我爸先回避一下。

    徐卓說,不找她們。

    然後拽了兩下李老師的胳膊,低聲說,李老師,喝不少了吧,跟我出來一下,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李老師趴在桌子上,剛要睡着,此刻又被推醒,眼神渙散,扶着桌子起身,跌跌撞撞,走到門外。

     滿晴晴家的院子狹窄,磨不開身,兩人跨過溪流,來到巷尾,身後是配件七廠的兩排廠房,再後面是鐵西體育場,剛種上青草,四周沉寂,風吹過來,仿佛身處曠野之中。

    徐卓劃亮火柴,點着一根煙,吸了兩口,遞給李老師,李老師接過來,沒塞進嘴裡,徐卓轉身回去,将自行車推了出來,立在一旁。

    李老師問,有事兒。

    徐卓說,有。

    李老師歎了口氣,說道,跟李漫有關吧。

    徐卓說,是,李老師沒醉,頭腦清楚。

    李老師說,不然的話,也不會知道我們今天在滿晴晴家裡。

    徐卓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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