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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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校門口時忽然想起要不要向校長主任告别?但一猶疑已出了校門,走在崎岖不平像塌牆的紅磚人行道。

    暴躁的車流被紅燈堵在十字路口,閃着綠燈的道路空無一車,隻有一個老人左斜右傾地騎着一輛破腳踏車,好似剛出膣的牛犢學蹦。

    再不毅然辭職,學校的停職書将會端到眼前了。

    雉雖然離開了校園,仍然感受到身後響着追剿号角,仿佛他是一個中世紀武士從龍穴盜走了鎮山寶。

     ● ……去年此時辭職,就不會糞般落下這一身恥辱了。

    這糞養分充足,讓他的恥辱長得爛漫結實,即使現在坐在機場餐廳仍然感覺新枝嫩荄不停冒出,像絞殺榕寄生雉身上。

    雉,像一隻小蟲,蠕縮羞恥樹中。

    餐廳坐着許多外國人,驗古物似的看報,嗅着煮壞的咖啡,用枯葉般的紙寫信。

    女侍者蹼般戴手套的手把咖啡放到雉桌上,煙霧缭繞中咖啡散發出皮革味道。

    雉猛然想起一家銷路頗廣的日報登載過一張校外教學時和學生合拍的照片,他的臉在生産百萬次後仿佛灑上了防腐劑,刊登在社會版一角落,無人拯救和憐憫地徐徐陷入各種文字和标題組成的流沙中。

    雉一口咖啡也沒喝,拿起行李到櫃台付賬,匆匆走向海關。

     海關職員核對護照和電腦資料時,雉又想起報上自己海綿般的臉孔。

    年輕的海關女職員是否看過當天報紙?也許她會更注意家庭版和綜藝版。

    即使看到了,也不可能留下印象吧。

    雉環顧身後旅客,發覺他們也是心事重重甚至滿臉怨怼,好似沉重的行李正折疊着羞恥的十字架和荊棘,像雉裹藏羞恥樹。

    他們不時偷偷拉開一個小縫整理行李和檢視羞恥。

    雉忽然發覺海關職員胸前也挂着一個羞恥紅字,用她漂亮筆挺的制服掩飾着。

    雉似乎松了一口氣。

     雉拿回證件護照走向登機門,第一個踏入機艙。

    快樂熱誠的空中小姐身上也匿藏着辨認家畜似的恥烙。

    飛機滑離跑道逐漸遠離台灣時,雉的自在也逐漸升高。

    在二萬公尺高空七四七以時速九百公裡飛向南方雨蛙。

    七四七像一個擁有兩百多顆心髒的強壯怪物,兩百多顆心髒像雉行李中的雨蛙噗噗鼓動。

    雉的座位靠窗,從卵狀窗戶俯視出去可以看見前方攝氏零下五十五度恐龍蛋似的引擎和玻璃紙折成似的機翼,也可以看見黏土似的雲,膏似的海。

    雉的旁邊坐了一對母女。

    母親近四十,女孩約十歲出頭。

    穿了白襯衫和吊帶牛仔褲,頭發垂到屁股上,花蕊般夾在雉和母親兩片老萼中。

    飛機起飛不久後,女孩就嚷着看風景,膝蓋枕在座椅上,頭發灑在雉胸前,額頭差點抵着卵狀窗戶。

    雉提議母女倆坐靠窗,自己坐在母親靠走廊座位上。

    上點心時,卵狀窗戶外的風景仿佛已煮熟般隻看見蛋白似的雲。

    女孩很快看膩了,半蹲在座椅上兩眼骨碌碌溜轉。

    母親拉上卵狀窗戶像鳄魚瞬膜的窗蓋,擋住外頭刺眼的亮白,從手提袋拿出一本十六開本精裝書,在她和女兒大腿上打開。

    《動物地圖集》。

    封面是一顆像爛果實的地球儀,殘殼陸地,肉瓢綠洋。

    一群飛禽走獸像五顔六色的花花葉葉襯托四周。

    金剛鹦鹉、棕熊、長頸鹿、鬃狼……。

    母親翻開第一頁,解說栖息北美洲洛矶山脈的獸類。

    畫面右下角是北美地圖。

    山脈、河流、平原畫着灰熊豪豬大山貓等等獸類卡通造型表示它們的栖息地,而灰熊豪豬大山貓等等攝影圖片則配合文字遍布兩張跨頁。

    “……夜間出襲……蹑手蹑腳……從樹上或岩石撲下……捉住獵物,撕毀喉嚨……” 母親情緒高昂,仿佛朗讀唐詩。

    雉記得美國有一種大山貓可以利用皮毛在岩石莽叢中拟态,捕殺龐大的鹿,但依稀記得不是夜行獸。

    在降雪量六十公尺的洛矶山脈,冬季時獸類就披上厚皮毛,會栖息着什麼兇猛夜行獸?雉斜斜瞄書頁。

    赤鹿的白屁股。

    豪豬兩萬根長刺。

    滑行中的加拿大鼯鼠。

    鳥巢中拟态的雷鳥。

    一雙骨碌碌溜轉的黑眼珠。

    雉發覺女孩沒有注意母親,而半跪座椅上像直立的鼲鼠凝視自己,好像将雉視為那隻夜行獸,透過母親講解,認識和記憶着雉。

     雉将視線移回腿上那本十六開英文精裝書:《婆羅洲豬籠草》。

    打開書簽标示那一頁,凝視用水彩繪制的諾斯小姐豬籠草像錦鯉躍出水面的捕蟲瓶。

    雉對面走廊座椅上坐了一對年輕夫婦和一對約七八歲女兒。

    父親看報紙,母親坐在兩女中間讀童話。

    母親用笑翠鳥般嘈雜的聲調模仿各種角色,在兩女笑聲和乘客蟋蟀夜鳴般的聊天中,雉隻久久聽見一兩個單字:“……穴……火……拔劍……吼……刺……” 雉從學校附近一家大型量販店七樓玩具部走入可從玻璃帷幕看見街景的電梯。

    下降時,雉發覺電梯内有一顆小心髒以和他不一樣的更快速節奏噗噗跳動。

    白球鞋。

    淺藍牛仔褲。

    綠色小背包。

    白襯衫。

    長頭發。

    一雙骨碌碌溜轉的黑眼珠。

    白襯衫上印着鮮豔的獸類。

    大耳朵的????狐。

    逃亡中的野兔。

    翻筋鬥的花斑臭鼬。

    抵達一樓時,獸群突然消失電梯外。

    雉走出量販店,登上一座通往學校的天橋時又遇見那群小獸。

    ????狐的一隻大耳朵貼在左乳上,野兔跨過右乳,臭鼬在肚臍眼上翻滾。

    雉步伐較大,走在群獸前面,竟不敢回頭張望。

    直走到校門口,才放慢腳步,而那群獸則一溜煙超越雉,走入校門。

    雉微驚。

    是學生?為何不穿制服?竟熟悉得校警也不攔阻。

    雉遠遠跟在後面。

    正是下課時間。

    群獸奔上三樓,停在三年級教室前和幾位三年級女生交談。

    從小背包拿出玩具熊交給一位三年級女生。

    接過熊的女生非常高興,像啃蘋果親熊臉。

    群獸蹦下一樓。

    雉凝視花斑臭鼬離開校門口,不自覺模拟????狐豎起大耳朵,聆聽圍牆外訊息。

    圍牆景窗出現部分兔影。

    兔子穿過三棵被修剪得像鷹巢的小榕樹,穿過十幾棵被去年台風襲擊得不成樹形的老榕樹,坐在像科莫多龍的根塊上系鞋帶。

    雉從景窗中看見其中一隻胚芽小手正在抽長,甚至聽見哔哔哔營養過剩的發育聲。

    登上天橋時,雉看到了整隻兔,但很快被校園内的銀桦、楓香和一棟巉岩般的舊大樓切斷視線。

    虎克豬籠草枯黃的瓶蓋像洋芋片豎在瓶口,誘惑着饑渴的獵物。

    雉淩亂翻書,專看圖片,眼皮滞重,頭靠椅背,四肢浮遊般攤開,像老鼠溺死捕蟲瓶中逐漸沉睡。

    雉看見自己沉到捕蟲瓶底部蟲骸中,彈撞出幾隻蜘蛛腳和蜂頭。

    臉、腹部和性器官的皮膚開始剝落,慢慢延伸至四肢。

    雉看見全身皮膚像香蕉皮一樣被搓掉,頭發、陰毛、手腳指甲開始脫落,肌肉一片片爆炸般散開像被一群秃鷹耙食。

    雉看見自己化成豬籠草新葉,但很快又被一種怪獸嚼食掉。

    那是什麼怪獸呢?“……哺乳類……奇蹄……喜食嫩枝、新葉、樹苗、葛類植物、爛果……常泡在泥沼中……角可用藥……” 醒來時發覺小女孩不知何時又像一片蕊夾在他和母親二萼中,一雙骨碌碌溜轉的雙眼正凝視雉,好似又透過母親口中的食草獸研究雉。

    母親的朗讀仍然清亮而準确,攤在腿上的書本出現一幅亞洲地圖。

    雨蛙背上畫着紅毛猩猩、長鼻猴和彈塗魚。

    馬來蟒肚子裡有一隻貘。

     吃午餐時,那母親像稀有動物調查雉。

     “台灣出生嗎?” “不。

    婆羅洲。

    ” “國籍是……” “也不清楚。

    十九歲來台灣念大學,随後棄了馬國國籍。

    台灣人把我當作來自東南亞的野蠻人……” “是啊。

    就像紅毛猩猩,放生時,還是要回到婆羅洲……” 雉嚼着一小撮甘藍菜。

    “……和外勞。

    我還好。

    我的一些朋友,隻要沒有入籍,大學教書匠也罷,水泥匠也罷,一年規定篩檢一次艾滋、梅毒、淋病……” “做什麼謀生?” “教洋文。

    ” “難怪看這麼深奧的洋書。

    回出生地幹嘛?” “家裡有事……” “家裡有幾人?” 雉不願意回答,含糊嚼着一塊餐包。

    “……父母健在……下面還有弟妹……” “還沒結婚?” “沒……” “多大了?” “三十……” “早點結婚。

    你們華僑應該像孔雀魚一樣多産,人數上占優勢就好辦事。

    你吃素?這魚排……” 雉豎起刀叉。

    右手邊小姐妹邊吃童餐邊用塑膠湯匙和叉子攻擊對方,母親枯黃的肥齒啃着雞排,父親飽食後一張汗臉像鳟魚頭擱在椅背上。

    左手邊小女孩嘴裡啃着食物,眼睛早已困得合上。

    念《動物地圖集》的母親仍然将食物塞入她嘴裡。

    艙壁上的電視熒光幕上有一張東南亞地圖,一道紅線從台灣蛹指向雨蛙頭,顯示七四七飛行軌迹。

    線的盡頭逐漸朝雨蛙貼近。

    雉走向機艙後方,進入洗手間。

    雉的屁股徐徐着陸馬桶時,穢物迫不及待卸下。

    七四七飛入亂流。

     七四七降落雨蛙頭上。

    雉轉搭較小的七三七朝蛙脖子飛去。

    下個目的地四十分後抵達,七三七沒采高空飛行,雉用和食猴鷹相同的視野鳥瞰雨林和河流。

    數千樹種簇擁在一塊沃土上。

    高矮不一的樹蓬,崎岖起伏的丘原,黑色或濁黃的S型大河,大塊雲影像蝙蝠夜飛,稻田像龜肚子。

    雉看見河岸上破棺般的舢闆和馬陸般的長屋。

    莽叢中偶爾冒出一棟或一群浮腳樓,鋅鐵皮做成的生鏽屋頂,晾衣服曬魚蝦的陽台,綠色毛毛蟲似的菜畦,針眼般的水井。

    七三七下降時,更多浮腳樓出現卵狀窗戶外。

    雉看見打赤膊的男人砍臘肉般的木柴,戴草帽的女人像蛤蟆蹲在菜園中,屋檐上像蟒蛇的睡貓,芒果樹上像枯枝的大番鵲。

    七三七停在機坪上時,雉看見機場外雨林邊緣聚集着工人和龐大機器,大樹被攔腰鋸斷整齊堆積着像一群小山。

    雉下機後那機器操作時的聲響使海關職員張口無語。

    那聲響附帶一種無孔不入的殺戮和絞食,在它的音量範圍内穿腦鑿心地感染着每一種東西,讓雉的觸摸充滿破壞。

     ● 雉抵家兩小時後招計程車趕赴鑼市市立醫院。

    鑼市道路兩旁已很少看到浮腳樓,大部分是鋼筋水泥雙層獨立洋房,部分仍是待售中的新屋。

    在馬國繪制的長遠美景中,鑼市像一翮黯淡羽毛加入了經濟起飛的燦爛大鳥。

    從膚色長相分析,近五十歲而滿臉風霜的司機血統模糊,神似馬來人、達雅克人、印度人或随着經濟起飛大量偷渡的印尼仔,但司機卻自我介紹是華人,為了博得雉的信任,用流利的客家話廣東話華語擡杠。

    雉半信半疑,沒有心情進一步試探。

    如果乘客是英國人或馬來人……司機的英語或馬來語也會像天堂鳥求愛一樣華麗吧。

    車子橫蠻地沖上一座山坡,在兩旁長滿朱槿的馬路上奔爬。

    天邊隻有一二朵細雲,下午五點的陽光仍然肥大得令人窒息,曝曬得樹叢建築物臃腫矮胖。

    行人仿佛處于靜止狀态。

    直到計程車停在醫院門口,雉才感覺世界在蠕動。

     付錢時雉終于認同司機的膚色和越講越綿密有機的廣東話。

    雉偷偷比較一下彼此。

    對方紅褐如果蝠,自己枯黃如稻稈。

    雉相信隻要在赤道下多曬幾天,就可以将多種膚色混為一體,還原為婆羅洲之子,像北極雪兔披一層保護毛色。

     醫院兩年前才啟用,雙層鋼筋水泥的灰白建築物連綿不絕坐落在綠樹和花園中,一望無際的停車場可以停下整個鑼市長了輪胎的機械。

    雉進入醫院大門就突然迷失方向。

    出入之洞如蜂巢,無所不在的馬來文像捕飛禽的鳥黐,粘住雉這隻迷鳥。

    碰了十數個釘子後,雉終于像爆破專家找到藏在密處的炸彈慢慢挨近服務台。

    櫃台小姐是一個戴眼鏡的馬來女孩,正忙碌應付電話和文件。

    雉覺得她體内有一個準确的計時器嘀哒嘀哒運轉。

     “對不起,”雉說,“我找餘麗妹的病房,是一位産婦……” 女孩放下電話,說着荒廢已久的英文:“……生?……生……了嗎?” “生了吧,”雉潤飾她的句子,“已入院一個多星期……” “你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女孩站立着用手勢造句,“走……不停走……有一個牌子……寫着……B4棟……右轉……” 雉穿過數棟建築物和數不清的走廊、花園才挨近B4棟。

    一隻黑撲撲的大野蜂沿途追蹤,被雉用一塊落葉擊倒,踩死在B4棟入口處。

    鴿屎般的屍體使雉産生莫名懊惱。

    那野蜂膚色和毛森森的瘦弱體态,它和雉之間的龃龉鬥争,讓雉幽靈般想起剛才那馬來女孩。

    熱心引路的野蜂仿佛就是那言語支吾的服務員化身。

    雉很想回到服務台悼念一番。

     一棵高大的五點樹豎立在B4棟右側,五點樹後方是一棵肥矮的炮彈樹,炮彈樹後方是一棵樹蓬開滿紅花的印度玫瑰。

    五點樹至少四十公尺高,炮彈樹腰身四五人圍,印度玫瑰爬滿葛類植物和絞殺榕。

    三棵老樹顯然是代代相傳的原住民,永久居留權比醫院資深千年以上。

    婆羅洲雨林隐約浮現在屋檐和樹縫間。

    雉忽然對醫院的廣大屬地感到憤怒,用力推開B4棟大門。

     也有一個U形櫃台像花台嵌在牆上。

    櫃台上也擺了一盆像是野生的蘭花和黑眼蘇珊,也許是員工從雨林邊陲順手掘奪的吧。

    櫃台後坐着兩位馬來護士小姐,仿佛兩朵就要盛開的白色花苞,其中一位長相和剛才服務處被雉當野蜂踩死的小姐神似。

    雉驚訝地凝視着忘了開口。

     “有……事嗎?……”也是步履蹒跚,抵達雉耳朵時不止摔了一跤的英語。

     “我找餘麗妹,一個産婦……”雉扶持着她的英語。

     “是……你太太?……” “不。

    我妹妹。

    ” 雉朝11号房走去。

    雉仍然記得十五歲那年和總督在紅毛丹樹下散步時,祖父牽着九歲的麗妹在暮色中走過一道獨木橋,打開一道木栅欄,經過餘家的鳳梨園和胡椒園,在野草朦胧和歸鳥嘈雜中步入餘家家門。

    雉的老家是一棟浮腳樓,坐落雨林邊陲,圍繞在果林、農作物、石南樹叢、矮木叢和莽叢中。

    十八座窗戶,三道門,數不盡的小氣窗,黯紅的鋅鐵屋頂,鉛灰色的鹽木浮腳,像大角鹗盤旋莽叢。

    雉小時候常抱怨浮腳樓太矮,如果像左鄰右舍有一層樓高度,總督就可以悠遊樓下,彎刀般的長角就不會撐破浮腳樓地闆。

    祖父坐在波羅蜜樹下吹糊出像蜥蜴幹的濃稠煙球,說現在毒蛇猛獸少了,房子像鳥窩吊在空中有什麼屌用?祖父晚上陪雉到香蕉園拉屎,用手電筒照射和咒罵黑暗中掠食的大蜥蜴,說鹽木價格驚人,你老爺我為了這批鹽木少抽了三個月鴉片。

    祖父将他對大蜥蜴的怒氣和對鴉片的痛苦抑制合而為一,抽出番刀追殺大蜥蜴,讓雉吓得一筒糯米飯似的熱屎收縮得隐秘曲折。

    祖父午後躺在絲棉樹下獸欄旁麻袋吊床上,熱汗淋漓從一個長夢中驚醒,坐在吊床上久久不語。

    祖父擡頭仰望絲棉樹,聆聽樹内樹外動靜。

    絲棉樹上五髒沸騰,欲語還休,彌漫百年污穢。

    絲棉樹下筋骨淋漓,彌漫千古奇癢。

    祖父搔着黑白斑駁仿佛一鍋熱乎乎稀飯的頭發,吹糊出一朵蛙卵似的煙球,煙球飄浮在終年潮濕陰暗的絲棉樹下,蛻變成兩栖動物撲跳樹上樹下。

    祖父在煙球吐哺到一定數量後,葷言腥語訴說那個長夢,那個長夢胎動頻繁但是永遠沒有瓜熟蒂落時候,使祖父肉體消瘦心思腦滿腸肥。

    是二十多個苦力模樣男人,大部分清朝裝束,頭上盤着辮子,腹下挂着腸子,缺手斷腳,拆卸浮腳樓的鹽木浮腳和梁柱去支撐鞏固那座七十多年前發生災變的礦區。

    據說礦區崩塌後,活埋其中的二十多個礦工從此陰魂不散,入夜後即提着采礦燈尋找最堅固耐用的木材試圖重建礦區。

    曾祖不得已雇了一批工人深入礦道挖出部分骨骸,請道士在災變處撒下數道符咒,慎重造茔安葬骨骸。

    不知道是曾祖苦心感動鬼魂,還是符咒奏效,祖父從此常常夢見十八隻長着人頭的赑屃馱着浮腳樓十八根鹽木浮腳像牛一樣徹夜吼叫。

    祖父吹糊出幾朵蕈菇狀煙球,閉目不語。

    獸欄内總督叫聲如鼓,蹄聲如雷,金屬搔刮聲絲絲入扣,讓雉不止一次以為總督皮襞内數不清的彈頭箭矢相互摩擦碰撞火花四射。

    “總督!”祖父懶洋洋吆喝一聲。

     祖父母在麗妹初抵家門那晚在絲棉樹下模糊對罵,雉在絲棉樹外試圖竊聽,隻聽見總督響徹野地比祖父母争吵更憤怒響亮的雷鼓聲。

    吃晚飯時,麗妹已沖過涼,換上母親少女時代裝束。

    雉覺得麗妹手指細如木筷,手腕好似飯勺柄。

    缺陽的五官讓人想起滿月娃娃,光溜溜的頭皮像剛冒尖的蕈菇。

     “小弟,夾菜……”雉說。

     “是你妹妹……”祖母說,“叫麗妹……” “什麼時候多了個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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