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老二的死

踩着夜色升天下地，天一亮，天和地就分開了。

     雙扇的院門打開了，他二叔。

     兒孫親戚全齊了，村裡鄰裡都來了。

     我們擡起你，這就上路。

     馮三抑揚頓挫的吟誦像一首詩，我仿佛看見鬼魂順着他的吟誦聲一直上到天上去。

    我前走了幾步，後面全是哭聲。

    馮三要一直誦下去，我都會跟着那個聲音飄去，不管天上地下。

     把路讓開啊，拉麥子的車。

     拉糞的車，拉柴禾和鹽的車。

     一個人要過去。

     送喪的隊伍經過誰家，誰家會出來一個人，随進人群裡。

    隊伍越走越長。

     ……和你打過架的王七在目送你呢，他二叔。

     跟你好過的蘭花嬸背着牆根哭呢，他二叔。

     拴在樁上的牛在望你呢，他二叔。

     雞站在牆角看你呢，他二叔。

     你走到了陰涼處了，一棵樹、兩棵樹、三棵樹……排着長隊送你呢。

     你不會在棺材裡偷着笑吧。

     我們沒死過，不知道死是咋回事。

     你是長輩啊，我們跟着你。

     走一趟我們就學會了，不管生還是死。

     你的頭已經出村了，他二叔。

     你的腳正經過最後一戶人家的房子。

     我們喘口氣換個肩膀再擡你，他二叔。

     炊煙升起來了，那是上天的梯子。

     你要趁着最早最有勁的那股子煙上去啊，他二叔。

     冬衣夏衣都給你穿上了。

     欠的債都請還了。

     借出去的錢也都要回來了。

     這裡已經沒你的事了。

    沒你的事了，他二叔。

     早去的人都在上面等你呢，趕緊上去，趕緊上去啊，他二叔。

     已經沒有路了，人群往坡上移動，灰蒿子正開着花，鈴铛刺到了秋天才會丁玲玲搖響種子，幾朵小蘭花貼着地開着，我們就要走過，已經看見坡頂上的人，他們挖好坑在一邊的土堆上坐着。

     他們說你升天了，韓老二，他們騙你呢。

    你被放進一個坑裡埋掉了。

    幾年後我經過韓老二的墳墓，坐在上面休息，我自言自語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