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多久才算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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稼的長勢,也在瞅一塊墓地。

    他們都是些幸福的人,在一個村莊的一間房子裡,生活到老,知道自己快死了,在離家不遠的地方,擇一塊墓地。

    雖說是離世,也離得不遠。

    墳頭和房頂日夜相望,兒女的腳步聲在周圍的田地間走動,說話聲、雞鳴狗吠時時傳來。

    這樣的死沒有一絲悲哀,隻像是搬一次家。

    離開喧鬧的村子,找個清靜處待待。

    地方是自己選好的,棺木是早幾年便吩咐兒女們做好的。

    從木料、樣式到顔色,都是照自己的意願去做的,沒有一絲讓你不順心不滿意。

     唯一舍不得的便是這間老房子,你覺得還沒住夠,親人們也這麼說:你不該早早離去。

    其實你已經住得太久太久,連腳下的地都住老了,頭頂的天都活舊了。

    但你一點沒覺得自己有多麼“不自覺”。

    要不是命三番五次地催你,你還會裝糊塗生活下去,還會住在這間房子裡,還進這個門,睡這個炕。

     我一直慶幸自己沒有離開這個村莊,沒有把時間和精力白白耗費在另一片土地上。

    在我年輕的時候、年壯的時候,曾有許多誘惑讓我險些遠走他鄉,但我留住了自己。

    我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是沒讓自己從這片天空下消失。

    我還住在老地方,所謂蓋新房搬家,不過是一個沒有付諸行動的夢想。

    我怎麼會輕易搬家呢?我們家屋頂上面的天空,經過多少年的炊煙熏染,已經跟别處的天空大不一樣。

    當我在遠處,還看不到村莊,望不見家園的時候,便能一眼認出我們家屋頂上面的那片天空,它像一塊補丁,一幅圖畫,不管别處的天空怎樣風雲變幻,它總是晴朗祥和地貼在高處,家安安穩穩坐落在下面。

    家園周圍的這一窩子空氣,多少年被我吸進呼出,也已經完全成了我自己的氣息,帶着我的氣味和溫度。

    我在院子裡挖井時,曾潛到三米多深的地下,看見厚厚的土層下面褐黃色的沙子,水就從細沙中緩緩滲出。

    而在西邊的一個牆角上,我的尿水年複一年已經滲透到地殼深處,那裡的一塊岩石已被我含堿的尿水腐蝕得變了顔色。

    看看,我的生命上抵高天,下達深地。

    這都是我在一個地方地久天長生活的結果。

    我怎麼會離開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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