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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字迹“尹劍平技成于乙亥年紅葉初染”,算起來,那已經是七年以前的事了。

     輕輕擡起手,摩挲着那些樹痕、他仿佛義回到了當年來此習技的那段時光。

     幾隻寒鴉在屋檐上嬉戲着、檐角下的驚鳥鈴不時傳出叮叮聲,驚鳥鈴成了招鳥鈴,這院堂的冷落也就可想而知了。

     尹劍平繞過正門,來到了側面,那一排召頭牆,不過隻有三尺來高,隻須要一跨腿就過去了。

    他來到牆邊,剛剛擡起腿來,眼睛卻看見了一個人,這條擡起的腿情不自禁地又放了下來。

     一個形容消瘦的黃衣長身漢子,正停立在一棵樹下平視打量着他,彼此相隔不過六七丈的距離。

    尹劍平猝吃了一驚,這麼近的距離裡,站着一個人他居然不知道,不能不謂之疏忽了! 黃衣人正在向着他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齒。

    他實在很瘦,但是并不蒼白,年歲約在三十上下,看上去略比尹劍平大一點,一身衣服洗得幹淨平貼,有一種飄逸潇灑的意味! 尹劍平着實地吃了一一驚,連日來他已是驚弓之鳥,猝然見到陌生人,不禁令他怦然心動! 黃衣人笑容收斂住,目光裡多少也帶出一絲驚異。

     他正在打制一串繩結。

    很奇怪的一串繩結。

     說它是“繩”其實并不确實,那隻是一種麻——黃麻,像是新缫的生絲,一縷縷地随風揚起。

    一端系在粗樹幹上,下剩的部分統統垂散下來,卻在下垂的部位。

    緊打着二個結頭。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動作,黃衣人顯然還在打第四個結頭,也就在這時,他發現了尹劍平。

     尹劍平走到了他的面前。

    黃衣人看了他一眼,繼續打他的繩結,他的手法很怪,繞過來又插進去,插進去又繞出來,總之,那是一種不可能為别人所模仿的手法。

    就這樣,第四個繩結打好了。

     尹劍平靜靜地在他身邊看着,隻覺得對方溫文儒雅,一如處子,然而說不出是什麼理由,尹劍平卻斷定他絕非是時下的書生。

    他身上那襲長衣質料很特别,像是為麻所制.同他系在樹上的那一绺黃麻看上去是同一質料,在這種寒冷季節裡穿麻質長衣,确實顯得極為怪異! 忽的,尹劍平又發覺出來,對方可能對于“黃麻”似有偏愛,他的頭巾、鞋、同樣地為黃麻所制。

    此外,在他瘦長的下指上還配戴着一枚黃色寶石的戒指,他可能讀過萬卷書,也行過萬裡路,溫文儒雅的面頰上,曾為風塵的曆練,留下了很深的條紋路! 總之,這個人的出現,給人一種絕非偶然的感覺!尹劍平終于忍不住抱拳道:“這位兄台請了。

    ” 黃衣人微微點了一下頭、把注視在黃麻套結上的一對眸子改向尹劍平。

     “來朝山進香的?”他立刻又搖了一下頭:“不是?” 尹劍平手指了一下雙鶴堂羌爾笑道:“雙鶴堂乃是在下昔日師門,在下己久年未歸,特此前來探視。

    ” 黃衣人一笑道:“聽你口氣,好像你是雙鶴堂門下傳人?請問上下!” 尹劍平抱拳道:“不敢,尹劍平。

    ” 黃衣人立時臉上現出了笑容。

    點頭道:“原來你就是尹劍平,我聽說過你的名字。

    也曾拜賞了你在那棵棗樹上留下的功力,很好!隻是,遺憾的你卻不是雙鶴堂的衣缽傳人,算不上是雙鶴堂門下弟子。

    ” 尹劍平陡然一驚,由不住頓時呆住! 這些事在他來說,一直視為不足為外人道的隐情,外人自是難以獲知,想不到這個黃衣人居然知道這麼清楚,一開口即與道破。

     “你不必驚異我是怎麼知道的。

    ”黃衣人冷冷地笑道:“總之,在雙鶴堂危急傾亡之前。

    你還想到回來,卻還算不昧良知,比起其他各門下來,總算是強得太多了!” 說到這裡,黃衣人臉上興起了兩條深刻的紋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現出了一種蒙蒙的寒意。

    因為那種過人的涵養,像他這樣的人,是不容易被人家一上來就捉摸清楚的。

     “你回來的也許正是時候,”他說:“雙鶴堂如今人去樓空,剩下的人不多了,米如煙已經喪失了昔日的銳氣,你應該鼓舞鎮定他戰勝強敵的信心!” 尹劍平一怔道:“兄台,您是……莫非您已經知道了雙鶴堂未來的這場劫難?” 那人微笑了一下,道:“水紅芍老醜不堪,卻打發了個漂亮的徒弟出未,想為她找回己失的面了。

    這件事狂妄複荒唐。

    江湖上已有風聞,我豈能有所不知了?” 尹劍平心中怦然一動。

    着實吃驚下小。

     黃衣人無視于他,繼續道:“姓甘的姑娘一身本事确實了得,三天的時間踏平了洞庭嶽陽門,可憐李鐵心老少兩代,皆遭毒手。

    小妮子的手段也着實大厲害了一點!” 尹劍平内心大驚,表面卻不現出,問道:“這件事兄台何以知道?” 黃衣人一笑道:“江湖上沒有一件中事能瞞人耳目的,這種事更何能例外?” 尹劍平心中着實不解,就嶽陽門慘遭殺劫一事來看,不過是五日以前,自己身曆其事,晝夜兼程,披星戴月地趕到了這裡,最快的消息,絕不至快過于自己這張嘴,而面前的這個黃衣人,居然在自己來抵隆中之前,就已先行知道,這豈非太不合情理了!這麼一想,他頓時心存警惕,原先到口想探詢對方的話又複吞在了肚子裡。

    對于嶽陽門的事,更不便再提。

     黃衣人微微颔首,道:“你大概可以進去了。

    ” 尹劍平抱拳告辭,轉身自去。

     他不曾進一步打聽黃衣人的來龍去脈,因為那樣,固然可幫助他解除對黃衣人的眼前疑惑,但是反過來同時也等于暴露了自己。

    大敵當前,他覺得自己的身分還是越少暴露為妙。

     尹劍平前進了約有六七步,再回過頭來,霍然竟失去了那人的蹤影,倒是那一絡系在樹枝上的黃麻,還留在那裡,被風吹得像馬尾也似地飄灑着。

    這個人出現得好奇怪,那絡系在樹上打了結的黃麻,更不知是什麼路數,若非他眼前有重要的任務須待完成,他一定要弄個清楚。

     由矮牆上跨進了院門,驚飛了那一群檐前嬉戲的巨鴉。

     尹劍平一直到了前殿。

     兩扇門扉,随風開合着,發出了“咿呀”聲息。

     前殿裡積滿了枯葉,還是入秋時候的紅葉,被風吹進來,到現在都不曾為人清除。

    正殿裡,供奉着呂祖與太上老君的金漆法相。

     曾是雙鶴堂門下的弟子,尹劍平當然不會忽略了本門的禮數,他上前恭敬地行了大禮,找着了香,在長生燭上點着了。

    插好。

     他原以為這些動作,必然會驚動了本門負責前殿的弟子,哪裡知道一個人也沒有露面。

     踐踏着地上的紅葉,他穿出了大殿,順着一道偏廊走出去,驚動了兩隻正在睡覺的狗,猛地撲過來,向着他狂吠不住。

    由後面傳過來一陣叮叮的鈴聲,兩隻狗乍然聽見了鈴聲,夾着尾巴就跑了。

     尹劍平方自覺出鈴聲傳自雙鶴堂主的丹房,即聽得一人嗟歎着道:“你還是回來了!”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不禁使得尹劍平停住了腳步。

    果真那位雙鶴堂主米如煙算出他此刻來到,他可真是活神仙了。

    尹劍平心裡不勝驚異,剛要出聲詢問,丹房裡卻已傳出聲音道: “你回來就好了,我是不會錯待你的。

    ” 話聲少停。

    垂着的竹制門簾嘩啦卷起,由裡面走出一個白發皤皤的青袍道人。

    若非尹劍平認定了這道人就是昔日的授業恩師米如煙并特别加以注意,否則,他是萬萬認不出他來了。

     這位昔日名噪武林的健者,居然在短短幾年時光裡。

    變得這般蒼老,乍然一見之下,尹劍平疑心自己是認錯了人,隻是在亂草般的白發虬髯裡,那張清癯消瘦的臉上,仍然保留着可供故人追尋的些許痕迹。

     發須白了,背也彎了,瞳子裡已失去了昔日的鋒淩,較諸以前,簡直判若兩人! 然而尹劍平卻斷定。

    眼前這個人,正是造就出自己“金剛鐵腕”功力的恩師“坎離上人”米如煙。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幾步! 老道人銀眉頻眨,一連向後退了三四步,神色上滿布疑惑。

     “你是……”他喃喃地道:“你不足石明江?” “上人不記得弟子了?” 尹劍平快步走過去。

    親熱地去握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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