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難為三寸舌 忠厚一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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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像驚鴻一瞥,矯若飛燕,衣袂翻飛地直向這一塊其大無比的巨石後面飄落疾奔而去。

     深山得日較遲,而歸陽卻早,方才還是滿山金黃,夕陽如火,轉眼就是暮霭蒼茫,疏星乍露。

     祁靈站在這一個巨石上,向石後看去,地勢急轉直下,想不到在天都峰上,竟還有這樣一塊廣闊平坦世外桃源。

     這一塊平坦的土地,形成一個深谷,一眼望去,方圓不過百餘丈,就在正面不遠,密種許多蔥籠翠柏,若在白天,想必綠意極深,可是此刻但見陰影一片,看不見這許多翠柏叢中,又是如何一種境界。

    但是,從這些蔥籠翠柏之中,此刻亮起了幾盞搖曳的燈火,時隐時現,或明或滅。

     在這柏樹後面,相隔太遠,祁靈看不清楚,但是,盈耳俱是隐隐如雷的轟聲,想必是垂簾瀑布,高傾人谷,要是白天,親臨其境,濺玉飛珠,匹煉倒懸,如萬馬之奔騰,若深谷之鳴琴,想必又有一番風趣。

     巨石之下,以至那一叢翠柏之前,俱是波光潋滟,水色一片,雖在夜幕乍垂,星光初露之際,仍可以看出水中搖曳着不少綠荷紅蓮,雖然是疏疏落落,與倒映在水中的星光點點,相映成趣,奇景一絕。

     祁靈這才知道“水蓮村”三字的由來,夜色昏沉,未能一覽全貌,但是,僅僅目光所及,已覺得這是一個極妙的仙境,這就是當初在黃蓋湖畔,狠施無名毒梭,複又相約三月,面戴人皮面具的魯姑娘的住處麼?能住在這種水蓮仙境的人,意境心情,應該超人一等,可是偏偏是萬巧劍客的同夥,不論她是魯半班的何人,她已經與這個如仙妙境,不相盡合。

     同時,祁靈又想起,在入山之初,那位驅蛇擋陣的人,是何等兇惡無比,但是提到魯姑娘,卻禁不住惶然變色,懼意頓生,這位姑娘的為人,也就不難想見一斑,在黃蓋湖畔臨去之前的魯姑娘,依稀還記得是一位語态溫婉的人,想不到竟是這樣兇悍,可見性之相近,近墨者黑。

     祁靈想到自己,若不是為了探聽天都峰的虛實,若不是為了拯救叢慕白,真不願意和這種女人打交道。

     祁靈正在那裡思潮起伏,意念萬千,忽然眼睛又觸射到那一片水色波光的水塘當中,想到那些綠荷紅蓮,搖曳多姿,恍然又大為驚訝。

     時雖深秋,寒風多厲,尤其是黃山天都峰上,若不是祁靈有一身上乘内功,就是身着輕裘,亦不為過,此時,那裡會有綠荷紅蓮出現?縱有千頃荷塘,而在月色之下,也不過是“殘荷已無擎雨蓋”而已,何至于有這種“風翻千層綠,兼送十裡香”的景色出現。

     祁靈就在這一陣驚奇與思慮之間,他得到一點似是而非的意念,他覺得黃山天都峰的一切,看來都不能以常理來衡量是非的。

     這時候,眼前情景遽然一變,在那一叢深郁蒼蒼的翠柏深處,忽然亮起兩盞高挑紅燈,緩緩地向這邊走過來,在高挑紅燈之後,隐約看到有一條人影,一襲雪白長裾,随在燈後,慢慢而行。

     剛一走過這一片荷塘水色,彎彎曲曲,将要走近巨石邊緣之時,忽然,皖嚓一聲,燈光從荷塘兩邊,聚照過來,不僅将來人照得清清楚楚,而且也将祁靈所站的那塊巨石,也照射得畢露無遺。

     不知道是什麼燈光,竟有如此光亮,乍一照射之間,祁靈的一雙眼睛,幾乎照得睜開不得,祁靈大吃一驚,趕緊強運目光,向前看去,這時候已經清清楚楚地看見,相隔三丈之外,沐浴在極為強烈的燈光之下,前面一右一左站的是方才引路的小姑娘,二人手持高挑紅燈,此時已經顯得黯然無光。

     在這兩個小姑娘的後面,當中站立着一位身材修長,白袍一襲,而面子L卻是黧黑不堪的人。

    祁靈立即便認出,這正是黃蓋湖畔所遇之人。

     祁靈深深一拱手,說道:“黃蓋湖畔,冒昧一約,今日特來踵前拜候隻是¨—¨” 祁靈正要說出其所以突然提早而來,請魯姑娘幸勿介意,魯姑娘忽然揮揮手說道:“我必須以昔日相約時之面容,相迎閣下,既經見面,理應還我璞真,以免有嫌相欺不敬。

    ” 說着話,伸手向臉上一抹,滿頭青絲,也随之柔然下落,頓時長發披肩,烏雲黑緞,已經現出儀态萬千,等到魯姑娘手一放下,祁靈在燈光下一看,驚怔住了,站在那裡,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就在魯姑娘舉手一抹的瞬間,在兩邊強烈的燈光下,在兩盞高挑紅燈的照明下,站着一位絕色的美人。

     太美了!美得令人不敢逼視,令人忘卻這大幹世界,還有其他的事物存在。

     一頭烏黑發亮的長頭發,柔軟似湖面波紋樣的,散披在肩上,銀杏般的臉,像白玉樣的泛着白色的潤澤,如果用吹彈得破來形容,那真是人木三分,毫不過甚其詞。

    窄而修長的兩道眉,一雙令人不敢逼視,乃至透人心腑的大眼睛,亮晶晶地像三秋九月深山寒潭如此清澈到底,微挺的鼻子,嘴角微微下垂,若把魯姑娘臉上五官,分别放在别人臉上,那不過隻是美而已,如今一齊生長在她的臉上,又是配得如此适當與均勻,那已經不是用“美”之一詞,可以概括,而必須用絕色二字。

     在黃蓋湖畔,祁靈的七星紫虹,餘鋒所及,挑破了魯姑娘的人皮面具,他就發覺了魯姑娘是一位貌美的姑娘,然而他斷沒有想到,竟是這樣一位人間絕色,世上無雙的姑娘。

     祁靈不是那種不知禮數,輕狂好色的登徒子,但是,絕色突然當前,也禁不住引起心醉神馳。

    他沒有一點任何非份逾禮之想,但是愛美亦人性之本也,祁靈為之呆住了,甚至于祁靈在暗自後悔:“設若當初在黃蓋湖畔,七星紫虹一個不慎,以絲毫之差,傷及姑娘臉上肌膚,那豈不是暴殄天物,煮鶴焚琴的事麼?” 祁靈如此呆呆地站在那裡,分神馳想,魯姑娘止不住微微一笑,輕吐鹂音,說道:“祁相公遠道而來,是為嘉賓,魯穎特來迎候。

    ” 這幾句話,特别是在這晚上,真好像是深譚投石,珠玉其落,悅耳已極,祁靈當時為之心神一震,他也發覺到自己的失态,趕緊一斂心神,垂目拱手說道:“多謝魯姑娘不以小生魯莽相視,親自遠迎,至衷感激。

    ” 說了這幾句客氣話以後,祁靈已經一再沉斂心神,定靜如常,當即接着向魯姑娘抱拳說道:“小生雖然将約期提前些時日,不無冒昧之嫌,但此行來意,與訂約之初,别無二緻,魯姑娘請你示知場所,趁着夜深人靜之前,鬥個千餘招,尚可及時分個高下。

    ” 魯姑娘将一雙明澈朗朗如星樣的大眼,朝祁靈身上打量一遍之後,微微地笑道:“祁相公神清氣爽,内蘊光華,如果魯穎言之不謬,祁相公已經是三花将蓋頂,五炁漸朝元,不僅毫無中毒模樣,而且内力修為,較之上次又不知精進幾許,真是可喜可賀。

    ” 祁靈暗暗吃驚,覺得這位魯姑娘真是目光如電,明察秋毫,竟能在一瞥之下,把自己的情形,說得分毫不差。

     魯穎姑娘接着說道:“黃山天都峰的無名毒梭,除了本門解藥,隻有千年靈芝玉液,萬年三葉芝始可以解毒,祁相公福澤無邊,獲此靈物,怪不得黃山之行,乍見面時,便如此昂然自恃,力求硬拼千招,以雪前恨,是麼?” 祁靈沒想到魯穎姑娘會如此一說,反而顯得祁靈心腸狹窄,度量不夠寬宏,當時臉上微微一紅,說道:“當初黃蓋湖畔,小生即曾預言,要以無毒之身,前來黃山赴約,如今也不過是未落意外而已。

    魯姑娘……” 魯穎莞爾一笑,說道:“祁相公遠來,若不稍歇,便力拼高下,你雖不以為意,而外人聞言,魯穎難免有趁隙之嫌,水蓮村從不接待外客,魯穎今日當以掃徑待客之誠,相迎祁相公你這位千裡尋來火并高下的對手如何?” 說罷微微一閃身,讓開道路,前齒微露,美态頓生,那兩位白衣小婢,早就閃身轉過前面,高挑着紗燈,準備引路。

     祁靈一見魯穎言出真誠,而且自己也确是成心前來,利用她這點關系,探聽虛實。

    當時便拱手示謝,不再辭讓,大踏步上前,随着兩個白衣小婢,正準備邁步,魯穎忽然又出聲說道:“黃山天都峰,禁制遍設,而且都是巧奪天工,水蓮村隸屬黃山,自然不能免俗。

    水塘漢埂到處,錯綜複雜,祁相公既是夜間至此,宜應多加留神。

    ” 說着話,揮手向二婢說道:“撤去燈光。

    ” 祁靈一時解不開魯穎姑娘說話的用意,明明說是水塘汊埂,錯綜複雜,又為何要撤去燈光,難道有心考驗目力麼?祁靈是滿心疑窦,隻見兩個白衣小婢,各自左右一分,高挑紅紗燈,一晃而滅,緊接着兩旁聚射而照的燈光,也在這一瞬間,遽歸熄滅,本是一片光明,遽然間變得漆黑一片,尤其經過一番燈光照明之後,這一滅之間,越發的看不清東西,辨不明白方向。

     祁靈當時把剛人黃山的警覺,頓時恢複,立即功行全身,潛神一志,準備在這一段目力失靈的時候,全仗着耳朵的聽聞,以防萬一。

     正是祁靈功行勁達之際,身後響起魯穎的聲音,仿佛就是緊俟在身後,輕聲鹂語,入耳動聽。

    祁靈心神趕緊一斂,隻聽得魯穎說道:“二婢所引導之路徑,均系日常慣行者所走的路線,祁相公乍來,又值夜間,自然不能與熟悉者相比,設有閃失,這千招的拼鬥,豈不是欲尋對手而不得其人了麼?所以,魯穎要請祁相公走另外一條别徑。

    你看!” 祁靈感覺到有一陣幽蘭之香,從耳畔向前指去,順着方向朝前看去,隻見一片漆黑之中,有幾十點微弱黯淡的螢光,曲折迂回地分布在水塘之上,直通于對面翠柏叢中。

     魯穎此刻走上前一步,和祁靈站個并肩而立,指點着那些微弱的螢光,含着笑意說道: “每一根磷火螢光樁,相距約在三丈左右,起落之間,落足停身,相信對于祁相公而言,不是難事。

    ” 祁靈聞言回過頭來,對魯穎姑娘望了一眼,魯姑娘立即微微一笑,接着說道:“魯穎若以三丈距離落足停身之事,來難于祁相公,豈非是贻笑大方之家麼?既然不能獲信于祁相公,魯穎願作前導。

    ” 說罷人在暗中一閃,衣袂飄動,悠然向前落去,霎時間隻見首一個螢火略一暗滅,複又明亮如前,緊接着一個一個暗下去又明亮起來。

     祁靈當時也毫不遲疑,騰身上拔,照準第一個螢火落去,人在落足之先,低頭留神看下去,原來是一根石樁柱,釘在水塘之中,石上不知道塗了什麼東西,在黑夜之間,反映生光。

     祁靈從岩石上飄身下落,停在第一根石樁之後,他沒有立即騰身再起,充足眼神,朝四周看去。

    但見十數丈之内,俱是水塘,除了疏落的綠荷紅蓮之外,那裡有一個漢梗穿插其間? 顯然與魯穎方才所說的“汊埂到處,錯綜複雜”這八個字,不盡相符。

     祁靈想不出要領,隻暗自惴惴不安,覺得天都峰上的一切,不僅不可以一般常情來衡量,更不可以一般等閑視之。

    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祁靈在倍增警覺之餘,更憑添無限豪氣,腳下一使勁,不再稍停,一路照準那些磷火螢光石樁,巧展蜻蜓三點水,微沾即起,乍落複行,不消片刻時間,眼前螢光石樁消失,水塘蹤影俱無,隻有蒼林翠柏,攔住去路。

     白衣二婢,不知何時又趕到前面,站在柏樹叢林之前,侍立迎接,此時樹林之中,燈光俱起,光亮一片。

    祁靈随在二婢身後,穿林而入,但覺清香盈鼻,醉人心脾,既人林深許久,才發現在這蔥籠翠柏之中,有着好幾幢極其精緻的房屋。

     白衣小婢将祁靈引到一間燈火輝煌的屋前,魯穎姑娘已經迎出屋外。

     屋内壁燈數盞,木椅數張,清茶兩杯,香爐一座,除此之外,便是清煙袅袅,幽香滿室,這間房屋所給予祁靈的印象,是甯靜、簡樸、安祥與和平。

     賓主落座之後,祁靈拱手說道:“祁靈此次前來赴約,一則告慰姑娘,毋庸再備解藥;再則要以千招之數,領教姑娘黃山絕藝,荷承姑娘如此盛意款待,視為賓客,祁靈受寵若驚,謹此先行緻謝。

    ” 魯穎姑娘聞言微微一笑,宛如薔薇初放,百合盛開,聖潔端莊,而又甜美無比,祁靈當時不禁心裡咚地一跳,趕緊收住眼神,不敢對視。

     魯穎一笑之後,輕輕的說道:“祁相公果然是為這兩件事,來到黃山的麼?” 祁靈心裡為之大驚,閃電一轉,暗自忖道:“難道我在言詞之間,有了破綻麼?” 當時依然神色不變地,應聲說道:“黃山天都峰除去與魯姑娘千招之約,尚有何人與祁靈有一面之交?” 魯穎點點螓首,含着微笑,說道:“祁相公說得極是,黃山天都峰,從無賓客,亦無友人。

    不是路人,就是仇敵。

    祁相公此來,除了與魯穎有千招之約,自然不會再有他人。

    但是……” 魯姑娘說到此地,兩道眼神瞪住祁靈,接着說道:“魯穎與祁相公訂約日期,尚有月餘,祁相公提早而來……” 祁靈搶着說道:“魯姑娘是相疑于小生,抑或是怪罪于小生未曾遵期前來?果如是,祁靈謹此告罪,并就向魯姑娘告辭,且待月後,再踵黃山,履踐前約。

    ” 說罷立即一躬落地,長身即起,便要向門外走去。

     魯穎姑娘對于祁靈的遽然離去,毫不以為意,隻是輕輕地笑道:“祁相公既然專程前來,又何必如此匆匆而去?” 祁靈本已走到門口,聞言回身,向魯穎說道:“不能取得主人信任,祁靈便無顔坐立此間。

    ” 魯穎姑娘依然微笑說道:“易地而處,相信祁相公也會有此一問。

    ” 說着話,站起身來臉上顔色一正,笑容遽收,面向祁靈懇聲說道:“祁兄能容魯穎略進一言否?” 由“祁相公”一變而為“祁兄”,聽在祁靈耳朵裡,為之一震。

    而且,魯穎臉色嚴重,想必更有重要言語相告,當時祁靈也轉過身來,走上前兩步,拱手說道:“姑娘有何教言,祁靈自應洗耳敬聆。

    ” 魯穎舉手示意,讓祁靈重又回到座位上,這才緩緩地說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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