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半年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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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楓,當時他風華正茂,腦殼也尚未謝頂。

     矮個男子則長了一張上窄下寬的冬瓜臉,細眯的小眼睛如同賭氣的情人般背靠背地遠遠分開,他的鼻子像是剛被人狠揍了一拳似的,軟塌塌地趴在眼皮下方。

    這些相貌特征已足夠将此男子劃歸于醜八怪的行列,可是和嘴部的缺陷相比,這些部位的醜陋又不算什麼了。

     男子的上唇裂成了兩半,裂口又長又深,一直抵達鼻尖下方。

    不僅如此,那道裂口還向着一邊臉頰歪斜過去,導緻有半片上唇如同抽筋似的斜吊起來,露出唇下一排亂糟糟的牙齒。

     男子的氣質也和他醜陋的相貌難分伯仲。

    他穿了一件不合身的外套,皺巴巴的像是捆在身上;他的個頭本來就矮,腰背又佝偻着,姿态猥瑣;在拍照片的那個瞬間,他臉部的肌肉很不自然地堆砌成一團,顯示出面對鏡頭的不安和惶恐。

     很容易猜到,這個又矮又醜的男子就是塗連生。

    在林瑞麟口中,此人有個外号叫“老兔”,初聽起來這是一種侮辱,但看到照片之後,羅飛卻覺得這外号其實也沒什麼。

     兔子長成這樣,也會是一種悲哀吧。

    就連饑餓的大灰狼看到這種醜陋的兔子恐怕也會倒了胃口。

     當羅飛這麼想的時候,他的鼻子和眼眉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暴露出心中一種本能的審醜抵抗情緒。

    這個微小的反應立刻被蕭席楓捕捉到,後者不滿地催促道:“好了,羅警官,既然你這麼不喜歡我的朋友,就快點把錢包還給我吧。

    ” 羅飛将手中之物歸還原主,同時為自己的失禮說了聲“對不起”。

     “沒什麼。

    從來沒人喜歡我的朋友。

    ”蕭席楓嘟囔了一句,然後他又問羅飛,“對這張照片你有什麼看法?” 羅飛聳聳肩,首先說了一個細節:“夾頁裡已經留下了印痕,說明這張照片确實是長期被你帶在身邊,并不是為了應付我們而臨時放進去的。

    ” “很細緻的觀察。

    ”蕭席楓淡淡地誇了一句,又道,“事實上那些印痕根本算不了什麼,這張照片已經跟在我身邊三十多年了,而這個錢包我不過才用了兩年而已。

    ” 羅飛認真地說道:“所以你們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 “是的……我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蕭席楓悠悠地說着,轉身走到了辦公桌前。

    他向着窗外的天空眺望了一陣,然後又扭頭問道,“你們知道什麼樣的朋友最重要嗎?” 羅飛搖搖頭,他看出對方的态度很嚴肅,便不敢胡亂猜測。

     蕭席楓一字一句地給出了答案:“唯一的朋友。

    ” “唯一的朋友。

    ”羅飛掂量出這句話的分量。

    當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厭惡你、嫌棄你的時候,那個唯一陪在你身邊的朋友才是最重要的朋友。

     可是羅飛忍不住要問:“你們是怎樣成為朋友的?” 一個是又高又帥的心理醫生,一個是醜陋卑微的卡車司機,這兩人如何能産生情感上的交集?不錯,他們曾經是同學,可是每個人長大以後都會有自己的道路。

    他們的友情數十年如一日,其中必然有某種特殊的原因。

     蕭席楓的目光在羅飛和小劉身上掃了一圈,然後他鄭重地說:“我推掉了上午所有的預約,就是要和你們講講我和塗連生之間的故事。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端起茶杯重新坐回到辦公桌後。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記憶則翩翩流轉,折回到遙遠的童年。

     02 小半杯茶下肚之後,蕭席楓開始講述: “我第一次見到塗連生是在小學入學報到的那天。

    當時我被他的樣子吓壞了,還以為遇到了什麼怪物。

    後來大家走進了同一個教室,我才知道這家夥原來是我的新同學。

    不知道為什麼,老師竟然安排我和塗連生同桌,我很不樂意,但是找父母老師哭訴都沒用,隻好委曲求全。

    最後我把所有的壞情緒都針對着這個醜陋的同桌,我對他充滿了厭惡和憎恨。

    ” “我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從小家庭教育不錯,老師就任命我當了班長。

    我自己腦子也靈活,所以很快就混成了班級裡的頭頭。

    在我身邊聚了一大幫的男生。

    ” “當年的學習很輕松,放學很早。

    我們一幫孩子每天都在一塊玩耍。

    塗連生也想和我們一塊玩,但我根本不願帶着他,便對他刻意排擠。

    其他孩子也都不喜歡塗連生。

    可是塗連生一點都不自覺,每天放學了還是跟着我們,趕也趕不走。

    這樣一來,反倒激起大家一種同仇敵忾的決心。

    那個年代的小孩都愛聽抓特務的故事,有一天我對大家說:‘塗連生長得這麼醜,還整天跟着我們,肯定是國民黨派來的特務!’大家一緻贊成。

    于是‘特務’的外号就叫開了。

    當然塗連生也會為自己辯白幾句,說‘我不是特務’什麼的,但他一個人哪說得過我們這麼多人?說到最後他生氣了,就背過身在地上扒拉石頭,假裝聽不見我們說話。

    可我們要走的時候呢,他又會跟上來,死皮賴臉的,就是要和我們一塊玩。

    ” “喜歡和小朋友們一塊玩,這是孩子的天性。

    ”羅飛評論道,“這麼看來,塗連生雖然長得醜陋,但心智發育還是正常的。

    ” “沒錯,其實他并不傻,甚至還有點小聰明。

    這事我可以舉個例子,有一天快要放學的時候,他突然從書包裡摸出一個饅頭塞給我,說是他爸中午剛做的,要送給我吃。

    當時的饅頭可算是稀罕物呢,他這麼讨好我,還不是想和我們一塊玩?他看出我是孩子頭,知道隻要我能接納他,其他孩子也就不會排擠他了。

    ”說到這裡,蕭席楓忽然想到另外一事,又道,“對了,關于他爸爸的事情也得說一說。

    塗連生沒有媽媽,隻有一個爸爸,而且他爸爸和其他孩子的父母也不一樣。

    我們的父母那時候都還年輕,最多也就三四十歲的樣子。

    塗連生的爸爸卻是個小老頭。

    于是孩子們中間就有一些傳言,說塗連生是撿來的,因為這事,大家更加不喜歡他了。

    ” 蕭席楓喝了一口水,繼續回到先前的話題:“再說那個饅頭。

    雖然我很想吃,但我還是抵住了誘惑。

    當時我把饅頭扔在地上,大聲對同學們喊道:‘看,特務想要收買我呢!’同學們一下子都圍過來,我又當衆在饅頭上狠狠地踩了幾腳。

    把那饅頭踩得稀爛。

    ” 羅飛能理解孩童那種幼稚的審美觀,但這樣作踐别人的好意未免有些過分了。

    他忍不住要問:“塗連生呢?他有什麼反應。

    ” “他就在一旁呆呆地站着,眼睛盯着地上的饅頭,好像很舍不得的樣子。

    ”蕭席楓自嘲般幹笑了兩聲,“你覺得這事過分了?更過分的還在後面呢!” 羅飛耐住性子,繼續聽對方講述。

     “那天放學之後,我們一幫男孩約好到學校後面土坡上玩耍。

    我料到塗連生又會偷偷地跟過來,就和夥伴們商量出一個‘伏擊’的計劃。

    我們揀了很多小石塊藏在口袋裡,然後快速跑到山坡上躲起來,居高臨下地觀察。

    沒過一會兒,果然看到塗連生溜溜達達地找過來了。

    我學着電影裡戰鬥英雄的模樣,高喊了一聲:‘打!’同時率先扔出了一塊小石頭。

    那石頭落在塗連生腳邊蹦了兩下。

    塗連生吓了一跳,随後他一擡頭看到了我。

    他還以為我在跟他玩呢,就撓着頭傻笑起來。

    可随即更多的石塊落下來,有幾塊砸到他身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看着他那副狼狽的樣子,我們愈發來勁,石頭彈藥像雨點一樣扔下去。

    忽然塗連生大叫一聲,用雙手捂住了腦門。

    他那一聲叫得實在吓人,我們便停了手。

    片刻後就見鮮血從塗連生的指縫裡直往外滲,很快就糊了一臉。

    我們全都愣住了,這時不知誰喊了句:‘快跑!’,大家便一哄而散。

    後來知道,有塊石頭砸中了塗連生的眉角,導緻他後來縫了好幾針。

    不過還算幸運,如果石頭再往下一點點,他的一隻眼睛恐怕就要廢了。

    ” “這确實有些不像話——”羅飛搖着頭問,“你們這樣欺負同學,老師和家長不管嗎?” “管啊。

    第二天塗連生的爸爸就找到學校了。

    老師把我們狠狠批評了一頓,然後又讓我們叫家長。

    我爸把我領回去,狠狠地揍了我的屁股。

    我把這仇又算在塗連生身上,從此更加讨厭他。

    不過有一點倒是如了我們的意:塗連生不再纏着我們了。

    也許他是怕了我們,又也許是他的老頭爸爸不準他再和我們玩了。

    ” “擺脫了塗連生,一開始大家還挺高興的。

    可是過了一陣,又覺得有些無聊。

    好像少了一個假想敵,玩樂時便沒了很多樂趣。

    我也有點蠢蠢欲動,總想再找個由頭和這個醜八怪鬥一鬥。

    第二年春天,老師帶我們去動物園春遊,我看到了兔子,突然間又冒出一個主意。

    ” 羅飛大概猜到:“你給他起了新外号?” 蕭席楓點點頭:“塗連生的上嘴唇裂開,不是像兔子一樣嗎?于是我就管他叫‘兔子’。

    其他同學覺得有趣,也跟着我一塊叫。

    後來我們還編了故事,說塗連生是妖怪,是兔子精,所以才沒有媽媽。

    塗連生還是不理我們。

    随便我們怎麼叫,他都不答應。

    放學以後也獨來獨往的,不再和我們羅唆。

    他這樣一來,我們倒覺得被他藐視了,心裡很不爽。

    為了重振士氣,我又想出了一個‘抓兔子’的遊戲,我帶着一幫男孩堵在塗連生放學回家的路上,等他一出現就把他圍住,逼着他學兔子趴在地上吃草。

    當然也不是真吃,就是裝個樣子。

    一開始塗連生不肯配合,都是被我們強行按在草地上。

    幾次下來之後,他知道反抗也沒有用,就學乖了,隻要被我們抓住,就主動把嘴湊在草上擺個造型。

    于是我們就一陣歡呼,說‘兔子吃草羅,兔子吃草羅’,然後各自散去。

    ” “後來有一天,我們又把塗連生按在草叢裡。

    他正準備擺動作吃草呢,忽然間卻說了句:‘有小貓。

    ’我們靜下來一聽,果然聽見了微弱的貓叫聲。

    大家顧不上塗連生了,順着聲音尋找,在不遠處的草垛裡找到了一群小貓崽子。

    那些小貓都是剛出生不久的,但母貓卻不知去了哪裡,餓得小貓們直叫喚。

    我們童心大發,都想帶一隻可愛的小貓回去喂養。

    我記得那窩貓崽子一共有六隻吧,其中五隻很快就被分搶一空,隻剩下最後一隻無人搭理。

    因為那隻小貓兩條後腿都有殘疾,它因此癱坐着不會走路,隻會嗚哇嗚哇地慘叫,叫人很不喜歡。

    ” 羅飛忽地想起了被送往救助站的那些狗。

    好的純種犬都被那些救助者分搶,而雜狗病狗則被遺棄在救助站,食不果腹。

    人類對待動物的所謂愛心,看來隻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某種欲望,從孩童年代便是如此。

     蕭席楓還在繼續講述:“當時塗連生也想要一隻小貓,但哪裡能輪到他?分到小貓的幾個人,除了我之外,其他四個也都是成績又好又有人緣的小孩。

    後來就大家分成幾撥,各自回家喂貓玩了。

    ” “此後的一段時間塗連生的行蹤有些奇怪。

    放學後他一個人走得特别快,好像生怕被我們堵住似的。

    我們有兩三個禮拜沒玩到‘抓兔子’的遊戲,都有些按捺不住。

    有一天我提議大家追到塗連生家裡‘抓兔子’。

    大部分人嫌遠不想去,但也有幾個好事的家夥被我說動了,我們就一塊去找塗連生。

    那時候都是平房,我們看見塗連生蹲在自家門外的空地上,一個人不知在玩什麼呢。

    ” “大家悄悄地圍過去,塗連生玩得非常專心,完全沒有察覺。

    等我到了近前,喊出一聲‘抓兔子羅!’,他才醒悟過來,然後他慌慌張張地抱起身前的一個紙盒。

    我們幾個人很快把他按住。

    我搶過那個紙盒一看,裡面竟然是那隻殘疾的小貓。

    十幾天下來它長大了不少,但仍然拖着兩條後腿,無法站立。

    ” “我知道塗連生這些天為什麼着急回家了,原來他是在喂養這隻小貓呢。

    他這個醜陋的怪物,連養的貓都是個殘疾!我就拎着那隻小貓的後腿,高高地舉在空中喊道:‘看啊,怪物人養怪物貓啦!’旁邊的同伴全都爆發出幸災樂禍的哄笑聲。

    ” “塗連生有些急了,掙紮着大喊:‘這是我的貓,你還給我。

    ’他一大聲說話,嘴唇便更加裂開,醜陋無比。

    我心裡一陣厭惡,看着手裡那隻貓也覺得極醜。

    正好旁邊有一條小河,于是我就一甩手,把那隻小貓扔進了河裡。

    塗連生大叫一聲,突然發蠻力掙脫了按着他的那幾個孩子。

    但是那隻小貓早就沉到水裡,不見蹤影了。

    ” “塗連生用手捂着臉,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原來他哭了。

    我們幾個孩子有些發愣,因為我們還從來沒見塗連生哭過。

    以前不管我們怎麼欺負他,羞辱他,甚至用石塊把他打得鮮血直流,他都從來沒有哭過。

    可是那天,為了一隻殘疾的小貓,他卻哭了。

    ”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塗連生突然又惡狠狠地向我撲了過來。

    我毫無提防,一下子就被他撲倒在地。

    塗連生騎在我的身上,他按住我的胳膊,用嘶啞的聲音哭訴說:‘那隻小貓是我的朋友……我隻有這一個朋友!’他說話的時候有點點灑灑的液體落在我臉上,也不知道是鼻涕還是眼淚。

    我顧不上惡心,因為我已經被吓壞了。

    我沒想到塗連生會反抗,而且他的力氣那麼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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