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城市 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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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跟你講潘特熙萊雅,就得從描述城市的入口開始。你一定會想象,在塵土飛揚的平原上會看見遠處一堵城牆拔地而起,你一步步走近城門,守在門邊的收稅官已經在斜眼觀察你的行囊。在你走進城門之前,你還是在城外;穿過拱形門洞,你便發覺自己已經在城裡了。城牆的厚度包圍着你,城牆的石頭上有刻痕,隻要你跟蹤它那粗糙的線條,就能看出某種圖形來。

    你若如此以為,就錯了。潘特熙萊雅與衆不同。你走了好幾個小時,卻弄不清你究竟是在城裡還是在城外。就像一個幾乎沒有堤岸的湖泊,淹沒在沼澤地裡,潘特熙萊雅是一座像湯汁般稀釋在平原上的城市。色調暗淡的建築,背靠背站在荒蕪的草原上,其間混雜着木闆釘的圍牆和鐵皮小屋。在道路兩邊不時見到一叢叢高高低低的門面簡單的建築,就像一把缺齒的梳子,讓人覺得再往前就該是市中心了。可是你繼續前進,看到的還是說不清的地方,然後是一片工場和倉庫,一片墓地,有摩天輪的遊藝場,屠宰場;你走過一條擠滿小店鋪的巷子,盡頭是一片片不毛的荒野。

    你遇見行人,可以向他們打聽:“去潘特熙萊雅怎麼走?”他們會做出一個動作,使你不明白究竟表示“就在那邊”,還是說“就在這裡”,或者是“在相反的方向”。

    你會堅持問:“城市在哪裡?”

    “我們每天早上來這裡工作,”有人會如此回答,而另有人會說:“我們每天回這裡睡覺。”

    “可是城市在哪裡?”你還問。

    “應該是在那裡。”有人會說,擡手指着地平線上的一叢陰影,另有人會指着你身後的一些尖頂建築。

    “那麼,是我走過了城市而毫無覺察?”

    “不是,你再往前走走看。”

    于是你繼續走啊走啊,從一個郊區走到另一個郊區,終于到了該離開潘特熙萊雅的時刻。你又打聽出城的路,你又走過零亂分散的一個個郊區,入夜了,窗口的燈光時而密集,時而稀疏。

    這個四周裂着口子的口袋陣或褶皺區裡,是否隐藏着一座能讓人辨認并且讓人記住的潘特熙萊雅,或者潘特熙萊雅是否僅僅是自己的郊區,她的中心分散在各個地方?你放棄了對她的理解。你現在腦子裡盤算着的問題更讓人頭疼:潘特熙萊雅的外面還有外面嗎?或者無論你向外走多遠,隻能從一個過渡區走進另一個過渡區,卻永遠無法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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