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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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還會問我,說‘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下去看見了小菲,你說她會不會怨我,怨我對小離不好’。

    ” 常青歎口氣:“小離,算阿姨求你,你們和解吧。

    ” 桑離低着頭不說話,過了很久,久到大家都快要被沉悶的空氣壓垮的時候,才聽到她低低地說:“來不及了,阿姨。

    ” 她擡起頭,目光清冷:“我這次回來,是想找機會還他養我十八年的情。

    可是真對不起,阿姨,除了錢,我沒有想到我還能還給他什麼。

    ” 她看着常青,緩緩道:“剛才我已經預交了住院費,數目足夠他在這裡治療一年甚至更久。

    ” “小離,你——”常青有些着急,“他到底是你爸爸,你怎麼能這麼說?” 聽了這話,桑離突然笑了。

    她的笑容,那麼凄涼,那麼哀傷。

     這時風吹過來,帶着六月天的熱氣,卻猛地讓常青在驚愕之餘打了個寒顫。

    馬煜也瞪大眼,驚訝地看着桑離,看見她的笑容漸漸變成一朵罂粟一樣豔麗而奇詭的花。

     她盯着常青的眼睛,聲音清冷,笑容絕望。

     她說:“阿姨,三年前,我也差點活不了多久的。

    也是在那個時候,桑悅誠告訴了我一句話,他說桑離你這是咎由自取,我現在最慶幸的就是你身上沒有我的血。

    聽了這句話,我萬念俱灰,一心尋死。

    ” 她頓了頓,再次冷冷地說:“你知道嗎,阿姨,沒有人知道我爸爸是誰。

    我這個人,就代表着一個屈辱的秘密,是我媽媽的屈辱,也是桑悅誠的秘密。

    ” 六月天,窗外帶着海鹹味的空氣裡還挾裹着木芙蓉的甜膩香氣,馬煜、常青,甚至連剛走出病房的南楊都帶着巨大震撼與滿腔愕然看着她。

     而她看着常青的眼睛,吐字緩慢而清晰:“阿姨,二十八年來,估計也隻有戶口本上能顯示出我們的父女關系。

    你也不是沒看見,我長這麼大,好的那部分是我自己奮發圖強換來的,壞的那部分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應得的。

    雖然他是我父親,可是這些,都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 潮濕空氣裡,她轉過頭,咬緊唇,一動不動地看着窗外。

     玻璃的倒影裡,二十八歲的桑離依然很漂亮。

     可是她知道,時間走過九年整,她已經變了那麼多。

     B-1 桑離生命中的轉折,從大一那年的暑假開始。

     那時,照慣例,桑離依然是不回家的。

     不過寝室裡倒是一片繁忙景象——女孩子們都興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對即将到來的暑假充滿期待。

     顧小影向來是乖寶寶,戀家戀得緊。

    管理系的考試科目那麼多,連考12天後她居然還有力氣打電話叫嚣:“媽媽!我終于要回家了!我要吃紅燒肉!我要吃糖醋魚!媽媽你讓爸爸做好吃的等我啊!” 穆忻則不緊不慢地收拾行李,準備和本系以及美術系的一群人去西遞、宏村寫生。

    她每天的任務似乎就是研究安徽的天氣預報,也費力琢磨一下需要帶多少東西走,之後又可能帶多少東西回來…… 蔡湘是本地人,家境很優越。

    暑假還沒開始的時候父親就為其聯系了省電視台,供她暑期實習。

    她正瘋狂迷戀電視台的一個主持人,每天都歡呼雀躍地設想着能和偶像同台工作的大好前景,剩餘時間則都用在陪穆忻研究皖南有什麼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上面。

     隻是偶然的一次,顧小影收拾行李的時候好奇地問桑離:“哎,你怎麼都不太回家啊?” 桑離很平靜地擡頭笑笑:“有時間還不如抓緊掙學費。

    ” 顧小影感歎:“我媽要是有你這麼懂事的女兒,一定會感動得哭出來。

    上次打電話她還說,我每次回家都和鬼子進村差不多。

    ” 穆忻也笑:“對啊,我爸每次想我了,不好意思直說,就會說‘妮兒你抓緊回家,你媽說要給你買某某某’,說得我跟要飯的似的。

    ” 顧小影咧嘴笑:“你知足吧,俺娘說了,包括洗衣粉肥皂衛生巾在内,沒有她閨女不要的,就連鬼子大掃蕩都沒我這麼生冷不忌。

    ” 穆忻心有戚戚焉地奉上大笑若幹。

     桑離還是面帶微笑,一邊準備樂譜,一邊突然想起來:田淼高考完了吧?她考取外國語大學了麼?将來有一天她去上大學了,暑假的時候會不會像顧小影這樣迫不及待地回家找媽媽? 其實,隻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如此辛苦地賺取學費、利用一切能夠打工的機會來打工,不過是為了漸漸和那個家脫離關系。

     其實也沒有什麼銘心刻骨的恨,但是同樣,也沒有什麼依依不舍的眷戀。

     那個家,對她來說,或許不過是新生學籍卡上的一個地址,标志着自己從哪裡來,卻也注定自己不會再回到那裡去。

     這一年來,她隻在大年三十、初一、初二在家裡呆了三天。

    且這三天中,起碼有兩天半還是呆在南楊家裡,聽他講滬上風物。

     對此,桑悅誠沒有意見,田淼求之不得,隻有常青前後表示過幾次抱怨,說小離你怎麼總也不回家啊…… “家”? 桑離落寞地笑笑,随手拿起一塊粉撲,對着鏡子,輕輕在腮邊按一按。

     鏡子裡的女孩子,目光清冷,神情孤寂。

     傍晚,沈捷的車來接桑離一起去參加一個晚宴。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桑離很拒絕這樣的陪伴。

     自己算什麼呢?秘書不是秘書,助理不是助理,女朋友不是女朋友…… 她就這樣問了,結果沈捷挑挑眉,笑笑:“助理這個稱呼不錯,那我就介紹說你是我的助理好了。

    ” 桑離瞪他一眼:“傻子都能看出你是拐賣幼女!” 沈捷哈哈大笑。

     其實桑離心裡也知道,化了妝的自己掩蓋了些許稚氣,而31歲的沈捷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

    兩個人走在一起的時候,桑離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至少看上去還是很登對的。

     隻是,這件事于情于理不合,她還是覺得不能答應。

     最後還是沈捷勸她:“桑離你不能總把自己當孩子,大學本來就已經是半個小社會,出去見見世面也沒有什麼不好。

    再說今天晚上一起吃飯的還有一位是唱片公司的老總,你就不想灌自己的唱片?” 聽見“唱片”二字的一瞬間,桑離的眼睛忍不住一亮。

     沈捷把握到了,再補充幾句:“你也不用多心,我願意幫你隻不過是因為你唱《搖籃曲》的樣子和我母親很像,所以,在我的眼裡,你就好像妹妹一樣。

    幫個有緣分的妹妹,這不過分吧?” 這個理由真是足夠強悍——至少在那時候,本來就已動心的桑離很坦然地接受了沈捷看上去相當問心無愧的解釋。

    她甚至給了沈捷一個無比甜美真摯的笑容,以及一聲發自内心的“謝謝”。

     聽見這聲“謝謝”,沈捷一笑,伸出右臂給她。

    桑離一愣,很快便壓住心底的那些尴尬和不适應,伸出左手輕輕挽住他的手臂。

     前方有服務生很周到地拉開包廂大門,進門前的刹那,桑離下意識地擡頭,看見包廂上方木制的銘牌:滄海廳。

     這世間的蝴蝶,到底能否飛得過滄海? B-2 說是晚宴,按中國人辦事的習俗,不如直接叫“酒席”。

     沈捷在國外生活過,可回國經營酒店業,還是免不了按照中國的規矩辦事——碩大的圓桌,按照規矩各自坐了,之後是不斷的勸酒、敬酒、喝酒。

    這個過程中的規矩繁瑣、座次敏感,然而很多事也的确是在酒桌上談成的。

    當地的規矩是“無酒不成席”——沈捷入鄉随俗,隻能逼迫自己去習慣。

     然而桑離不習慣。

     那時的桑離還不過是個學生,别說面前的紅酒,就是啤酒她都未曾沾過。

    服務生過來倒酒的時候,桑離吓得瞪大眼,急忙扯沈捷的袖子。

     坐在周圍的客人們看見了,隻是抿嘴心照不宣地笑。

     其實就在桑離随沈捷出現在滄海廳門口的刹那,已經先行抵達的客人們就忍不住吃驚,大多心裡在想:原來中悅的總經理也免不了“老牛吃嫩草”的俗?! 再仔細看看桑離,各自都在心裡感歎:漂亮啊漂亮……這麼漂亮的小妮子,沈捷還真是有本事…… 不過嘴上都客氣地寒暄,聽沈捷介紹說“桑小姐,我的助理”時,又紛紛佯裝熱絡地招呼“桑小姐您好”……這樣的禮貌,聽在桑離耳朵裡,微微有點不适,可是卻隻能笑魇如花地逐一握手作答。

     說起來,後來桑離在酒場上的一切禮儀、常識以及耍花槍的手段,其實都是拜沈捷所賜。

    他就好比那個玩“養成遊戲”的人,一點點地将一個對應酬一無所知的小女孩,養成到長袖善舞、八面玲珑。

    當然,這是後話。

     桑離永遠都記得那次——她第一次喝酒的那天。

    她惶惶然扯沈捷的袖子,而沈捷微笑地沖服務生點點頭,于是,桑離面前的高腳杯裡就多了1/3杯的紫紅酒漿。

     第一道熱菜端上後,主人先發話,大緻就是對中悅酒店長期的支持表示感謝,所以第一杯酒要一飲而盡。

    聽見這句話的刹那,桑離臉都白了。

     沈捷看見了,作為主賓的他自然有資格說話,便補充一句:“女士請自便吧?” 略微帶一點征詢意見的語氣,眼光早就看向坐在自己左手方的主人。

    主人笑笑說“好”,可誰知賓客們不依了,他們都是各行各業的老總,三四十歲的年紀,七嘴八舌地表示說第一杯一定要桑小姐賞光,大家才能喝。

     這樣一僵持,桑離進退兩難。

     關鍵時刻,沈捷出了折中的主意。

    他微微側過身,看着桑離笑說:“桑小姐分兩次喝完第一杯,之後随意,好不好?” 這一次,雖是詢問,卻帶了明顯的肯定語氣。

    可沒想到在座的人還是不肯依,一個個比劃着自己酒杯裡的酒,說桑小姐的酒已經不多了,再不喝就是不給面子雲雲。

     桑離擡頭,看看周圍金碧輝煌的一切,再看看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和那些完全陌生的人,終于一咬牙,拿起酒杯,一口喝幹! “好!”周圍頓時響起熱烈的叫好聲,平日裡在各自辦公室裡端着架子的老總們似乎在酒桌上都有旺盛的精力和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匪氣。

     卻隻有沈捷,不動聲色,隻是輕輕握握酒桌下桑離的左手,然後吩咐服務生為桑離端杯熱的白開水來。

    桑離心裡覺得有點委屈,可是看看沈捷的眼睛,看到裡面似乎也有些無奈、有些抱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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