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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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這樣我們也沒扔掉那些柴禾,再搬一次家還會帶上它們。

    它們是家的一部分。

    那個牆根就應該碼着柴禾,那個院角垛着草,中間停着車,柱子上拴着牛和驢。

    在我們心中一個完整的家院就應該是這樣的。

    許多個冬天,那些柴禾埋在深雪裡,盡管從沒人去動它們。

    但我們知道那堆雪中埋着柴禾,我們在心裡需要它們,它讓我們放心地度過一個個寒冬。

     那堆梭梭柴就這樣在院牆根待了二十年,沒有誰去管過它們。

    有一年擴菜地,往牆角移過一次,比以前輕多了,扔過去便斷成幾截子,顔色也由原來的鐵青變成灰黑。

    另一年一棵葫蘆秧爬到柴堆上,肥大的葉子幾乎把柴禾全遮蓋住,那該是它們最涼爽的一個夏季了,秋天我們為摘一棵大葫蘆走到這個牆角,葫蘆卡在橫七豎八的柴堆中,搬移柴禾時我又一次感覺到它們腐朽的程度,除此之外似乎再沒有人動過。

    在那個牆角裡它們獨自過了許多年,靜悄悄地把自己燃燒掉了。

     最後,它們變成一堆灰時,我可以說,我們沒有燒它,它自己變成這樣的。

    我們一直看着它變成了這樣,從第一滴雨落到它們身上、第一層青皮在風中開裂時我們看見了。

    它根部的茬頭朽掉,像土一樣脫落在地時我們看見了。

    深處的木質開始發黑時我們看見了,全都看見了。

     當我成一具屍時,你們一樣可以坦然地說,我們沒有整這個人,沒有折磨他,他自己死掉的,跟我們沒一點關系。

     那堵牆說,我們隻為他擋風禦寒,從沒堵他的路。

    前牆有門,後牆有窗戶。

     那個坑說,我沒陷害他,每次他都繞過去。

    隻有一次,他不想繞了,栽了進去。

     風說,他的背不是我刮彎的。

    他的臉不是我吹舊的。

    眼睛不是我吹瞎的。

     雨說我隻淋濕他的頭發和衣服,他的心是幹燥的,雨下不到他心裡。

     狗說我隻咬爛過他的腿,早長好了。

     土說,我們埋不住這個人,夢中他飛得比所有塵土都高。

     可是,我不會說。

     它們說完就全結束了。

    在世間能夠說出的隻有這麼多。

    沒誰聽見一個死掉的人怎麼說。

     我一樣沒聽見一堆成灰的梭梭柴,最後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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