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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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隻是看腳尖。

     常青緩緩道:“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九歲,現在一轉眼,就是近二十年。

    早晨給你爸爸化妝的時候,我就想,我今年也五十一了,年過半百才知道過日子其實是件頂簡單的事。

    兩個人能相遇,能在一起,是緣分,就一定要珍惜。

    因為我們都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突然發生的事,轉眼間就把一個人從你身邊帶走。

    所以,就算你們感情再好,‘天長地久’也不現實,生活中的變數太多了。

    那麼,能一起相互依靠的時候,就好好地在一起吧。

    ” 桑離微微偏一下頭,掩飾住眼裡的那些淚水,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對常青說:現在,不是她不愛,而是當年少時的愛情與長大後的溫情相遇,她自己都拿不準,要往哪邊走? 她下意識地掏出手機,可是靜靜的,什麼消息都沒有。

     田淼說過的,她會給桑離打電話。

     可是三十六個小時過去,桑離仍然不知道,沈捷的手術有沒有成功? 正發呆的時候,門口響起說話聲。

    桑離和常青擡頭,就看見馬煜急匆匆走進來,一直走到她們面前,帶點焦急地開口:“對不起,我來晚了。

    ” 他一邊說一邊微微喘息,整個人看起來風塵仆仆。

     桑離和常青都愣了。

     過幾秒鐘,常青先反應過來,眼圈又紅了:“辛苦你了,這麼遠還趕過來……” 桑離卻愣愣地看着馬煜,天熱,他臉頰上有汗水落下來,卻顧不上擦,而是把行李箱放在一邊,轉身緊緊握住桑離的手,看着常青說:“對不起,來晚了,什麼忙都幫不上,您看還有什麼我能做的?” 常青遲疑一下,從身邊拿起一朵小白花别在馬煜胸前,再拿起一塊象征親屬身份的黑布,套上馬煜的胳膊,用别針在袖子上别緊了,有些哽咽:“去道個别吧,上次那麼匆忙,他總說沒看清你長什麼樣子。

    ” 說完她便轉過身去擦眼淚,桑離也終于忍不住,任淚水掉下來。

     馬煜表情凝重地拉過桑離的手,與她一起站到桑悅誠的遺體前,化了妝的桑悅誠看起來越發像是睡着了,桑離一恍惚,脫口而出:“爸——” 身後的常青猛地一震,擡頭盯着桑離看:這個稱呼,有多少年沒聽到桑離喊出口? 桑離好像也意識到什麼,自己愕然地收了口。

     還是馬煜接過了她的話,也喚一聲:“爸——” 桑離愣一下,扭頭看馬煜,卻看見他神情肅然地看着桑悅誠,語速緩慢,像是發誓:“爸,您放心,我會對桑離好,一輩子。

    如果您在天有靈,請您保佑我們,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 他緊緊握住桑離的手,他的目光那麼虔誠,帶着沉痛的哀傷,卻也有最真摯的企盼。

     寂靜的靈堂裡,桑離的淚水終于再度湧出來。

     這個男人,他知不知道這樣的誓言有多重? 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時間、這樣的逝者面前,他卻如此鄭重而莊嚴地許下一個一輩子的誓言? 他不怕嗎?不怕那個叫做桑離的掃把星,不怕她可能帶來的噩運? 在此之前,她從來不知道,這個一直被自己當作一個影子一樣偶爾想起來、偶爾又會忘記的男人,他真的鐵了心,不想隻做她生命中的那個配角? 哪怕她把愛給了向甯,把不舍給了沈捷,他卻仍然站在那裡,在她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告訴她:他在等,無論什麼時候,隻要她轉身,就會看見他的懷抱。

     是有溫暖,有愛,有家,有笑聲,有瑣碎而真實的幸福的懷抱。

     追悼會散後,是馬煜捧着骨灰盒,與桑離、常青一起去往骨灰存放室。

     常青有些難過:“都說入土為安,小離,你應該把你爸爸送到你媽媽身邊。

    ” 桑離卻靜靜地答她:“阿姨,我想,如果真的要爸爸選擇,他可能更希望永遠陪着你,畢竟這麼多年,他隻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才有過日子的感覺。

    ” 常青有些難以置信地看着桑離,桑離急忙解釋:“您别誤會,我隻是覺得,爸爸更想等着……” 說不下去了,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正确表達自己的善意。

     還是常青先握住了桑離的手,有些哽咽:“小離,你不用說了,我明白。

    ” 她擡頭,看着桑離,含着淚淡淡地微笑:“謝謝你。

    ” 她籲口氣,欣慰地看着桑離和馬煜:“二十年,時間真快……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們就和淼淼一起合葬我們吧,這樣,到了天上總還算是有個伴兒……” 她仰起頭看天空,驕陽似火,似乎就要烤幹了人的眼淚。

    桑離看着常青發間一點零星的白色,突然那麼心酸。

     A-2 當晚,是已經冷清了許久的桑家第一次亮起晚餐的燈光。

    桑離正和常青一起準備晚飯時手機響,她拿起來看,是再簡單不過的四個字:手術成功。

     發信人,田淼。

     一顆大石,終于落了地。

     桑離在廚房裡長籲一口氣,常青看到了,随口問一句:“有事嗎?” 桑離搖搖頭:“沒有。

    ” 常青探頭看看屋外的馬煜,轉身把桑離往外趕:“你出去陪陪馬煜吧,他沒來過咱這裡,你陪他上街轉轉,或者去海邊看看。

    ” 桑離還要說什麼,常青卻執拗得很,仍舊還是把桑離推出門。

     是傍晚了,海邊城市的風已經開始微微的涼。

    家家戶戶都在忙着做晚餐,行人也在忙着往家趕。

    桑離和馬煜肩并肩在街上走,偶爾桑離會指給馬煜看:這裡,是我小學同學的家;這裡,是我小時候和南楊捉迷藏的地方;這裡曾經有個紀念碑,不過後來被移走了…… 馬煜安靜地傾聽,時常“嗯嗯啊啊”地答應幾聲,時光靜谧,是難得的安然。

     中間途徑一家小書店,桑離探頭探腦地看了看,回身拽馬煜的胳膊,問他:“我們進去看看好不好?” 馬煜點頭,信步随她走進去。

    書店不大,外面一半多是當月的雜志,裡面幾個有限的雜志,擺放的也都是些暢銷書。

     桑離一排排地看過去,突然,視線就凝固在了一處。

     馬煜站在她身後翻一本《中國國家地理》雜志,許久不見身後有響動,回頭,就看見桑離一個人呆呆地盯着書架上的一本書看。

     柔和的淡色封面,隐約的玫瑰圖案,襯着右上角黑色的書名:《芬芳歲月》。

     封面左下角是一家三口的照片:中年男人風度翩翩,身邊的女子雍容高貴,身後站着英俊的男孩子,兩手搭在父母肩上,笑起來的樣子陽光燦爛——倘若這樣的情景算不上“天倫之樂”,那麼還有什麼能襯得起這四個字? 或許也是見桑離對這本書過于關注,看店的年輕女孩子走過來熱情地介紹:“這本書不錯啊,旁邊藝校的學生好多過來買的。

    梁炜菘嘛,本身就是名人,他老婆又是這麼有錢,以前都不知道啊,看了才知道原來有錢人也可以過得這麼幸福。

    藝校的學生說買這本書不光可以了解偶像的生活,還可以當作是服飾指南來看,裡面有梁炜菘老婆的照片,一身名牌,可漂亮了……” 桑離不說話,隻是緊緊盯着那本書,過很久才伸手取下來,捧在手中,翻開内頁。

     梁炜菘——真的就是那個梁炜菘,知名男高音歌唱家,音樂學院聲樂系主任、教授、學科帶頭人、碩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若幹知名大劇院的簽約藝術家…… 趙倩華——也真的是那個趙倩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服裝設計師,掌管着包括服裝、化妝品、家居用品等十幾個行業在内的家族産業,是含着金鑰匙出生的名門之後…… 這樣的兩個人,四十幾歲的年紀,結婚二十年,一起寫一本書,插了大量的生活照,加上那些不知道從哪裡雇槍手寫出來的煽情文字,居然也真有人買? 桑離的唇角漸漸浮上冷笑,馬煜有些驚訝,便也拿一本《芬芳歲月》翻看。

     店員還在聒噪:“買本吧,不錯啊,梁炜菘的歌多好聽啊,前幾天電視上還播他的訪談,他學生都上台說他人可好呢,德藝雙馨……” 德藝雙馨?桑離冷笑。

     多麼可笑的騙局——這樣的一個男人,站在舞台上衣冠楚楚、玉樹臨風,人人都說他德藝雙馨,可是有幾個人能想到他居然會是個衣冠禽獸?! 結婚二十載,和妻子貌合神離——趙倩華不是不知道梁炜菘是個什麼貨色,可是她居然可以忍? 居然,這對虛僞透頂的夫妻還能寫這樣一本看上去情深似海卻隻有知情人知道他們完全是在扯淡的書? 紅口白牙啊,他居然就好意思這樣寫:“如今,二十年過去,我才知道事業上的全部成功都抵不上家裡的那盞燈光——那是我在這世界上最愛的那個女人,站在我身後,無論我走多遠,都會留上的一盞燈光……” 這他媽的完全就是在放屁! 他最愛的那個女人……他愛的女人多了去了,每個被他剝過衣服的女人他都愛!每個漂亮點的女人都要被他想盡辦法剝光衣服! 桑離一邊看一邊氣得哆嗦,馬煜有點心驚肉跳,扔下書就拖桑離往外走。

    店員看他們不買書,馬上就冷下臉來,沒好氣地“哼”一聲。

     直到走出店門,馬煜停住腳步,伸手一把将桑離拉進懷裡,桑離一頭撞上去,“嗚”地哼一聲。

    然後便把頭埋在馬煜懷裡,任他擁着自己站在街角,一動不動。

     她的身體還是有輕微的哆嗦,馬煜歎口氣,伸手輕輕拍她的後背,低聲喚她:“桑離,過去了,真的都過去了,有些人,總會遭報應的……” 聽了這話,桑離猛地擡頭,眼圈紅紅地瞪着馬煜看,眼裡有委屈也有驚訝。

     馬煜低頭,輕輕吻上她的額角:“我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不過,該忘就忘了吧,毫無意義的東西記着也沒有用。

    你生活好了,就是對某些人最好的報複……” 他的聲音那麼溫暖,桑離忍不住抱緊他,臉孔蹭上他衣裳的時候,那些昔日的記憶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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