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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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的開端,總是一幅慣例性的嚎哭景象,弄個凄慘的場面來表示悲壯。

     何憐幽不知道這情況算不算是人間慘劇;幾乎,她都快凝集出一抹笑意了!幾乎。

     天空的陰霾造就了此刻細微飄灑的雨。

    可笑的五月天,梅雨的淫濕與烈日的狂恣,交織成各種太過的失衡。

     “可憐哦!借了一大筆錢仍是治丢了命。

    ”一群長舌婦以大聲的“耳語”表示着悲憫。

     “你看何太太都哭昏三次了!還有她女兒也吓得哭不出來,可憐哦!” “最可憐的是兩個兒子不能當靠山。

    一個成了植物人,一個瞎了眼,又全身灼傷,恐怕治不好了!幸好妻子女兒沒一同出遊,否則呀──唉!可是剩下個女兒有什麼用呢?” 更小的聲音提出街坊鄰居的隐憂 “她們還不起錢吧?這間房子頂多可以換來二百來萬,可是三個月來他們家耗費在醫藥上的錢就有幾百萬……唉!往後又不能放着兒子不管,要治療得花更多的錢!金萍真是薄命哦!想當初我們還羨慕她嫁了個會賺錢的丈夫呢!” 每一句憐憫的背後,都是由慶幸來推動;籍由别人的不幸來慶幸自身的平安。

     是那個人這麼提過的?何憐幽此刻正想起這些話,也分外能體會那種苦澀與排拒。

    當然,施予同情的人可以唾罵她不識好歹。

    她──的确是不識好歹的,畢竟那些同情者都是她家的債主。

     那麼,此刻葬禮已過,她們是來安慰何家的不幸,還是來讨債的?或者,怕僅有的兩個債務人畏債潛逃? 她端坐在牆壁一角的椅墊上,像一隻蜷曲而冷凝的貓,環伺着一屋子的婦孺,以及跪在亡父靈位前蒼白失魂的母親。

    如果能,何林金萍必會以死來求解脫,避開必須面對的一切。

    但她不能,她尚有兩個生死未蔔的兒子要照顧;前一個生死未蔔了兩個月,掏空了何家所有财産,連房子都抵押了!後一個生死未蔔,如果不死,也将是一輩子沉重的負擔。

    可是,她又能如何?隻能被動的任一切拖着她一同下地獄去! 可憐的女人!何憐幽嘲弄的看向父親遺照。

    也合該他死得巧,否則今天不會是這等情況。

    如果當時車禍再晚些發生,如果車禍是發生在那個女人也一同上車之後,鐵定會很精采!她母親永遠也不會知道父親帶這兩個兒子準備與另一個女人雙宿雙飛。

    不說也好,反正──哈!善意的隐瞞會讓她快樂些,也讓往後的生活不必那般苦。

     為什麼沒有淚? 因為他有女人嗎?不!那是父母兩人的事。

    既然母親一心表現賢良,一意認定浪子會回頭,那麼,她出頭是為誰來着?沒有淚,一如他吝于給她關愛。

     情感交流原本就是互相施予累積而成。

    形同陌路的情況究竟誰是誰非?他不愛她,她也不會尊敬他。

     “何太太,你要節哀呀!”一聲男聲突兀的打破女聲的嘈雜,明顯提高的聲調隻為引起衆人的注目。

     李正樹,附近土财主的兒子;一張誠懇的臉掩不去幾分流氣與金錢暴增時必有的市僧氣。

    中等乾瘦的身形,有着充滿血絲的濁黃眼睛與糊滿槟榔垢的血口,清楚的顯視出這人的低俗與邪氣。

    而太多金飾的妝點,更凸顯出那種矯飾的貴氣之光。

    此刻,他的三角眼正瞄向何憐幽的這一方角落。

     這世間,雪中送炭的少,趁火打劫的多,豺狼虎豹更是伺機而動。

    她沒有任何表情的将眼光轉向不知距離的遠處,隻有無法掩上的雙耳,仍必須忍受所有的虛僞。

     “李少爺,你說你要替何家還錢呀?那不是一筆小數目哩!”尖銳興奮的女高音幾乎走了調。

    然後是更多蜂擁而至的聲浪。

     “李先生,您沒有必要──”何太太泣不成聲的惶恐低語,喃喃低語中卻又像溺水時乍逢生機的抓住了一根浮木般。

     “何太太,當然有必要。

    您知道,對于未來丈母娘與小舅子,我有責任負擔起一切的!”李正樹豪氣幹雲的大聲嚷嚷,企圖引何憐幽看一眼他的英挺模樣。

     這些話隻造成一種效果──衆女子的抽氣聲與恍然大悟的低語,以及──更多的逢迎! “唉呀!真是郎才女貌呀!我們附近十公裡内,就屬憐幽長得最俊俏,又屬李少爺最潇灑多金,真是天作之合呀!” “是呀!嫁了李少爺,何家當真吃穿不愁了……” 何太太乍喜又乍夢的回應,偷眼一瞧,卻發現原本端坐一隅的女兒,早已失去了蹤影──她的心沉沉的跌入了谷底!最難的,就是女兒那一關了。

     ※※※ 她應該哭嗎? 何憐幽無聲無息的走出家門;天空依然陰靂,雨卻已止住了。

    心情與天氣竟是如此相通!她笑了!在她過往十七年當中,除了少不更事又迷惑的前六年她會以哭泣來乞求父母疼愛;在無所得之後,她已将淚水化成笑容。

    如果他們執意忽略她,她又和必在乎他們的施舍?所以往後,淚水便不曾出現在她眼眶中。

    何況近來發生的所有事,說穿了,不過是──污穢。

    即使再加上如今這一項,也休想逼出她的淚水。

     自從知道有人願意有條件的當冤大頭後,那一群“善心”的女人全成了皮條客,企圖打動她那極度缺錢的母親将她抛售。

     她該大公無私、“犧牲小我”的去成全一家子的病童嫠婦嗎?好偉大呵!何憐幽終于顯現出了她出生在何家的價值! 不同的時代的運行中,女人總是容易被犧牲的一方。

    諷刺的是,有更多女人來助長其犧牲的速度與淪陷。

    林覺民的壯烈來自對妻子的薄幸,滿紙情話終究成荒唐言。

    唐玄宗的堕落歸因于楊玉環的癡纏似乎更容易被寬恕!但何須來上一首長恨歌吟頌其天長地久?大陸那群因戰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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