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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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床墊上站起來,與局長平視:“我想讓她回到家人身邊。

    ” “一派胡言。

    ”局長終于用食指小心翼翼地揩去額頭上凝結的汗水,“調查局已經在一周前終結案件了。

    ” “啊。

    ”她深吸一口氣,接着吐了出來。

     屍體想必已經被送到醫學院去給學生上解剖學課用了吧。

    很奇怪,盡管她始終認為這起死亡案件與自己無關,那一刻卻有種自己慘遭亂刀砍殺、身受重傷的感覺,同時萌生出強烈的自我厭惡感。

     “隻能到此為止了,我是來警告你的。

    ” “這是我的榮幸。

    ”她語氣充滿挖苦。

     “把我的話聽清楚了,仔細想想我持續付你薪水的原因。

    ” “您言下之意,是為了不讓我去挖掘東區屍體的真相,才給我錢的嗎?” 局長用冷峻的眼神盯着她:“現在才想扮演善良的警察嗎?真可笑。

    ” 留下這番話後,局長朝大門走去,接着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朝她走過來,從她腰間取出西格紹爾手槍,用準星輕輕敲了她的臉頰兩次。

    她握住準星處,怒視局長。

    局長将手槍放入自己的口袋,離開了她家。

    局長前腳剛跨出門,她随即将臉埋進洗手槽大吐特吐。

    她用手抹了抹嘴角,竭力想甩掉某些東西。

    她想起兩年前犯下的失誤。

    天啊,有這種想法是很危險的。

    視神經仿佛突然遭到攻擊般,眼前的景象變得扭曲,呼吸也跟着急促起來。

     “不要緊的。

    ”她用雙手包覆住臉龐,持續安撫自己,就連是什麼事不要緊也不曉得。

    最後,她終于投降了。

     整夜未合眼的她先是坐在床墊上,接着将手上的VR眼鏡扔到床墊上,站起身,從抽屜裡取出柯爾特手槍并掖進腰間。

    那是六連發的左輪手槍,原本隻是當成古董收藏的,但西格紹爾手槍被局長拿走了,也沒别的辦法。

     她坐上自己停在建築物後方的舊型雪佛蘭。

    這是她兩年來第一次握方向盤,她不曉得自己打算做什麼,又為什麼想那樣做,隻是驅車前往北區。

    車子在幹線道路上奔馳,經過岔路口,爬到山坡上方,然後出現了典型的富豪氛圍濃厚的小區。

    她将車子停靠在威嚴十足的褐色大門對面靜候着。

    才早上七點,烈陽就已籠罩了整座城市的所有空間,蟬鳴也響個不停。

    清晰響亮的知了聲令她感到煩躁,她皺起眉頭,戴上墨鏡。

    七點半左右,戴黑蕾絲手套的國會議員走出門外,女人搭乘的汽車一移動,她也随即發動汽車。

     國會議員一天的行程很簡單,在飯店簡單用過早餐後前往辦公室,下午則大抵将時間拿來見各方人士,這幾天連續會晤的人多半是環保團體人士、氣象顧問公司的人員和請願人士。

    那個女人為何要一天到晚在電視節目上談人造雨的話題,理由再明顯不過了,其中肯定有巨額的黑錢往來吧,但這與那名死去的女人有何關聯?她雖然拍下了照片,卻不知道自己何以這樣做。

    此時是否有什麼事正在發生? 戴黑蕾絲手套的國會議員得到了她想要的結果。

     四天後,城市開始下起傾盆大雨,大家在電視上議論紛紛,說這還是第一次降下大範圍的人造雨。

    她愣愣地拉起百葉窗,看着雨水不間斷地滴落在因步道龜裂所生成的水窪裡,而乞丐鋪了一席座位坐在屋檐下。

     “今天他又要白費力氣了呢。

    ”在她嘀咕的同時,聽見了門鈴響起的聲音。

    門外不見任何人影。

    她打開掉落在腳底下折了四次的紙張。

     ——第一個。

     她将紙條揉成一團,再次望向窗外,仿佛一切都會被水沖走似的,但是一如往常,這件事沒有實現。

     隔天,她看着東區新發現的屍體,對他說:“死者要比受傷的心靈沉重,這是菲利普·馬洛(3)說過的話。

    ” “誰?菲利普什麼?”雨水滴滴答答打在雨傘上,他沒聽清楚。

     直到抵達他在電話中所說的場所後,她才曉得那是案發現場。

    昔日的同事們明目張膽地以輕蔑的态度對她行注目禮,但沒有人走過來口出穢言。

    雨滴持續敲打在死去女人的眼皮上,身穿塑料袍、雙手合掌躺卧的女人,除了額頭上嵌了一顆子彈,脖子上也有勒痕。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她緊咬下唇。

     “你說什麼?”他用單側肩膀支撐雨傘,一邊努力想将叼在嘴裡的香煙點着,一邊反問。

     他三年前就戒煙了。

    她認為,他的意志力開始變薄弱了。

     “該死,整個人搞得像落湯雞一樣。

    ”他小聲嘟囔。

     “不會發現S字的,這具屍體身上沒有那種東西。

    ”她說。

     那天下午,雖然驗屍報告提到了在女人身上發現的各種藥物,但并沒有發現不明藥物。

    死因為槍傷,死後被勒過脖子,具有警告意味的屍體。

    她的腦海中短暫浮現了這句話。

    他們兩人面對面坐在快餐店裡,雖然點了咖啡,但并沒有喝。

    他心想,就算有人拿着槍抵着他也絕對不喝,更别提那濕軟的松餅了。

     “我會就此收手。

    ”她邊說邊将手機遞給他。

     他沉靜地說:“想想那名死去的女人吧。

    ” 她将上半身貼近他:“你才别侮辱死者。

    你起初就對死亡的女人或Skipion根本不感興趣,才會連調查結束的事都隻字未提。

    ” 他的一對濃眉緩緩地扭曲變形,眼睛往下低垂。

     “今天發現的女人也會落得相同下場吧?案件終結,接着被直接送往解剖學教室。

    ”他用雙手緊緊擰住自己的頭發,“我至少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麼。

    ” 她用鼻子冷笑了一聲:“你什麼都不知道。

    ” “那時死亡的女孩……”他硬生生将接下來的話吞回去,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門。

     手機依舊放在原位。

    她将身體倚靠在沙發深處,發現自己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前往森林了。

    這一年半以來,曾經發生過這種情況嗎?最近這三個月,她不到十小時就必須去森林一趟。

    她用雙手捂住臉龐。

    死亡的女孩?她從來不曾先想起死去的女孩,先想到的總是男孩。

    即便過了兩年,沖着自己微笑的那張臉仍令人無法忘懷。

    那孩子面露羞澀的微笑,開口時會露出整齊的齒列,下排還可看見一顆虎牙。

     他帶着不具任何殺傷力的友善微笑走向她,握住她的某一隻手詢問:“為什麼相信我呢?為什麼相信我?您明明不曾相信過任何人,究竟為什麼相信我呢?為何要犯下這種過錯呢?” 她想說些什麼,卻怎樣都開不了口。

     “您知道真正應該思索的是什麼嗎?知道真正應該珍藏的是什麼嗎?”男孩說。

     “我想墜落,”她想這麼說,“我想要墜落,而不是想死,你懂嗎?” 她撲簌簌地流下淚水。

    這時有人搖醒了她,是快餐店的老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但并沒有任何淚痕。

    老闆将折疊的紙條遞給她,是張折了四次的紙條。

     “剛才走出去的人要我交給你。

    ” 上頭寫着——問題:第二幕話劇會上演嗎? 她猛然起身跑了出去。

    街道悄然無聲,仿佛被黑暗給吞噬了。

    她站在馬路中央,雙手按着兩頰思索,有時受傷的心靈要比死者更沉重。

     穿過扁柏森林時,她一次也沒有眨眼。

    在些微幽暗的森林小徑上,随處有刺眼的光線灑落。

    她暫時停下腳步,擡起頭,從樹葉的縫隙間望見藍天與雲朵的變幻、位移。

    那是擁有完美色澤的天空與雲朵,如今就算看到這番景象,她也不會再露出苦澀的笑容了。

     她再度邁開步伐,終于來到森林末端,出現一望無際的草坪。

    順着草坪走下去,在小路的盡頭處即是懸崖峭壁。

    懸崖後方是無邊無際的虛空。

    她俯視下方,不由得一陣頭暈目眩,感覺自己就快吐了。

    她非常了解墜落是什麼感覺,因為已經重複了數百次。

    隻要讓雙腳懸空,登峰造極的恐懼就會包覆住她的全身,肌肉仿佛快被撕裂,還有一種違反地心引力的感覺。

    她很清楚,這是大腦出了差錯。

    盡管隻是非常短暫的刹那,但她到最後總會緊緊閉上眼睛,因為實在太恐怖了。

    雖然她每次都暗自祈禱不要閉眼,最後總以相同方式收場。

     這一次,她仍站在那前面調整呼吸,對自己低喃:“千萬别閉上眼睛,仔細看好你的眼前出現了什麼景象。

    ”她将一隻腳往前踩,另一腳也同樣站到空中。

     好奇怪,有隻堅實穩固的手,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的天啊。

    ”她喃喃自語,戴在頭上的VR眼鏡被摘了下來。

    她還來不及從沖擊感中恢複就沖到洗手台前嘔吐,連胃液都嘔了出來,眩暈與嘔吐的症狀遲遲難以消散。

     他隻是靜靜地凝視着她。

     “幹脆把那該死的玄關大門拆掉算了。

    ”她回避他的視線說道。

     居然隻能吐出這種無聊透頂的玩笑話,這可不是我平常的路線啊。

    她心想。

     “這……是前輩你想要的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

     “對,該死,這就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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