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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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孤燈。

     這一場雨下了有好幾天了。

     尹劍平整整兩天,足不出戶。

    當然這意思并非是說他真的連房門都沒有出過,而是說他不曾離開過所居住的客棧碧荷莊。

     窗外是聒耳枯燥的蛙鳴聲。

    這些小動物各據一荷,仰頭向天,沐身在霏霏霪雨裡,隻管不停不歇地叫個不休,雨聲、蛙聲在這個時刻裡,似乎占有了一切的空間。

     聆聽及此,你會感覺到無比的煩累、困倦,全身上下侵滿了那種惱人的不自在,卻又驅之不去,揮之不離!因此一切的“懊喪”和“不如意”都會在這個時候向你開始侵襲不已! 尹劍平在燈下看着他的劍,那口新得的“海棠秋露”。

    碧瑩瑩的劍身,映着搖曳的燈焰,乍飛起滿室的瑩光。

    桌子上置放着細脖大肚的一壺酒,他不時地端起來灌上一口!火辣辣的一股子熱氣,由嗓子眼一直通向丹田。

    人哪!有時候就喜歡這個調調兒。

     這一刻看劍飲杯壓制着他滿腔的英雄氣概,不會有所發洩,相對地抑助長了兒女情懷! 似乎有一刻已進入到真正的忘我境界。

    那一刹他腦子裡什麼也沒有想,有如一張白紙那麼的單調,然而這一刹,當他矚目于寶劍飛螢時,卻又禁不住興起了一腔激動! 人是靜不得的,靜極思動! 人也是動不得的,動極思靜! 隻有深明動靜,識大體的人,才能在此“動”與“靜”二字之間,尋覓到那種适度的折衷! 耳邊上蛙鳴鼓噪,眼前劍氣如虹。

    而尹劍平的心卻早已飛躍出這個巢臼,正在從事追捕着某種大自然的神秘。

     所謂:“師今人不如師古人,師古人不如師自然!” 此刻,尹劍平似乎已經領略到了這句話的真谛。

     此刻當他神遊于吳老夫人那些奇妙的壁畫圖案時,腦子裡反映的卻是一片自然。

    以自然來印證那些純屬靈性的幻想,常能啟發他一些新的境界。

     這幾天,他常常借着神遊太虛之便,領略了更多的智靈,對于吳老夫人那些純屬靈性自然的武功謎結,也就解開了不少!他的進度極其驚人,隻是人我不知! 有時候,他像夢呓般地嘴裡說着什麼,一隻手莫名其妙地在空中比劃幾下,自得其樂地笑上一笑,這裡面往往包含着神秘的學問,說不定正是一式絕妙靈招的心領與突破!他的進度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急飛猛進的。

     蛙鳴聲使他陷于沉思而神遊太虛幻境。

    哇鳴聲的突然停止,卻又使得他乍然警覺,意識到某種事态将要發生!正如眼前的這一刹。

    在蛙聲突然停止的一刻,尹劍平的那口罕世寶刃“海棠秋露”卻已經歸入劍鞘! 此時此刻,“簾外雨瀑瀑,春意闌珊……”正是“羅衾不耐五更寒”時刻! 蛙鳴鼓噪,顯示着一切正常,而此刻的突然中止,卻似乎反倒有異尋常了。

     尹劍平手掌前送,那盞高懸在空中的燈盞應勢而滅,一刹時,房子裡籠罩着一片黝黑! 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尹劍平隻是靜靜地運用着他的靈思,靈智所聚,耳聰目明。

    自此,在他環身左右十數方丈内外,他能夠細細地觀察到一切動象衍生。

     蛙聲沉寂。

     這現象顯示着,那個突如其來的形象仍在持續之中,直到現在仍未消失! 他悄悄把背部後靠,凝神靜氣,神遊五中! 頓時他就感覺到一些輕微的腳步聲音,這些聲音也許聽在任何人耳朵裡都極為平常,可是聽在尹劍平耳裡,卻認為極不尋常!如果你不留神傾聽,簡直就無法辨出那種輕微的“嗒!嗒!”細響。

     尹劍平一經入耳,立刻就感覺出那是一種特殊情況下才能發出的聲音,就像是一個人的腳,踏行在碧綠闊大的荷葉面上。

    尹劍平似乎可以認定,必然是這樣,因為隻有在這情況之下,才能會發出這種聲音!一個人,能夠踏行于水面荷葉,自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這個人設非具有一流的輕功身手,可難為力。

     尹劍平把長劍往背後一插,手肘輕按,“呼”地騰身而起。

    起落之間,已躍向窗前。

    輕輕點破窗戶紙,他湊近一隻眼向外觀察着。

    沉沉夜色所顯示的一切甚為模糊,所幸有幾間房子裡透有昏黃的燈光。

    借着這一點昏暗燈光的襯托,倒使得他可以隐約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看見一條人影,正由水面上踏波而過,那人身材高健,尹劍平着目他時,來人已飛躍而起,輕巧地落向湖心敞亭。

     自從甘十九妹等一行出征洪澤湖以來,這所碧荷莊裡,再也不曾看見一個江湖道上的人物,這人突然的現身,倒不禁引起尹劍平十分的關注與好奇! 那個人站立在亭子裡,瞪着一雙圓圓的眼珠子,向着尹劍平居住的這一邊觀望着。

     借着湖心亭一角高懸的一盞吊燈,尹劍平猝然看清了那人的臉,禁不住心裡大大地動了一下! “雲中鶴!”他心裡禁不住大聲地呐喊着:“你好大的膽!” 一點都沒錯,這個人正是前此在鳳陽地面上誤打誤闖,所結下的那個對頭“雲中鶴”! 這人原想偷盜尹劍平嶽陽門的“鐵匣秘芨”,不意偷雞不成反而蝕了一把米,竟把他本身一口罕世寶刃“海棠秋露”失去,落在了尹劍平的手上。

    不用說,他是越想越氣不過,此番前來,必定為了要奪回失劍和湔雪前恥而來。

     尹劍平臉上不禁現出一絲冷笑,心裡暗忖着,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少不得我要代尉遲家門向你讨回那件“鎖子金甲”。

    這一次,又看你是怎麼個逃法?心裡這麼想,他貼着窗角凝神閉息,一動也不移動地向着窗外注視着。

    那個雲中鶴想是悉知尹劍平此人的紮手,雖然心懷仇恨,隻是大敵當前,卻不能現出絲毫大意神态,兩隻精芒暴露的眼睛,從這一邊移到那一邊,又從那一邊移到這一邊,轉動之間,兇光四射! 由于這一面共有上房十間,外表看過去模樣完全相似,一時使他亂了方寸,弄不清自己所要找的人,到底置身在哪一間房子裡? 忽然,他身子由湖心亭裡蓦地拔空而起,直向着尹劍平所居住的這一排房舍為首的那一間屋脊上落去。

     把握住這一刹,尹劍平陡地推開半扇窗,身形一個快速的滾翻,已飄身窗外。

     随着他左手後勾,極其輕巧地把敞開的那半扇窗戶關閉,同時足尖飛點,有如“夜蝙剪空”,“哧!”掠出三丈四五。

     這一手輕功,施展得既驚又險,然而卻是恰到好處!雲中鶴落身屋脊的一刹,也正是尹劍平落向石後的一刹。

    無形中,倒像是兩個人忽然掉換了一個位置。

     這時,尹劍平匿身在一堵凸起丈許的假山石後,正可賴以障身,不愁為雲中鶴發現。

     雲中鶴身法至為靈巧,隻見他快速地在屋瓦上踏行一遍後,蓦地身形一晃,飄身而下。

     尹劍平方自心中一動,這個雲中鶴已極其輕巧地向着一扇亮有燈光的窗戶附身過去。

     現在尹劍平可以十分清楚地看清眼前的一切,就見那個雲中鶴正自點窗而窺,而且發覺到室内那個人不是自己所要找尋的對象,身中一閃,又移到另一間窗前依然如法炮制,向内窺伺一番,然後,很快地又看向了另一扇窗。

     尹劍平幾乎已經可以斷定,對方必然是在搜索自己,意圖下手暗害。

    心裡想着,他遂即由地上拾起了一粒小小石子,那枚小石子約莫有黃豆大小,但是一經着以内力,卻可當作暗器般地施用! 尹劍平把這枚石子扣在指上,用“鐵指金丸”的暗器打法,陡地彈了出去! 一絲極為細微的尖嘯聲,蓦地襲向雲中鶴後腦! 雲中鶴方自身形前傾,忽似有所警覺,霍地一個倒剪,緊接着一式“潛龍升天”,高颀的健軀猝然騰身而起!在他起身的一刹,足尖飛點,已把直奔自己的那粒小小石子踢飛眼前。

    他似乎已經感覺出敵人的方向,是以身形猝然騰起,霓虹經天般直向着尹劍平栖身處撲了過來。

    尹劍平就在他身子方一襲來的同時,反身踹足,“唰”的一聲,把身子倒穿出去了,直向着湖心亭内落過去。

     雲中鶴忽然發覺尹劍平的猝然現身,由不住大吃了一驚!他原是尹劍平手下敗将,這一次來,無非是想乘着黑夜,對方熟睡之際才暗下毒手,倒不曾想過與對方明張旗鼓地硬拼硬打。

    可是眼前形勢,卻又使得他不得不與對方一較長短。

    當時狠下心來,鼻子裡冷哼一聲,右手翻處,發出了一支“瓦面透風镖”: 這枚暗器一出手,哧——帶出了一股尖銳勁鳳,直循着尹劍平前胸打到。

     尹劍平就防着他有此一手,見狀右手斜封,用順手椎舟一式,叮的一聲,已把這支镖封了出去。

     雲中鶴暗器一經出手,身子緊跟着拔空直起,蓦地向下一落,已撲到了尹劍平身邊。

    後者其時早已蓄勢以待,雲中鶴掌勢猝然向下一沉,兩隻手用“飛鷹搏兔”之勢,霍地直向着尹劍平兩肋上插下去。

    尹劍平一聲冷笑,他決心要接對方這一招,而且還有心要讓他吃點苦頭,當時霍地揚臂上封,用“雙柱錦旗”硬硬地向着雲中鶴雙腕上封了過去! 四隻膀臂交接之下,其力道何止萬鈞? 在一陣顫抖之下,雲中鶴的兩隻手,竟然被硬硬地拉了開來,從而滋生出來的餘勁,由不住使得雲中鶴足下打了個踉跄,蓦地後退一步。

     尹劍平這時近看來人,由對方那雙兇光畢露的眸子,以及衍生在下巴上的一叢胡子,更可判定,來人正是那個橫行數省,甚至于驚動朝廷,到處繪影圖形要捉拿的欽命要犯“雲中鶴”! 尹劍平一經着目之下,頓時興起了切骨之恨,想到了前此劍傷之仇,真恨不能立刻将之斃于劍下。

    然而眼前這個地方,卻令他心存忌諱,似乎不便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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