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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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大笑,說我陪我媽去過婺源、黃山和泰國,你的學生怎麼會去參加這樣的活動呢? 梳着背頭,戴着金項鍊,穿着高級polo衫還豎起衣領,綁着香奈兒皮帶扣,穿着淺色小腳褲和球鞋,雙手合十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經理沈家華。

    他給我們介紹了自己的公司,在緬甸開采玉石。

    然後沈家華突然雙頰漲紅,泣不成聲,說,雖然剛剛在工作,但是我爺爺今天早晨過世了,我控制不好情緒,真是很抱歉。

    下面有人在笑。

    經理沈家華就走了。

    進來了業務員鐘楚楚,他跟大家抱歉說,沈經理家裡今天早晨遇到了很不好的事,失态了,請大家原諒,我們繼續有請我們的少董,王董,為我們介紹企業的文化。

    今天真的各位非常幸運,因為王董不太來的,現在是幾點,你們看,早晨六點半,你們運氣真是太好了。

    王董剛好來了,沈經理又剛好丢人了。

    我們請王董來說。

    王董繼續說,我們是一家非常專業、隻生産頂級玉石的公司。

    今天不是來做大家生意的,有件事讓大家幫忙,上海的鄉親們,我們公司去年在評選中拿到了名次,今年我想評鄉鎮優秀企業家,雲南衛視,三月七号,我的名字,請投我一票,我當了企業家之後,我們企業能扣掉60%的稅,我有更遠大的藍圖。

    我叫王玉石。

    然後王董又走了,走前聽到他在門口對業務員說,關照,這裡都是我的姐妹。

    副經理說,少董我會好好努力的。

    又進來了一個副經理,開門見山說,我先來給大家介紹一對金鑲玉,2008年奧運會的時候,這是我爺爺給北京奧運設計的。

    騰龍飛舞,吉祥如意,雙面雕刻,一般金鑲玉兩面花紋都雕成一樣的,我們雕的不一樣。

    然後,“啪”的一聲,副經理把金鑲玉掉在地上了。

    台下還是有人在笑。

    副經理說,壞了,我們今天真是損失慘重,這個金鑲玉原價16666元,今天看大家那麼早來,一定要讓你們感受到我的誠意,拿紙來。

    于是有了紙,他在紙上寫了一個“信”,他說,就沖這個字應該開這個價錢。

    底下鴉雀無聲。

    他寫了“6666”,問你們覺得怎麼樣,底下還是鴉雀無聲。

    他劃掉,寫了“5888”,這時候有人動心了,副經理就說,我擔保,不讓你吃虧。

    那個人真的要刷卡了,副經理讓業務員帶那個人去付錢,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們又回來了,因為卡刷不出來,驗證碼在他老婆那。

    老婆不讓買。

    最後,什麼也沒有賣出去。

    我旅行的意義是,和宏村鎮比,還是賣玉石比較好玩。

     茹意找來學生一問,才知道原來他是跟家裡的保姆一起去的。

    學生問,能不能不要告訴爸爸媽媽。

    茹意答應了。

    學生又說:“老師,三月七号我看了電視,沒有王玉石。

    我有點失望。

    而且我不知道這個旅行的意義是什麼。

    ”茹意很喜歡這一篇作文,盡管沒有任何文學性,沒有邏輯,沒有重點,怎麼修改都不會對申請藤校有任何幫助。

    所以她希望學生能重寫一篇,學生也答應了。

    茹意問盛明:“你覺得意義是什麼呢?”盛明說:“也許是他看到了他不該看到的東西吧。

    ”茹意說:“像色情書嗎?打開了新世界?”盛明說:“那比色情書要殘酷多了。

    ”茹意問:“為什麼是殘酷?”盛明說:“因為他不是說還是賣玉石比較好玩嗎,多反智啊。

    你們的教育,隻是激發了他去核對一下是不是有王玉石參評企業家這件事。

    但你們并沒有心讓他知道,世界上除了赫爾辛基的雪、納米比亞的星星,還有好幾億的王玉石。

    ” “也許他們家長覺得他們不必知道。

    ” “那你們覺得呢?” 不怎麼穩定的網絡,讓他們的一天又匆匆過去了,讓沉重的尴尬也稀裡糊塗地過去了。

    有時他們兩人真沒什麼可說的,有時又因為明明說到了險要的、痛楚的,卻最終什麼都不想再說下去了。

    茹意覺得那就是愛。

    盛明覺得,那隻是無奈。

     盛明出國以前,有個晚上,他和茹意是一起度過的。

    當時茹意并沒有想好,這一次溫存算是道别還是分手。

    她沒有勇氣對兩人的未來爽利地做決定,對所愛的男人說一些“山水有相逢”的狠話,那好像是要很厲害的女人才可以做到的,反正她也不很向往自己成為那麼厲害的女人。

    後半夜的時候,兩人都睡不着,盛明倒是突然哭了一會兒。

    茹意開了燈,看到他雙頰漲紅,委屈要多過于難過的樣子。

    茹意疲倦地問他又怎麼了,不是決定要走了嗎?歸來男友總難成,她是有心理準備的。

    盛明說,他覺得自己從此以後就背上了一個“原罪”了,是他自私自利、趨利避害,他狠心選擇發展自己的學業,也就選擇離開她。

    未來,對這段感情無論茹意要怪他什麼,他好像都沒有底氣反駁了。

    茹意聽到這裡,也很想一起哭一哭,但她一點也哭不出來。

    從盛明從發不出工資的報社辭職申請學校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存在無法和一個男人對于前途的理解抗衡,她也不太想抗衡。

     然後她問:“那你讀書這段時間,我可以去相親嗎?”盛明聽完哭得更兇了,他雖然哭得很吵鬧,但畢竟履行了自己無法反駁茹意任何形式撒氣的良知。

    其實茹意覺得盛明研究的那些東西挺有意義的,尤其是盛明信誓旦旦對她保證自己以後會把閘北區的蘇北人士和信息科技的使用發展寫成一本論文的時候,她覺得他很可愛也很了不起的。

    茹意還推薦給盛明一本書,叫作《蘇北人在上海》,是一個美國人寫的,裡面寫到蘇北人吃烤麸不放醬油,于是被甯波人看不起。

    盛明說,真的真的,他怎麼會知道的啊。

    茹意于是說:“神經病做研究啊,做研究都要知道的。

    美國人要知道蘇北人做烤麸放不放醬油,上海人也要知道福建移民二代的十五歲男孩,實現至今還不會英語卻想要成為英國的小學老師的奇迹需要分成幾步來努力……” 他們倆都沒有想到,就在這幾年裡,上海的閘北區沒有了,合并入了上等人聚居的靜安區。

    從此以後,閘北區的老年人突然開始過上了街道裡發放小禮物的“重陽節”。

    舊街斥巨資裝潢得像衡山路、華山路一樣有樹有花,地上也不再有橫流的黑喑料理香噴噴的油脂。

    一年又一年,他們看起來越來越不值得研究。

    有天茹意拿着手機拍了一段盛明家門口整潔優雅的環境微信盛明說:“我真不知道你回來還能研究什麼,你自己看看你家門口被裝修成什麼樣了,還有點下隻角的樣子嗎?還好意思被你來研究個底朝天嗎?你還是留在英國當樓面吧,你回來會失業的。

    ”幾個小時後,盛明回複:“是是是,你說得對。

    那未來就靠你去當簡·愛來養家吧。

    ” “沈經理又剛好丢人了”,“對文學和藝術的看法理應收藏心中,而不必時時将之當作首飾變賣”,想到這裡,茹意心頭掠過一陣尖利的疼痛,她鼻頭一酸,并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麼。

    好在,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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