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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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些想忘記卻又不忍忘記的從前。

     慘白的日光燈下,她仰起頭,眼裡含着霧氣看着他。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有些許的模糊,卻迸發着絲毫不遜色于當年的情感! 那時候,他在她心裡,也像神一樣,高不可攀。

     可是現在,她看看他,看看周圍簡單的一切:掉一點牆皮的屋子、簡易衣櫃、機關配發的辦公桌上大摞的德語書籍,牆體隔音效果并不好,隐約還能聽到樓上或樓下的小孩子“咯咯”的笑聲……這些她曾經都認為無比溫情的事物,如今,卻變得如此簡陋而嘈雜?! 她收回目光,再次仔細打量他——他還是那麼直直地站着,面容更剛毅了,神态更沉穩了,氣質也越發溫和了…… 她終于悲哀地發現,和沈捷在一起的這幾年已經徹頭徹尾改造了她! 她的審美、她的習慣、她的喜好……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連那個她曾傾心喜歡過的少年,都已經完全陌生化。

     他們,再不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人了! 他的身上,隐含着西方紳士的文明,也帶有政府官員的嚴肅;他的住處,曾經是她無比溫暖的歸宿,現在卻更像是一個稍作停留的驿站。

    他和他周圍的環境,對她來說,都沒有絲毫的歸屬感,他更像是一個放不下的故人——再放不下,卻終究也隻不過是個故人。

     她的眼淚一滴滴落下來,她不擦,仍舊仰頭看着他。

     從向甯的角度看過去,眼前的女孩子仍舊那麼美麗,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淚水蓄滿了,滾出來,噼噼啪啪好像砸在他心裡。

     他終于再也忍不住,一個健步上前,緊緊摟住這個讓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子,吻上她的眼睛,吻去她的淚痕,再一路吻下去,輾轉反側,将蝴蝶樣的痕迹留在她的頸邊! 桑離在他的懷裡閉上眼,她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好像這樣就可以把兩個人一輩子拴到一起。

    她感覺到他的指尖,明明有些涼意,卻在碰觸到她皮膚的刹那燃燒起燦爛的火苗,那些火苗旺盛地跳躍着,直到把她的理智燒成灰燼! 那是深夜了,窗外三九寒天,室内的溫度卻那麼高,或許是暖氣很熱,或許是人的體溫高……桑離迷惑了,她也不知道那些無窮無盡的熱量來自哪裡,甚至在他們真正融為一體的一刹那,她都覺得自己完全是在做夢! 她忍不住啜泣出聲,向甯看見了,小心翼翼地擡起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痕,他甚至放慢了自己的速度,慢慢地吻她。

    那樣的緩慢,更像是一種沉重的虔誠! 星光下,桑離在他緩慢而溫柔的親吻裡睜開眼,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出去,冬天的北京夜空沒有星星,到處都是光污染的痕迹——他們的過往,就像那些昔日的星辰一樣被都市的繁華湮沒。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裡去。

    他們的視線在潮熱的空氣裡相撞,那一瞬間,她甚至清楚地看見向甯的眼神猛地一黯! 下一秒,他擡起上半身,抓緊她的胳膊,狠狠沖撞。

    她痛呼出聲,可是他毫不留情,他仿佛變成一匹嗜血的野獸,心髒跳得飛快,嘴緊緊抿着,眼裡有憤怒的光芒,死死盯住她看。

     可是她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眼裡那些憤怒背後所有昭然若揭的心意! 他的眼睛分明是在說:桑離我不想愛你了,可是為什麼我仍然還是這麼愛你? 她真的看到了! 好大的一顆淚,在眼眶裡蘊蓄了很久,終于在那一刹那,滑落。

     她終于再次閉上眼,帶着絕望,帶着哀傷,帶着所有不可能重來的時光,随他攀上哪怕可能粉身碎骨也一定要登頂的高峰! 那天,他或她,都沒有去追溯自己為什麼會想要去做這件事。

    他們隻是一起本能地循着自己的内心與欲望去行動,他們的内心深處都好似有一個聲音在呐喊,那聲聲急切的呼喚告訴他們自己,也告訴對方:死掉吧!死掉吧!就在這火花四濺的一刻裡死掉吧! 一蓬火球在腦海中驟然升起的刹那,桑離記一輩子——那是她的失樂園。

     是永遠的失去,再也回不來——一個月後,向甯的申請獲批,再次被派駐德國,又過幾周,他随團前往歐盟總部考察,途中飛機失事,機上人員全部遇難。

     A-1 是那樣的情景吧—— 一隻白色的鳥,徑直沖向山谷,與地面相撞的刹那,迸發出絢麗火光! “轟”的一聲,人不在了,夢想不在了,所有可以期待、可以盼望、可以用僥幸心理來守候的事都不在了…… 是清晨,桑離再次從夢中驚醒,回過神來的時候,一身冷汗。

     她擡起頭,看見四周仍然是安靜的白牆,走廊上沒有聲音,惟有耳際,隐約仍有爆炸的轟鳴。

     她下意識扭頭,旁邊的病床上,沈捷還沒有醒。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睡着的樣子,安甯,平和。

     她從窄小的陪護床上下來,走到沈捷床邊的圓凳前坐下,愣愣地看了足有半分鐘。

    然後她輕輕握住他的手,輕輕地俯下身,把臉貼在他的掌心,就那樣靜靜地、靜靜地趴着。

    睡意已經消失,夢裡的人早已不在,然而她心底的恐懼還在起伏,她隻能依靠這樣的方式,感受那些尚未溜走的溫暖。

     她内心裡不是不後怕的——如果手術失敗,如果癌細胞轉移,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于這個世界,那麼,她青春記憶中最後一點可以被銘記的美好,也就會消失不見。

     到這個時候,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經曆了那麼多的生離死别,經曆了那麼多的悔不當初,她的心髒已經變得越來越堅強。

    現在,她依然害怕某些人、某些事的突然消失,卻不再害怕死亡本身所帶來的絕望與凄涼。

     換言之,她害怕的,不是生老病死,而是猝不及防。

     于是,沈捷醒來的時候,就看見桑離閉着眼、一動不動地伏在床邊的樣子。

    她的頭發有些許淩亂,在耳際散開,睫毛很長,随輕淺呼吸而略略起伏。

    晨光掠過在她身上她身上晨光浮動,好像好像一尊線條優美的雕塑。

     沈捷微微歎口氣,桑離卻敏感地覺察到,扭過頭,看着沈捷。

     大概有十幾秒鐘的時間,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看着彼此,桑離還趴在床邊,一邊的臉頰還貼着沈捷的掌心。

     桑離的目光有些飄忽,聲音低回,帶點沉重,帶點憂傷。

     她說:“沈捷,你不要走。

    ” 沈捷笑了:“好,我不走。

    我在這裡陪着你。

    ”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溫和,更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

     桑離擡起頭,看他一眼,伸出手用小指與他拉勾,嘴裡念:“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沈捷笑着刮她一下鼻尖:“桑離你還真沒長大啊?” 桑離卻長舒一口氣,站起身,往前靠近一點,彎下腰,摟住他的肩,臉貼在他耳邊。

     她的臉冰涼,沈捷伸出手捂上去,歎息:“不要哭,桑離,你這樣,我會放心不下。

    ” 她不說話,隻是緊緊握住他的手,臉埋下去,聲音含糊:“沈捷,你答應我的,不可以突然消失。

    我知道你快要出院了,我也知道你要回上海,可是我欠你那麼多,我怕你走了我沒有機會還……” 沈捷沉默了。

     他要怎麼告訴她:預定的航班就在近期,他不會再回來,他要她的小姑娘放下所有的過往,和一個能包容她、愛她的健康男人一起,走完此後的五十年、六十年…… 而他,最多不過隻有二十年。

     他離開,不是因為不愛了,而是因為,他陪不起她了。

     就這樣,幾天後的下午,沈捷突然消失于桑離的視野。

     真是突如其來的消失——在推開病房門的刹那,桑離蓦地體會到三年前,沈捷或是南楊的心情。

     窗明幾淨的病房裡,床單平整,那個人影,卻遍尋不見。

     桑離呆呆地站在門口,心裡想:沈捷,你和我拉過勾的,你怎麼能反悔? 可是,她也明知道,依沈捷的性格,這是他鐵了心要送給她的最後一件禮物。

     那天,她在那間病房裡坐了很久。

    中間有護士來過,還好心地告訴她這屋裡的人已經出院。

    她回報一個空洞的微笑,腦海裡,卻是一些雜亂的斷章,走馬燈一樣地上演。

     她知道,沈捷不會再回來了。

     他給她的一切,到這裡,都劃上句号。

     盡管,隻要她想,仍然可以找到他,可是他這樣的離開,已經是在告訴她:不要去做勞而無功的事,生命那麼短,不防不妨去抓住那些切實可見的溫暖。

     也是那天,她終于明白自己是何其幸運的一個人:有人因為愛她,便可以永不離開;還有人因為愛她,便可以遠走天涯。

     曾經她彷徨到無從選擇,然而幾年過去,他們不約而同,要留給她這同一個未來。

     回到櫻園時,太陽已經快落山。

     她推開“你我”的門,還沒适應轉角處黯淡的光線,便有一個白色的小影子奔跑着沖過來,“嘭”的地一聲,撞進桑離懷裡。

     與此同時,一雙柔軟的小手緊緊抓住桑離的衣袖,甜膩膩地喊:“桑離……” 多日來,桑離第一次不由自主地綻放笑容。

    她蹲下身,把香噴噴的YOYO抱起來,邊往裡走邊問她:“你怎麼來了?你爸爸呢?” “爸爸出去了,”YOYO一邊答一邊緊緊摟住桑離的脖子不松手,還把臉埋進桑離頸窩,委屈地抱怨,“桑離你好久都不陪我玩。

    ” 桑離心裡也有些内疚,偏頭親親YOYO的小臉蛋:“對不起哦,因為我最近很忙,有個叔叔生病了,我要去照顧他。

    ” YOYO很好奇,抓着桑離的衣服領子:“是你老公嗎?” 桑離一愣,旋即笑出聲,在靠近角落的沙發上坐下,把YOYO攬進懷裡,捏她的小臉蛋:“你知道什麼是老公啊?” “知道啊,”YOYO很認真,“就是男孩子的媽媽叫男孩子的爸爸。

    ” 桑離讓她繞得暈,便笑着問:“為什麼不是女孩子的媽媽叫女孩子的爸爸?” “因為蘇諾飛的媽媽就這麼叫他爸爸,可是我媽媽從來都不這麼叫我爸爸,”YOYO嚴肅地答,“她都叫我爸爸的名字。

    ” “噢——”桑離恍然大悟,忍俊不禁。

     正說話間,馬煜推開店門走進來,看見桑離和YOYO,微微愣一下,卻并沒有多問,隻是笑一笑走過來。

     YOYO先看見馬煜,脆生生地喊:“爸爸。

    ” 馬煜笑着摸摸YOYO的頭,小女孩顯然很不喜歡這個動作,便往桑離懷裡縮一縮。

     馬煜對桑離笑笑,彎腰看着YOYO的眼睛問:“你的畫呢,畫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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