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車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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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一本來沒有在身邊見過喝醉酒的人,但也意識到應該躲遠一點,便輕輕溜進公寓,把書包放到自己桌上,打算馬上離開。

     但就在這時候,他感覺到背後有危險的氣息。

    回頭一看,曾根站在身後。

    他用可怕的眼睛俯視秀一,怒吼一聲“你他媽回到家也不打招呼?”,緊接着狠狠一拳打了下來。

     秀一被打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額頭撞到柱子上。

    除了疼痛,鮮血從雙手間不斷滴落的景象更讓他震驚。

     之後發生了什麼,秀一不記得了。

    但那時候的傷口,至今還淡淡地留在額頭上。

     “你母親之所以下決心離婚,也是因為最擔心你。

    她害怕照那樣子下去你說不定會被他殺了。

    ” 對年幼的秀一來說,曾根隆司就是恐怖的化身,當然不敢親近。

    而這樣的秀一更受到曾根的虐待,陷入惡性循環。

     封印的記憶重新被喚醒,與此同時腎上腺素也開始分泌,心跳加速,掌心也滲出汗水。

     接着浮現出來的影像是書包。

    “曾根秀一”這個令人厭惡的名字上,“曾根”兩個字被塗掉了。

    那是秀一在沖動的驅使下用馬克筆塗掉的。

    結果後來被曾根看到了。

    秀一意識到危險,連忙逃出家門。

     他光着腳躲在公園裡,連大氣都不敢出,後來看到母親帶着遙香來找他。

    然後三個人坐上出租車,直接去了鹄沼的祖父家。

    汽車颠簸了很久,秀一記得中途還不得不停下來讓遙香嘔吐。

     從那以後,直到今天,一直住在那裡…… “你母親帶着你和妹妹逃到了清藏先生的家裡。

    清藏先生委托我處理你母親的離婚事宜。

    在這件事之前,清藏先生也曾經委托我處理若幹民事訴訟相關的事情。

    ” 秀一喝光了變冷的茶水,試圖平靜自己的心情。

     “後來很快就離婚了嗎?” “沒有。

    剛才說過,困難重重。

    不對,說困難重重都是輕的。

    ” 加納律師的表情變得很複雜。

     “作為律師,我應該充分保護自己的客戶。

    但是對于那種人,當時能采取的手段實在有限。

    ” “那家夥做了什麼嗎?” “啊,不是,他并沒有采取明顯的暴力行為。

    他在這些事情上非常狡猾,絕對不會讓警察抓到把柄。

    他隻是闖到鹄沼的家裡,賴在玄關不走,不斷威脅辱罵。

    這就已經很讓人吃不消了,他還會蹲守在半路上,逼得你母親後來幾乎沒辦法出門。

    ” “這是跟蹤騷擾啊。

    ” “放到現在是有這樣的說法。

    ” “近年來經常有判決禁止接近受害人半徑100米的範圍。

    ” “當時還沒有那樣的認識。

    不過向法院解釋了情況之後,作為臨時處理措施,也獲得了行為禁令……行為禁令,是針對某人,禁止其做出某種特定行為的禁令。

    在你母親這件事上,就是禁止曾根進入栉森家。

    但是,他确實太狡猾,事先就預料到這一點。

    你們逃離之後,他就搬出了公寓,變成居無定所的狀态。

    工作當然在更早之前就沒了。

    ” “什麼意思?” 秀一沒有理解話裡的邏輯。

     “也就是這樣一種情況:法院的禁令,必須要送到對方手上才能生效。

    ” 秀一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

    秀一重新認識到自己要對付的是什麼樣的人,不禁愕然。

     “警方有民事不介入的原則,離婚調解狀态下的夫妻問題,他們不會幹涉。

    ” “那個人很了解法律?” “唔,關于這些地方的法律漏洞,他大概是在房産之類的糾紛上了解到的吧。

    ” 加納律師歎了一口氣。

     “如果不是清藏先生那麼剛毅的人,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 “不過,最終還是成功離婚了呀。

    那家夥最後放棄了?” “沒有。

    ” 加納律師搖搖頭。

     “如果發起離婚訴訟,當然能赢。

    但是你的祖母春女士非常擔心他危害家人,所以很遺憾,最終是用錢解決的。

    清藏夫妻拿出了養老的積蓄、解除了保險,給了曾根一大筆錢,這才終于辦完了離婚手續。

    ” 太不合理了。

    本來不是應該母親這一方要求撫養費才對嗎? 不過,祖父也許認為,不管花多少錢,隻要能和那個男人切斷關系就值得吧。

    祖父母付出那麼大的犧牲,放棄了老後的享受……把兒媳和孫輩的幸福放在首位。

     秀一回憶起祖父母晚年的簡樸生活。

    在他的記憶中,祖父母從來沒有出遠門旅行過。

    他們總說自己喜歡散步,沒有地方比鹄沼和鐮倉更好。

     祖父母的默默犧牲換來一家的幸福。

    秀一在心中雙手合十。

     然而那個瘟神還是厚顔無恥地出現了。

    完全不遵守他和祖父母的約定…… 秀一意識到加納律師正在看着自己。

    自己也許露出了非常可怕的表情。

     他努力把繃緊的表情複原。

     回去的時候,橫濱站還在下雨。

     這個時間,曾根隆司應該在橫濱鬼混。

    正因為如此,秀一才能離開家裡。

     那個男的就在直線距離不遠的地方活動。

    單單這麼一想,心裡就很煩悶。

     坐東海道本線轉江之電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

     看一眼廚房,友子正在做白菜卷。

    不放任何帶有甜味的番茄醬,也不用番茄泥,而是以番茄汁為主,加入大量紅葡萄酒焖煮,這是栉森家的獨特做法。

    不僅外觀誘人,味道也堪稱逸品。

    大鍋裡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氣。

     友子看到秀一,露出放松的神色。

    曾根果然還沒回來。

    遙香好像去朋友家玩了。

     “去哪兒了?” 友子問。

     “橫濱。

    ” 秀一若無其事地回答。

     “和朋友一起?” “不,我一個人。

    ” “呵。

    ” 友子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

     “去看電影?” “不是,去見律師。

    ” 秀一觀察母親的反應,友子似乎并不覺得吃驚。

     “律師?由比浜高中的學長?” “是加納先生。

    媽媽,你很熟悉他吧?和那家夥的離婚,委托他處理的。

    ” 友子默默把香草葉放進大鍋裡攪拌。

     “我去請教該拿那家夥怎麼辦。

    ” “……哪裡來的錢?咨詢費很貴的吧?” “我帶了一些錢去,但是他說不要。

    一塊錢也沒收。

    ” “為什麼?” “因為我是高中生吧。

    ” “沒這個道理。

    要是高中生就不收錢,律師事務所也開不下去吧。

    ” “這樣的話,大概是因為他覺得離婚調解的時候沒有盡到責任吧。

    ” 友子望向秀一。

     “什麼意思?” “因為最後還是花錢解決的吧?給了他一筆錢。

    所以加納先生覺得有點愧疚。

    ” 友子在水龍頭下洗了手,取下圍裙。

     “然後呢,加納先生還說,想和媽媽談一次。

    ” “為什麼?” “談什麼不是很顯然的嗎?要趕走那家夥,必須媽媽起訴才行。

    ” “哦。

    ” 秀一對母親不溫不火的态度感到很焦躁。

     “不要隻是‘哦’啊。

    和加納先生好好談一談,他說他會幫忙的。

    ” “是啊,過段時間讓我想想。

    ” “過段時間?” “總之現在還沒到時候。

    再等等吧。

    ” “為什麼啊?加納先生也說了,那種男人放在家裡,對遙香也很不好。

    ” “我知道。

    ” “知道了然後呢?我真是搞不明白!” 秀一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怒氣。

    雖然知道不該責怪母親,但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不會是還想和那家夥複婚吧?” 話一出口就很後悔,但已經遲了。

     友子睜大眼睛看着秀一。

    秀一做好了被母親怒罵一頓的準備,但友子隻是默默走出了廚房。

     秀一産生了強烈的罪惡感。

    母親眼中沒有憤怒。

    這一點讓秀一最為後悔。

    母親的眼中,隻有無限深邃的悲傷和疲憊。

     吃過晚飯,秀一在房間裡做完一天的功課,去了車庫。

     友子至今沒有買車,這也是因為當年秀一的父親死于交通事故的緣故。

    去鐮倉上班的時候,一直都是坐江之電。

     所以,雖然車庫的空間很大,足夠放下三輛小型汽車,但慢慢卻變成了堆滿雜物的大倉庫。

     初一的暑假時,秀一嘗試把這間車庫清理幹淨。

     他首先花了一周時間,把看起來還能用的東西分出來,擺了個攤位,低價賣給同學和鄰居。

    剩下的大型垃圾,再聯系環衛所花錢處理掉。

    差不多算是收支平衡。

     然後秀一又用了兩天時間打掃髒兮兮的内部。

    常年堆積的塵埃讓水泥地成了一片漆黑,一開始秀一也不禁束手無策。

     他斷定一般的方法太費時,決定采取略微激進的手段。

    秀一把水管拖到車庫,将三個水龍頭整整開了一天。

    積累下來的巨量塵土總算被沖刷掉了。

    等差不多能看見水泥地面的時候,秀一蹚着沒過腳踝的水流,再用刷子清洗。

     牆壁和天花闆倒不是太髒,最難對付的是卷簾門内側。

    秀一對它也投入了大量的物力,在洗滌劑、刷子、沖水的輪番攻擊下,總算弄幹淨了。

     友子白天上班,看不到秀一奮戰的樣子。

    不過走進煥然一新的車庫,也情不自禁發出贊歎。

    隻是過了一陣,收到當月的水費賬單的時候,倒是發了一通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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