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兵馬未動 糧草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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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盟軍成功開辟了歐洲戰場,将以法國的諾曼底地區為突破口,向着納粹德國前進。

     我們離開昂戈維爾奧普蘭後,追上了先行的第一、第二營。

    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五日,我們按照預定的作戰計劃攻下了卡朗唐。

    敵軍的第六空降獵兵團十分強大,我們遭到猛烈反擊,陷入苦戰,傷亡慘重。

    但在一番激戰之後,我們成功奪取了這個重要據點。

    德軍銳氣大挫,最終從科唐坦半島周邊撤到了内陸。

     随後數日,我們第一〇一空降師一直在前線防守,但在第四步兵師從“猶他”灘頭登陸後與其換防,退回了後方的野戰基地接受補給。

     所謂“前線”,顧名思義,就是軍隊作戰的第一線。

     前線的步兵越是拼命進攻,戰線就會推進得越遠,敵人步步後退,我軍的陣地就會相應增加。

    當然,在前線那種地方,槍子炮彈滿天飛是家常便飯,前線的士兵每天都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

     雖然我們有“甯死不可離開崗位”這種絕對的軍令,但實際上根本就不可能不離開崗位。

    一個士兵不管經曆了多麼嚴酷的訓練,但他始終還是個人。

    不吃飯肚子會餓,不休息的話也會累,搞垮了身體就會輸掉戰鬥,最後前線也就守不住了。

    最關鍵的士兵狀态不佳的話,軍隊是無法赢得勝利的。

     所以從原則上來說,軍方上層會适當用新的士兵換下疲憊不堪的士兵,适時下達調動的命令,以保證部隊始終能保持高昂的士氣向前推進。

     暫時撤到後方的士兵會沖個澡、清洗戰鬥服、用熱騰騰又富有營養的飯菜填飽肚子、再躺到床上做個美夢,好好地休息一番。

    但這可不是休假,等他們養好了精神,還要回到戰場上去。

    前線就是由這種士兵的循環所支撐的。

     當然,飛在天上的轟炸機和戰鬥機可不管什麼後方前線,即使在後方也很可能受到攻擊——其中補給據點尤其容易被盯上——像伊斯維爾的野戰醫院那樣,受到襲擊出現大量傷亡的情況也是有的。

    就戰略來說,先搗毀給前線士兵提供支援的據點是十分行之有效的做法,再說戰場上本來就不可能有什麼安全的地方。

     還有,換防也不是每次都能一帆風順的。

    确保行軍路線是很困難的事情。

    原本預定前來換防的部隊可能會無法按時抵達預定地點,甚至有可能被敵兵包圍,想逃都逃不掉。

    所以前線的部隊有時候要在前線駐留好幾周甚至好幾個月。

    負責部隊調動的長官空有西點軍校的出身卻對現場的實際情況一無所知,這也難免讓人有一絲不安。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次我們的換防還是挺順利的。

    來了幾十輛運貨卡車,每輛載上G連的一個班,就這麼一路颠簸着朝後方基地出發了。

     鄉下的小路上太陽有些晃眼,我們靠在卸了車篷的車廂架子上,擡高了頭盔看沿途的風景。

     路邊站着指揮交通的憲兵,正目送卡車的車隊遠去。

    許多法國人在路上走着,卡車的輪胎就在他們身邊卷起大量煙塵。

    拉着貨車的老人,那上面堆放着他的全副身家;懷裡抱着兩個孩子的女人,她們全部的行李就隻有一個背包;看上去像是農民的中年男人牽着一匹瘦騾;黑布蒙頭的老婦人被一個少女攙扶着,慢慢地走着;載了好幾具屍體的貨車被馬拉着,跟在隊伍的最後。

     周圍是一片稍有坡度的牧草地,翠綠的絨毯鋪展開去,散發出六月的氣息。

    大概有十頭羊正在吃草,牧羊人模樣的男子邁着悠閑的步子,帶着牧羊犬走在草地上。

    在他背後很遠的地方,黑煙正搖曳着升上天空。

     有人留在故鄉不願離去,也有人被戰火燒毀了家園,隻能踏上尋找住所的旅途。

    成為難民的法國人專心緻志地走着,連看也沒看我們一眼。

    我們的卡車很快就超過了他們,他們的影子很快就縮成了小小的黑點。

     當日下午兩點多,我們到達了後方基地。

    太陽的位置還很高,我這才想起好像是快要到夏至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補給據點瑟堡港就在附近,大型運輸車來來去去,我們剛從卡車上下來就被彌漫的塵霧嗆得咳了半天。

     橄榄綠色的帳篷在基地裡整齊地一列列排開,帆布的凹陷裡盈滿了金煌的日光。

    有正打着赤膊休息的士兵,也有叼着煙卷輕撫愛犬的軍官,還有些士兵正在剃胡子,下巴上全是泡沫。

    這裡沒有前線那種充滿殺戮的空氣,連時間的流逝都悠閑許多。

    空氣裡滿是針葉樹沖鼻的氣味,可能是因為積了不少落葉吧,土壤也很柔軟。

     聽說這裡原本是專供采伐的人工種植林。

    利用堆木材的場所和伐光樹林之後開辟出的空地建造各個補給設施,同時又能獲得建築木材和燃料,實在是個得天獨厚的基地。

    就連現在也能聽見鍊鋸的低吼和斧頭砍在樹幹上的聲音在空中回響。

     這個巨大的後方基地占地一百英畝[1]左右,還承擔着補給品始發站的職責。

    基地的東側設有将補給品分類并輸送到下一個集散地的臨時保管所,一大群補給兵在那裡忙忙碌碌。

     基地中央是演習用的操場,士兵們在這裡進行跑步之類的運動、開展射擊演習等。

    雖然這裡不是前線,但為了不讓身體生鏽,還是要每天勤于鍛煉。

    南側是運輸車輛等進出的巨大停車場和維修場,而北側則是拱形屋頂的軍隊宿舍。

     西側除了司令部和通信部以外,還集中着食堂、浴室、理發室等等休養設施和娛樂室,甚至有個配備了放映機、大銀幕和長凳的電影院,一到晚上的休息時間,就會放映好萊塢最新的——好吧,相對來說比較新的片子。

     基地好像還在擴建,到處都能見到工兵在揮汗如雨地設置帳篷、連接水管和用防水帆布修補排水溝。

     浴室是露天的,别說遮風擋雨了,連遮擋視線的東西都沒有,隻是把分叉的樹枝插在地面上再通上水管就算完成的簡陋玩意兒罷了。

    每根水管附有十二支蓮蓬頭(它們細得根本不配被稱為蓮蓬頭),那樣子看起來就像是長了許多隻腳的水黾。

    水管連接着一個大桶,用大鍋燒滾的熱水摻着涼水裝在裡頭,擰開龍頭就會流出半溫不熱的水。

     但即使如此大家還是脫光了衣服争先恐後地往裡擠。

    畢竟我們半個月都沒沖過澡了。

    我也急忙脫個精光,把腦袋伸到了蓮蓬頭流出的熱水底下,但不知被汗水打濕又自然風幹了多少次的頭發早就結成了一塊,光用熱水是怎麼也沖不幹淨的。

     “小鬼,接着。

    ” 在我旁邊沖澡的戰友給我扔來共用的肥皂,我才用它洗幹淨了全身。

     沖完了澡,我穿上剛從洗衣室取回來的襯衫和褲子,正用毛巾擦着頭發,疊戈就從軍用小賣部那兒買來了可口可樂。

    我們兩個坐在沙袋堆上打開瓶塞,喝下一口深棕色的可樂,碳酸立刻滋滋作響着滑落到了喉嚨深處。

     小賣部那兒有許多種類的商品出售。

    從可口可樂到花生醬、甜曲奇餅、老早發行的《花花公子》[2]再到剃須泡沫和刷牙粉之類的衛生用品,就連文具和新聞報紙都能在那兒找得到。

    雖然還是比不上我家的雜貨店,但也足夠讓我想起美國那讓人懷念的風景了。

     我們喝可樂的時候,醫護兵們過來給我們發了安全套的袋子,我光是看見那袋子就滿臉通紅了,不過疊戈倒是若無其事地接了過來。

    我一邊把小袋塞進褲兜裡,一邊忍不住就開始想自己會不會也有用上這個的時候,身體不禁陣陣發熱。

     “你可得找個好女人才行啊,小鬼。

    ” 我真讨厭疊戈一邊強調“小鬼”一邊用手肘頂我。

    他自己的經驗也沒多豐富,憑什麼跟我擺老手的架子。

     “第一次還是找個比自己大的女人比較好啊,畢竟人家比較有耐心,也不會嘲笑你的技術太爛。

    ” 說罷,疊戈露出了他那一口大黃牙笑了起來。

    他的口氣倒是很大,但其實他也不過是拿參軍當理由死乞白賴地纏着鄰居家的大姐,人家可憐他才跟他上了一次床。

     突然起了陣風,不知是誰讀完扔掉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啦啦直響,飛到了我腳下。

    平時我對報紙是一點興趣也沒有的,但疊戈的自吹自擂實在煩人,所以我就撿起來假裝看了兩眼。

     報紙打開那頁正好有張照片,是一個身穿艾克夾克、歪戴軍帽的男人,靠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兩條長腿交叉起來,手插在褲袋裡,正露着白得發亮的牙齒擺出裝模作樣的笑容。

     我心想,反正又是好萊塢的演員為了宣傳戰争國債而在模仿軍隊的士兵吧,結果一看右邊,白紙黑字寫着“安東尼·布蘭登·羅斯上尉”幾個字。

    上尉可是相當于連長級别的軍銜啊,雖說那位著名演員詹姆斯·斯圖爾特也是空軍的飛行員,這并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但我就是覺得不太痛快。

     我随手把報紙揉成一團扔到了沙袋堆後面。

    電台的擴音器裡正在放美軍的廣播,我豎起耳朵聽着鮑勃·霍普[3]的聲音,不遠處的針葉樹頂上有隻大鳥展開翅膀,飛上了幾片閑雲悠然飄過的晴空。

     “節目之後是AFN新聞。

    流亡英國的自由法國黨[4]人夏爾·戴高樂就六月十日德國黨衛隊部隊在法國奧拉杜爾村制造的大屠殺[5]發表聲明……” 播音員還未說完,我就聽到了管理部長的召集令。

    我一口氣喝光可樂,站起來拍掉了屁股上的塵土。

     工兵隊建造的廚房和食堂乍一看像是山莊的小屋,十分氣派,但其實隻是把打了蠟的古銅色木闆随便釘成了一個四方體而已,不僅無法遮風避雨,連沙塵也能在木闆的縫隙間暢通無阻。

    竈台和煙囪伸到牆壁外面去的野戰炊事車就直接放在沒鋪地闆的地面上,身穿白色圍裙頭戴帽子的營級炊事兵們在其間穿梭。

    搪瓷洗菜桶上裝着水龍頭,我試着擰過,隻能感覺把水龍頭擰開了,卻沒有一滴水流出來。

    就連總是面無表情的愛德都難得地忍不住歎了口氣。

     “隻能去水箱那邊打水了……聽說等到夏天才會換上正兒八經的裝備。

    ” “說起夏天,夏至就快到了吧?” 我們在戰鬥服外面套上圍裙,緊緊系好帶子,戴着廚師帽的營級炊事兵走到前面來,大聲宣布了晚飯的菜單。

     涼拌鮮白菜、用水溶性蛋粉做的炒蛋、香烤脆腸蘋果片,還有用名字裡帶個“麥”字的粉全摻到了一塊兒的混合小麥粉“國花”烤成的面包。

     “當地的居民支援了我們許多蘋果。

    因為是儲備糧,所以稍微有些幹癟,你們花點心思做。

    ” 在他的背後,後勤兵們不停搬來大量麻袋,堆放在廚房裡頭。

    所有麻袋都鼓鼓囊囊的。

     “……他剛才是不是說香烤脆腸蘋果片?”疊戈嘀咕着,“意思是說我們要把這些全部切成片?我們還有圓白菜要處理吧?” 有兩三個蘋果從沒紮好的袋口掉出來,在地上滾了一會兒後滾到了我的腳邊。

    我撿起其中一個,用手擦了擦,外皮皺巴巴的,還有些地方已經變黑了,手指輕輕一按就凹了一塊。

     “動作快,别跟烏龜似的!蘋果不用剝皮了,直接切成片。

    切圓白菜的人到中央竈台集合!都給我麻利點!” 在營級炊事兵的指示下,蘋果切片的任務暫時交給了幫廚兵們。

    幫廚的都是普通的士兵,一般是成績不好的人或者違反了什麼規定的人才會被帶到這裡幫廚,比如睡過頭啊、搞衛生的時候遲到了啊。

    換句話說,不光普通的士兵,連上層的人都覺得我們的工作是“懲罰措施”。

     疊戈扯斷香腸之間連接的腸衣把它們一根根分開,而我則跟H連和I連的炊事兵一起加入了涼拌鮮白菜的準備工作中。

     每個連有兩百人左右,而且全都是胃口倍兒棒的壯年男子,光是圓白菜就要準備五十磅[6]。

    一顆圓白菜大概有三磅,所以算起來我一個人就要負責切十六七個。

     剜掉菜心之後用菜刀把菜葉切碎,全部處理完之後巨大的碗就被堆滿了。

    我的右手抖個不停,手肘以下的肌肉抽了筋,疼得我直接蹲到地上痛苦了半天。

     就在我不斷開握手掌一點點放松肌肉的時候,一個呆站在廚房門口什麼都不做的男人吸引了我的視線。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手頭的工作上,所以沒注意到他。

    他個子很大,體格健壯,長手長腳,配上剃得很短的淡金色頭發,讓人忍不住猜測他是不是有北歐血統。

     “你這家夥。

    ”我不爽地叫住了他,大步朝他走去,“喂,你倒是幫點忙啊,鄧希爾。

    ” 這個男人,也就是鄧希爾,聽到我的聲音眨眨眼睛,以一種特别遲鈍的動作擡起了頭,就好像剛才為止他都沉浸在别的世界裡,這會兒才被我強行拖了回來一樣。

    他的突額頭在眼部投下一片陰影,看起來就像是鮑裡斯·卡洛夫扮演的科學怪人。

     “幫忙?讓我?” 粗野的聲音裡似乎帶着一些北部的口音。

    他應該是密歇根、威斯康星或者明尼蘇達的人吧。

    我隻是在心裡猜測一下,并沒有向他本人詢問出生地的意思。

    再說了,我本來就不想跟他說太多話。

     “随便做什麼都行啊。

    你是炊事兵,總要幹點炊事兵的活吧,現在大家都忙着呢。

    軍醫不是也說你可以自由活動了嗎?” 這個傻子的全名叫菲利普·鄧希爾。

    他就是我和愛德在昂戈維爾奧普蘭抱着炊具到處借清潔劑的那一天,在民家地下室發現的傷兵。

    我至今還記得那位年輕女子給我們吃的煮雞蛋的味道。

     說老實話,我很讨厭這家夥。

    雖然他也沒對我做什麼特别的事情,但我就是看他不順眼。

    整天一副呆樣,明明是新來的卻連個正經招呼都沒跟我們打過。

    他就不能表現出一點想要融入我們中間的努力嗎?我一這樣想,就會生起氣來。

     說起來這家夥被配屬到我們部隊這件事本身就不合慣例。

    空降部隊跟其他的步兵部隊不一樣,曾經脫離過戰線的傷兵在複歸的時候一般會回到自己原本所屬的隊裡。

     但鄧希爾的情況不一樣。

    他原本的部隊在空降不久之後就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幸存下來的其他隊員又在他養傷期間被重新編隊、派遣到了其他地區。

    他所屬的部隊好像是比我們早了幾小時空降的先遣部隊之一,負責的任務是偵察和設置信号燈,用來引導後面的部隊到達目的地,為即将開始的正式作戰做準備。

     這件事讓我更加不快,因為在空降之後我不慎踩到的屍體,正是先遣部隊的士兵。

    雖然殺死他的是納粹,踩到屍體也是因為天太黑,并不是我的錯。

    但我仍然覺得有些愧疚,心想為什麼偏偏鄧希爾這個傻大個活了下來。

     或許是藏起鄧希爾的那家人看護得十分用心,鄧希爾隻在救護站接受了一點治療,很快就能回歸前線。

    結果因為G連跟他同屬一個空降師,又是最早找到他的部隊,所以他就被配屬到了G連。

     退一步來說,直到這裡我都還是可以接受的。

    我最不滿意的是這家夥被分配到了二排二班,也就是我的隊裡,而且為填補死去的麥考利的空缺,還讓他成了管理部的炊事兵。

    明明他連技術兵的資格都沒有——這種時候我總會覺得,這些人真的很看不起炊事兵的工作。

     總而言之吧,不管是在戰鬥中還是在炊事兵的任務裡,不管去到什麼地方,我都得看見鄧希爾的那張臉。

     鄧希爾緩慢地離開門口,加入了那群切蘋果切得手抖的幫廚兵中。

    他一過去,幫廚兵們就面面相觑,然後站都沒站起來就挪動屁股跟那家夥拉開了距離。

     “喂!來個人!到面包中隊那兒去把面包領回來!” 在烤爐前忙得亂七八糟的炊事兵大聲命令道。

    “我這就去!”我盡可能扯開嗓子回答他,然後走出了廚房小屋。

     面包中隊的卡車應該已經來到了炊事區後面,我沿着牆壁想繞過去,卻被禁止通行的路障擋住了去路。

    好像是建築工兵部隊在裡面進行什麼作業,吊車的吊臂一直在上上下下的。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想去後面!” 我大聲說道,試圖不被機械音蓋過自己的聲音。

    正在用鏟子挖洞的士兵轉了過來。

    他全身都沾滿了泥土和機油,連鼻子下面也蹭上了污迹。

     “我聽不見你說什麼!” 工作服上戴着三等專業兵肩章的士兵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對我皺起了眉頭。

    但我也是任務在身,别無他法。

    如果畏畏縮縮的話隻會被他更加看不起,所以我瞪了回去,張開嘴打算把剛才的話再重複一次。

     就在這時,出現了一個大腹便便的下級士官。

    他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汗淋漓,工作服的衣領和腋下都被汗漬浸濕。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比弗中士,這小鬼在這裡瞎打轉。

    ” 老實說,被他叫作“小鬼”我本應生氣,可一聽到這個中士的名字,我光是要憋住不笑出聲就使盡了吃奶的力氣,根本沒空生氣了。

    這個胖子下級士官腮幫子很大,厚厚的嘴唇間隐約可以看見兩枚闆牙,簡直就跟河狸一模一樣[7]。

    他的嘴一直在動,可能是在嚼口香糖或者口嚼煙。

    但是他的聲音十分疲憊,跟他滑稽的名字和長相一點都不相稱。

    聽我說完事情的經過,他用又髒又黑的手撓了撓脖子。

     “我們正在鋪設自來水管,我已經讓面包中隊挪到這條路盡頭了。

    ” 比弗中士朝地面吐了口唾沫,慢悠悠地回到了工作崗位。

    他剛剛站過的土地上隻留下被嚼過的口香糖,上面沾滿了沙子。

     也就是說,工兵們正在為我們的廚房揮灑汗水。

    我心情複雜地轉身背對那個陰沉沉的工兵,朝中士給我指的那條路走了過去。

     繞過右邊小屋的拐角,就是我要去的那條路,路旁的針葉林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不知從哪裡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受低氣壓接近影響,今日夜間可能有降雨。

    ” 說是這麼說,我頭頂的天空還很晴朗,蔚藍的天空,漂亮得讓人不由得想切下來裝進口袋。

    天空中飄浮着好幾朵厚厚的雲彩,而它們也都白得像是沒着色的棉花糖一樣,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我收回視線,突然看到一個好像巨大蟲蛹一樣的東西在針葉樹的樹幹之間搖搖晃晃。

    我吃了一驚,仔細看去,發現那隻是一張吊床,有個男人睡在上面。

    樹下放着一個收音機,天氣預報的聲音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男人的長腿伸出吊床外面,靴子的鞋跟踩在樹幹上,那目中無人的态度加上他身上穿着深褐色的OD野戰夾克,船形帽蓋着臉,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軍官。

    軍官用的普通制服跟我們這種一般士兵的制服是有很大區别的。

    他的襯衫是跟外套一樣的深褐色,領帶則是麥穗色,領口别着刻有聯合國标志和高塔的徽章,肩上戴着上尉的肩章。

    雖然他的臉被船形帽蓋住了,我看不清他的長相,但他放在肚子上的那份報紙,我好像前不久才剛見過。

    對了,跟我剛才在小賣部門口撿到的那份一樣。

    上面有個裝模作樣的花哨男人的照片。

    吊床上的男人惬意地打了個呵欠。

    小小的飛蟲停在他的脖子上,但他絲毫沒有注意到。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呆呆地看着吊床上的那個人,突然有個聲音從我背後響了起來。

    我大吃一驚,差點像漫畫人物一樣吓得跳起來,趕緊轉過身去。

     站在我身後的是個矮小的男人,可能比斯帕克還要矮。

    他穿着普通制服的白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但他并不是軍官。

    他的肩章顯示他是個一等兵。

    他的鼻頭特别圓,額頭也像是嬰兒一樣圓圓的,突向前方。

    我看見他一隻手拿着放了三明治的碟子,另一隻手則拿着裝了白色液體的玻璃杯。

    那白色液體該不會不是脫脂奶粉沖出來的東西,而是真正的鮮牛奶吧? “呃,我在找面包中隊的卡車呢。

    ” “……再往前走一點就能看見了。

    ” 小個子男人用下巴和視線指了指右邊的方向,然後跟吊床上的軍官打了個招呼,把碟子放在了他旁邊的小桌上。

     “謝謝。

    ” 這兩個人可真奇怪。

    他們看起來像是軍官和勤務兵,但是上尉階級也能有勤務兵的嗎?我記得好像一般是要到少校以上才能配備勤務兵的吧。

    如果他是部隊長的話倒還有可能……想到這裡我恍然大悟。

    他佩在領口的那個雕刻着一座塔的徽章就是工兵部隊的徽章。

    他會不會就是那個負責廚房管道鋪設的比弗中士的上級吧? “就算是,也沒必要給配個勤務兵吧!” 我不禁脫口而出。

    看來吊床上的那個男人不是普通的上尉。

     我從面包中隊那裡把裝滿面包的方平底盤搬回到廚房的時候,廚房裡正好在準備香烤脆腸蘋果片這道主菜。

     大型的平闆在竈台上排成了一條漆黑的長隊,戰友們都弓着身子在幹活。

    疊戈動作迅速地将切好的蘋果片擺放上去,而終于開始幹活了的鄧希爾則拼命縮着身體往蘋果片上一根一根地放上香腸。

    負責在最後撒上紅糖的愛德注意到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烤爐,然後又看回我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說實話,愛德讓我去做的,是我最不想做的工作。

     因為不知為什麼,我軍的野戰用烤爐和野戰炊事車上都沒有溫度計。

    我站到被燃燒爐烤得滾燙的大鐵塊前面,拉開鐵蓋,一股熱氣立刻撲面而來。

    要光是這樣還好。

    我卷起左邊袖子,将手伸進了烤爐的中部。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像這樣将手伸進烤爐裡,看伸手的人能忍受多少秒,以此來測定溫度,這種原始到了極點的蠢方法叫作“讀秒法”,我隻是在身體力行地實踐而已。

     我一邊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不讓手碰到爐口和内壁,一邊默默數數。

    一,二,三,四……暫時沒問題……九,十,好像快撐不住了……十一,十二,手臂的皮膚發出了悲鳴。

     “燙死了!媽的!好了,一百八十度!” 我急忙縮回手的下一秒鐘,不知什麼時候等在了我身後的愛德就迅速将那些平闆一塊塊插了進去。

    疊戈蹲在他腳邊,調整着燃燒爐的火勢。

    至于我呢,我舉着火辣辣的左手沖出炊事區,擰開水箱的水龍頭,把手放到了半冷不熱的流水底下。

     已經快到傍晚五點了,太陽卻還挂得老高,悠閑地照耀着四方。

    我感覺這裡的夏至好像比我老家的夏至更明亮一些。

    經由流水沖刷的手,眼見着由淡粉色變成深粉色,就像汆水後再浸入冷水會變得色澤鮮豔的蔬菜一般。

     就在此時,震撼大地的沉悶聲突然響起。

     我條件反射地縮起身體,以為是敵人的炮擊,但并不是。

    周圍的士兵們逐漸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聚集過去,受好奇心驅使的我也一邊放下卷起的袖子一邊小跑着跟上了他們。

    聲音是從工兵部隊正在進行管道鋪設的廚房背面傳來的。

     “快叫醫護兵!” 不知是誰這樣大聲喊道。

    與此同時有個人從人群中跑出來,奔向救護站的方向。

    雖然我被聚集起來的工兵隊和圍觀群衆擋住了,沒能靠近現場,但我能清楚看見吊車的吊臂歪向一邊,像是一匹精疲力竭的馬。

    那個中士他們沒事吧?雖然很擔心,但我在這裡也隻會礙事而已。

     于是我走進食堂幫其他部隊打掃,直到香烤脆腸蘋果片烤好。

    如果部隊裡的所有人同時開飯的話,小屋一下子就會被擠爆了。

    所以我們會錯開時間進餐,也會調整做菜的時間。

     最後一道菜是用蛋粉做的炒蛋。

    我們撕開鋁箔袋的包裝,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進大碗裡,加水之後用木鏟攪拌,絕對不是雞蛋所能發出的異味立刻刺激了我的鼻腔。

    硬要說的話,我覺得這股氣味還比較像是酵母粉和楓糖漿,但這種聯想也未免太對不起楓糖烤餅了,于是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股異味再加上透過隔闆的縫隙從食堂那邊飄來的大男人們的汗臭味,說不定毒氣室都還比這兒好過些。

     “發明這種東西的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我一邊攪拌黏糊糊的暗黃色液體,一邊有氣無力地自言自語。

    正把牛奶瓶從冰箱拿出來的疊戈突然說道:“我老家附近有個餐館,那裡的煎蛋卷可是天下一絕。

    ” “肯定比不上我奶奶做得好吃。

    ” “整天聽你炫耀你奶奶,我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小鬼。

    你先聽我說!那家店的煎蛋卷是放了西紅柿的。

    小火慢炒把西紅柿炒得甜甜的,再放上鹽和牛肉汁調味,最後用濃郁的蛋液把它包住,叉子一紮下去就會流出來……” 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天啊,用真正的雞蛋做成的煎蛋卷和炒蛋! “别說了,越說越想吃。

    ” 因為運輸路徑的問題,我最近一次吃到的真正的雞蛋還是那位不知名的法國女子送給我們的煮雞蛋。

    我把蛋粉液倒在滾燙的平闆上,馬上就有一股燒塑料一樣的惡心氣味彌漫開來。

     雖然我們現在身處法國境内,但我們的日用品和食糧等都還是要從美國國内民營合作企業的工廠、農地、兵站和研究所之類的軍事設施送過來,經過英國的港口和機場才能運到我們這裡。

    生鮮食品是由補給部的市場中心系統管理的,溫迪克西超市之類的大牌連鎖店也參與協作。

    盟軍的同盟國當然也會送來支援物資,但美國的物資量可是世界頂級的。

    雖然送不到的物資也有很多。

     總而言之,大量的貨物被裝進箱子,一路換乘飛機、輪船、火車和卡車,從始發站運到大型集散地,再經過中型集散地,最後才能到達連裡的倉庫,運輸的過程簡直像一場接力賽。

     當然,必須要盡可能保證物資運輸的安全與效率。

    除了肉以外還有西紅柿罐頭和幹燥胡蘿蔔、幹燥洋蔥等,這些食品都無法補充的維生素類就加到巧克力、餅幹或者人造黃油裡去,然後把它們裝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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