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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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世上的許多事情,才會知道世上許多路該如何去走。

    馬無法把一生的經驗傳授給另一匹馬。

    馬老了之後也許跟人一樣,它一輩子沒幹成什麼大事,隻犯了許多錯誤,于是它把自己的錯誤看得珍貴無比,總希望别的馬能從它身上吸取點教訓。

    可是,那些年輕的活蹦亂跳的兒馬,從來不懂得恭恭敬敬向一匹老馬請教。

    它們有的是精力和時間去走錯路,老馬不也是這樣走到老的嗎? 馬和人常常為了同一件事情活一輩子。

    在長年累月、人馬共操勞的活計中,馬和人同時衰老了。

    我時常看到一個老人牽一匹馬穿過村莊回到家裡。

    人大概老得已經上不去馬,馬也老得再馱不動人。

    人馬一前一後,走在下午的昏黃時光裡。

     在這漫長的一生中,人和馬付出了一樣沉重的勞動。

    人使喚馬拉車、趕路,馬也使喚人給自己飲水、喂草加料、清理圈裡的馬糞。

    有時還帶着馬去找畜醫看病,像照管自己的父親一樣熱心。

    堆在人一生中的事情,一樣堆在馬的一生中。

    人隻知道馬幫自己幹了一輩子活,卻不知道人也幫馬操勞了一輩子。

    隻是活到最後,人可以把一匹老馬的肉吃掉,皮子賣掉。

    馬卻不能對人這樣。

     一個冬天的夜晚,我和村裡的幾個人,在遠離村莊的野地,圍坐在一群馬身旁,煮一匹老馬的骨頭。

    我們喝着酒,不斷地添着柴火。

    我們想,馬越老,骨頭裡就越能熬出東西。

    更多的馬靜靜站立在四周,用眼睛看着我們。

    火光映紅了一大片夜空。

    馬站在暗處,眼睛閃着藍光。

    馬一定看清了我們,看清了人。

    而我們一點都不知道馬,不明白馬在想些什麼。

     馬從不對人說一句話。

     我們對馬的唯一理解方式是:不斷地把馬肉吃到肚子裡,把馬奶喝到肚子裡,把馬皮穿在腳上。

    久而久之,隐隐就會有一匹馬在身體中跑動。

    有一種異樣的激情縱動着人,變得像馬一樣不安、騷動。

    而最終,卻隻能用馬肉給我們的體力和激情,幹點人的事情,撒點人的野和牢騷。

     我們用心理解不了的東西,就這樣用胃消化掉了。

     但我們确實不懂馬啊。

     記得那一年在野地,我把幹草垛起來,我站在風中,更遠的風裡一大群馬,石頭一樣靜立着,一動不動。

    它們不看我,馬頭朝南,齊望着我看不到的一個遠處。

    根本沒在意我這個割草人的存在。

     我停住手中的活,那樣長久羨慕地看着它們,身體中突然産生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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