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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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沈捷愣一下,才想起來她或許是從家鄉回來後就直接來了醫院。

     或許,從他住院以來,喜歡睡美容覺的她連一晚上的好覺都沒睡過。

     沈捷覺得自己心裡漫出柔軟的疼。

     桑離看見沈捷大睜的雙眼,也愣一下,伸出手在沈捷面前晃一下,像是自言自語:“醒的?” 沈捷笑了,聲音溫和:“活的。

    ” 桑離又愣一下,随後迅速換上兇神惡煞的表情,伸出手捏住沈捷的臉:“胡說八道什麼呢?你敢不好好活着,我——” 突然哽住了,瞪大眼看着沈捷,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沈捷笑了,他擡起手,捉住桑離的手,十指交握,他的掌心有淺淺的溫暖。

     他說:“小姑娘,能再看見你,我覺得已經很好了。

    ” 他微微閉上眼,聲音低得像呓語:“以前,我常常夢到你……” 桑離低下頭,伏在他胸前,眼裡又有液體滲出來,滲到被套上,泛出消毒水的氣息。

     早餐後,兩人一起看電視。

     所有頻道按一圈,除了電視廣告就是韓國偶像劇,沈捷興緻缺缺,桑離也眯着眼有些昏昏然。

     突然不知道轉到哪個頻道,正播出一檔不知名的都市言情劇,一個年輕女孩子對另一個女孩子說:“你最喜歡他什麼?” 被問話的女孩子仔細想想,答:“氣勢,我最喜歡他的氣勢,很強硬,有大将之風。

    ” …… 桑離微微愣一下,回頭看沈捷,卻發現他也在看她。

     對上她的目光後,他笑了,突然問:“桑離,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有。

    ”她的目光不閃不躲,明淨透徹地直視着她。

     他心裡一暖,情不自禁便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她真的長大了,她的眉眼,她的神情,她的氣韻……原來,滄桑寫在臉上時更是一種風情,而不單單是些許皺紋。

     他忍不住問她:“那你喜歡我什麼呢?” 她略為遲疑一下——是啊,喜歡他什麼呢? 大概過了很久,她才答:“我喜歡你偶爾很柔軟的目光。

    ” 他愣住了。

     桑離卻低下頭,輕輕靠在他身邊,不再解釋,隻是專心緻志看着電視。

     似乎很用心。

     卻隻有桑離自己知道,她眼前晃動着的,不是電視屏幕上的影視新秀,而是那年那月那個生氣勃勃的沈捷。

     那時候,他攜她走在盛大的宴會廳裡時,不管是微笑還是寒暄,都在彬彬有禮之餘透露出一種強硬的氣勢,讓她下意識地總會想起那句詞,叫做“談笑間,樯橹灰飛煙滅”…… 然而,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又從來都是溫和寬容的,商場上的大将之風一律收斂起來,剩下的,便是溫文的氣度,鎮定自若的閑适。

     就好像那時候他們偶爾也會拿出一付撲克牌,蹲在家裡打“鬥地主”。

    她恨不得能把他炸開花,而他就算手裡有再好的牌都不舍得打下去。

    他陪她玩,順着她,由着她高興,哪怕把自己手裡的牌拆得七零八落。

    他看她的眼神更像在看一個孩子,而他縱容她的樣子總會讓她想起,如果他将來有個女兒,真是不知道會被溺愛成什麼樣子…… 忘記是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稱呼她“小姑娘”。

     可是,他真的是把她當自己最珍愛的小姑娘,盡管,她那時并沒有理解。

     或許,一直以來,她真的是太過驕傲,驕傲到隻承認那種純粹的愛情。

    所以,當她走到他身邊時,她已經自覺地把自己定義為一個“情婦”或是“第三者”,她甚至忽略了,他對她的縱容,他對她的好,根本就已經是一種愛。

     如果知道,她不會從他身邊逃離。

     如果知道,她不會讓那麼多的悲劇,輪番上演。

     想到這裡,她終于忍不住又想起那本《芬芳歲月》,心底細密的恨再次蜿蜒着爬行,一路爬到心髒,噬咬出尖銳的疼痛來。

     梁炜菘、趙倩華……如果不是認識你們,我恐怕還不知道,這世界上真的有那麼一種人,至賤無敵! 老人們說:魚找魚,蝦找蝦,王八找了鼈親家。

     原來真是這樣——畜牲,隻有遇見了另外一隻畜牲,才可以情投意合! B-1 桑離第一眼見趙倩華的時候,并沒想到她是梁炜菘的太太。

     簡單的白色絲質襯衣,搭輕飄飄的紅黑灰三色條紋絲巾,深灰西褲,看上去更像是寫字樓裡的白領。

    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舉手投足間卻充滿成熟女人的風緻。

     是在中悅大堂,桑離陪沈捷往外走,梁炜菘和趙倩華拿到房卡往電梯間走,迎面遇見的瞬間,桑離甚至脫口而出一句:“梁老師好!” 所有人都有些許的詫異。

     還是梁炜菘最先反應過來,微笑着看桑離:“小桑啊,你怎麼在這裡?” 桑離看看沈捷,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沈捷微微一笑,伸出手:“梁先生您好,久仰了。

    我是桑離的男朋友,我叫沈捷,也是這裡的總經理。

    ” 梁炜菘有些來不及掩飾的錯愕,隻是下意識地與沈捷握手,身邊同時響起溫柔的問話聲:“炜菘,你也不介紹一下?” 梁炜菘回過神來,便笑着介紹:“我太太,趙倩華女士。

    ” 又指指桑離:“陸子彬系裡的學生,今年全國歌唱比賽的一等獎,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陸子彬是桑離所在音樂系的系主任,也是梁炜菘的大學同學,他這樣介紹,桑離聽得敬畏,趙倩華聽得放心。

     果然,趙倩華就笑得更加親近一些,也伸手給桑離道:“很高興認識你。

    ” 桑離卻是在受寵若驚之餘有些豔羨地看着趙倩華,與她握手的瞬間又發現她腕上的那塊手表赫然就是浪琴的新款。

     心裡的那種感覺很複雜:一點點羨慕、一點點好奇、一點點驚訝…… 直到互相告别,随沈捷上車,桑離還是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看了看趙倩華消失的方向。

    沈捷看到了,一邊發動車子一邊笑着問桑離:“不至于吧,她有那麼漂亮嗎,讓你兩眼放光?” 桑離情不自禁地感歎:“好有味道的女人哦,風情萬種,可是又不妖冶,氣質那麼好,簡直就是高貴……” “打住,”沈捷覺得好笑,“你難道不知道有味道的女人一定都已經不年輕了,最好看的女人就是還沒有味道的女人嗎?” 桑離已經被他繞暈了,茫然地看着他。

     沈捷一邊開車,一邊空出一隻手敲敲桑離的頭頂,看桑離一臉怨怼地閃到一邊去,才無奈地笑:“味道這東西可以後天培養,清純的氣質倒是一去不回。

    可是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二十歲的時候想拿清純換韻味,三十歲的時候再哀歎自己老得快……” 桑離體會不到他說的這種情感,不理他,隻是在想梁炜菘怎麼會和妻子一起來G市? 後來才知道,梁炜菘的妻子趙倩華是著名的服裝設計師,也是大公司的總裁。

    這次來G市是為了參加旗下某品牌服裝專賣店的開幕式——在這個城市最繁華的步行街上,寸土寸金的位置,臨街的三層店面,透過和牆面同樣寬度的落地窗能清楚看到内裡的布局:一層女裝,二層男裝,三層晚禮服及婚紗……美輪美奂,富麗堂皇。

     桑離也曾多次從那家店門口經過,擡頭看一看櫥窗裡的衣裳,總是忍不住感歎“層次”的重要性——你是什麼層次的人,自然就有機會認識什麼層次的人,甚至,就可以從怎樣的層次裡挑選配偶。

     彼時,桑離眼裡的梁炜菘和趙倩華,都是人上人。

     隻是,每想到他們的時候,她總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帶自己走上音樂道路的恩師郭蘊華。

     總是情不自禁地想:天冷了,在那個臨海的城市,郭老師你生活得習慣嗎? 這樣想的時候,心裡的内疚好像變成一個個小水泡,汩汩冒出來。

     和向甯分手後,桑離遇見過郭蘊華一次。

     那是在一次大型演出上,排在桑離後面唱獨唱的女孩恰巧就是郭蘊華現在所帶的學生,她比桑離大一歲,已經讀研一。

    彩排的時候桑離總覺得這女孩子有些面熟,卻想不起來曾經在哪裡見過。

     不過那女孩子也是很開朗的性格,在後台等待上場的時候就滔滔不絕地給桑離講:我導師人特别好,她今天也會來,他們一家都是特别好的人,我現在的男朋友就是我導師介紹的……逢年過節總是去她家吃飯啊,郭老師的烹饪手藝很高的,唉,女人啊,為什麼可以如此完美…… 桑離微笑着聽她講,眼裡漸漸就有了濕意。

     正聊天的時候有人進來,兩人一起轉身,就迎面撞上郭蘊華微笑的臉,她看着自己的學生開口招呼:“曉竹……” 突然頓住。

     她有些驚愕地看着桑離,臉上的笑容頃刻間凝固,桑離的笑容也有些發澀,隻是惴惴地站起身,低低喚一聲:“郭老師……” 旁邊的女孩子愣住了。

     過會兒,還是郭蘊華先微笑着問:“桑離,你現在還好嗎?” 她的笑容一如往常般和煦,桑離快速眨眨眼,告訴自己——不能哭,一定不能哭,妝會花掉的,千萬不能哭…… 她隻是微微低下頭,不敢看郭蘊華的眼睛:“我很好,老師,您還好嗎,還有向叔叔……” 郭蘊華終于歎口氣:“我們都很好,可是桑離,你就不問問……向甯好不好嗎?” 那個名字橫空出世的瞬間,好像一道霹靂,一下子就戳穿了桑離的心髒。

     桑離的臉瞬間變得蒼白。

     郭蘊華走近一步,拉住桑離的手,她臉上的笑容似乎含了太多身為一個母親的苦楚,她輕輕歎口氣說:“向甯一直沒有回來過,他說忙,可是我們想,他是害怕回來吧……” 她的手,還是那樣溫暖的、幹燥的,好像媽媽的手。

     桑離低頭,壓抑不住心底的那些酸楚——在桑離人生中至關重要的十六歲,曾經是這雙手帶她走近音樂,走上這條路的啊! 桑離聲音有些哽咽:“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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