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有心探虎穴 無意獲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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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是:“事不關心,關心則亂。

    ”即使是一個素具機智,禀賦聰慧的人,一旦遇到關系本身的利害,尤其是事出突然,也難免為之大失常态,靈智盡失,茫茫然而手足無措矣。

     祁靈從北嶽恒山起程,心裡就牽念着叢慕白姑娘,感覺到對她有無限的内疚,辜負伊人一番深情真意,已是不該,竟還在心裡污辱過叢慕白師徒的關系,更是祁靈引為終身難以彌補的憾事。

    所以,祁靈之渴望見到叢慕白,渴望當面痛斥自己罪行,而稍減内心之不安,幾乎是無時或釋。

     好不容易曆經黃蓋湖畔的險境,以及幕阜山麓的糾紛,得到一絲希望,獲得一點消息,當他趕到南嶽紫蓋峰之時,竟發生了如此令人難以想像的事,毋怪乎祁靈感到茫然,雖經妙手空空古長青,剝蕉抽繭,逐次剖析,但是愈是剖析,愈是不解。

    直到妙手空空飄然離去之時,祁靈在心裡才又萌起一線希望。

    因為,翠柳谷内忽傳人蹤,假如紫蓋隐儒确是沒有離開南嶽,那翠柳谷來人,必然是紫蓋隐儒,隻有紫蓋隐儒此時此地出現,對于方才叢慕白和魯沂那一段事,才能明了真相。

     當時,祁靈緩步慢慢地走向翠柳谷。

    假如,祁靈他自己方才聽到聲息,沒有耳誤,在二十丈之内,一定可以見到紫蓋隐儒。

     九月深秋,濃霜多厲,尤其是在高聳人雲的南嶽紫蓋峰上,翠柳早已衰黃褪落,隻剩下千縷垂絲,無邊飛線,在月色迷蒙之下,令人有一種凄迷的美感。

     祁靈也算是舊地重遊,較之當日乍來衡山,又别有一番滋味齊集心頭,此時此地,祁靈無暇流覽紫蓋峰頭,翠柳谷前的深夜景緻,隻是全神貫注地,向翠柳谷内走去。

     在翠柳谷,他不敢擅自施展輕功,免落不敬之嫌。

    但是,他記得當日銀須虬叟引導他穿過翠柳谷之時,翠柳谷是一座暗藏玄機,奪盡造化的迷蹤禁制。

    所以,祁靈不敢大意,隻隐約的憑着自己的記憶所及,邁步探測面行。

     正是祁靈全神貫注,一步一步向前探進之時,忽然,一陣清澈如三秋深潭,明亮如中天皓月的聲音,說道:“翠柳谷禁制業已撤除,祁靈無須多慮。

    ” 時隔數月,這聲音入耳依然是如此熟悉,如此溫婉動人。

    祁靈當時雙腳一提,急展身形,一路行雲流水,并且口稱謝意說道:“多謝老前輩指點!” 話音剛一落時,人已抵達翠柳谷中一座突出的岩石之前,深深施禮,說道:“武林晚輩祁靈,拜見老前輩!并願領責,以求應得之罪。

    ” 岩石上,正是站着神情潇灑,負手而立的紫蓋隐儒許冰如。

    她微微含笑,颔首說道: “起來!” 祁靈站起身來,仰首看時,紫蓋隐儒臉上沒有一些兒不愉之色,這才不由地心裡遽增了一陣愧意,正待躬身謝罪時,紫蓋隐儒卻含笑說道:“别後時光,祁靈進益不少,神光内蘊,氣清神閑,分明是三花已蓋頂,五炁漸朝元,難得呀!祁靈!是否有何奇遇?” 紫蓋隐儒見面沒有迫問當日不辭而别的原因,不指責他憤然而去的失禮,沒有問他此行之意,已使祁靈感到如沐春風,溫暖無比,尤其紫蓋隐儒又将當日稱他為“祁娃娃”,改變成直呼其名,更使祁靈感到受寵若驚。

     當時祁靈必恭必敬,垂手恭身,正待答話。

    紫蓋隐儒揮手笑道:“祁靈你不必拘禮,還汝本性,歸向自然,豈不更為真切麼?” 祁靈不曉得這位武林前輩,為何如此和藹和縱容着自己。

    但是,這時他也就自然的放松心情,仰首說道:“不瞞老前輩說,晚輩僥幸于不久之前,得獲一滴千年靈芝玉液,想必因此而大有助于内功修為。

    ” 紫蓋隐儒點點頭,繼而又含笑說道:“回春聖手他雖然心存濟世救人,但是對于珍貴聖藥,卻不無端輕易給人,他為何無由無故擅自贈你一滴千年靈芝玉液?難道你是受了何等毒傷,因此而因禍得福麼?” 紫蓋隐儒這幾句話,說得祁靈為之一震,紫蓋隐儒對于他的事,知道得不少,難道是叢慕白她對紫蓋隐儒所說的麼? 祁靈心裡如此閃電一轉,連忙說道:“晚輩不幸而中了一枚毒器,回春聖手老前輩,才以一滴玉液相贈。

    ” 紫蓋隐儒輕有驚訝的“啊”了一聲,接着又點點頭說道:“是了!想必是你中了萬巧劍客門下的毒器,慕白她省去這一點,沒有對我說明白。

    ” 祁靈也幾乎驚呼出聲,臨到口邊的一聲:“啊呀”,又縮了回去,心裡想道:“原來是叢慕白把所有的經過,都已經告訴了紫蓋隐儒。

    ” 紫蓋隐儒沒有理會祁靈的驚訝,接着又搖搖頭說道:“慕白此去,若能獲得兩滴千年靈芝玉液在身,則是安如磐石,可是如今卻是挺而走險,隻怕一旦被人識破,危險就難免了。

    ” 祁靈這時禁不住大驚失色,說道:“老前輩!叢姊姊她随魯沂前去,的确是有預謀的麼? 難道她已經知道了……” 紫蓋隐儒點點頭,接着說道:“她不但知道魯沂是萬巧劍客魯半班的兒子,而且,她還知道這萬巧劍客,極有可能就是當年血染三峽,無辜劍斃全家的血海仇人,就是這位詭秘無邊,毒辣無比的萬巧劍客所為。

    ” 祁靈的确是為這幾句話,感到驚訝已極,萬巧劍客的事,是回春聖手在黃蓋湖畔說出來的,而且回春聖手特别說明,知道萬巧劍客其人的,當前武林,是少之又少,而他隻不過是在一個偶然機會聽到這個名字。

    最主要的萬巧劍客在數十年前,是藉藉無名的小卒,而幾十年來,又隐姓埋名,所以沒人知道,叢慕白如何知道得如此詳細?甚至于連自己當初在黃蓋湖畔的一點推測,她都知道,這件事太過奇了。

     紫蓋隐儒歎息着說道:“她不知道萬巧劍客的住址,幾乎費盡心機,才找到魯沂這條可以利用的線索,才決心深入虎穴,挺而走險。

    ” 祁靈立時不禁脫口說道:“萬巧劍客為人機智百出,辣毒無比,手下人個個都是心狠手辣,叢姊姊此去單身一人,危險之情,不言而喻,老前輩為何……” 說到此地,祁靈忽然想到自己說話太過沖動,如此說來,豈不是有責怪紫蓋隐儒之意麼? 當時把話咽住,頓即滿臉飛紅。

     紫蓋隐儒又輕輕的歎道:“我不能阻止慕白為她全家報仇雪恨的決心,過去十餘年,我一直避而不談此事,一則我确實不知道仇人為誰,再則我怕她分心。

    如今她既然知道了仇人,我能極力阻止,亦于心不忍,事實上慕白功力較之以前,有極大進益,隻要小心不求急功,先探虛實,或者不緻有事。

    ” 對了!說到此地,祁靈想起方才那一連串的疑問:叢慕白如何引得魯沂人圈套? 她是如何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一切? 叢慕白的武功是否為千面狐狸靳一原所傳授? …… 這許多新舊疑問,堆積在祁靈心頭,但是,祁靈不敢出口相問,因為叢慕白此去,必然是随魯沂前往黃山天都峰探聽虛實,危險是随時可以發生的,而黃山天都峰隻有祁靈知道,他隻是在考慮,是否要将這個地址告訴紫蓋隐儒?以及他應該如何着手去接應叢慕白? 因此,祁靈已經無暇探聽悶在心裡的疑問,隻是深鎖雙眉,苦思對策。

     倒是紫蓋隐儒恢複了潇灑自如的神态,含笑說道:“慕白此次雖抱着破釜沉舟的決心,但絕不緻莽然從事,而魯沂在萬巧劍客薰陶之下,機警細心,也斷不緻輕易引導慕白,迳至他們的老巢。

    故目前一切情形,尚無須多急,我相信你對于慕白的設計經過,必是納悶已久,不妨待我說明,也好作為你思考之依樣。

    ” 說着便飄然轉身,直穿翠柳谷,向昔日祁靈和銀須虬叟所住的地方,掠身而去。

    祁靈随在身後,心裡不住地暗自思忖:“有道是:知徒莫過于師。

    紫蓋隐儒如此不動聲色,必然對叢姊姊此行,胸有成竹,且聽完她說明這一段經過之後,再作決定爾後行止。

    隻是,在如此情形之下,我如何啟口,來說明北嶽秀士所托之事?這畢竟是此行南嶽,主要的目的呀!” 祁靈一路思潮起伏,随在紫蓋隐儒身後,抵達當初銀須虬叟居住的那一間石屋,月光透門而入,室内微見光亮,一切依舊,隻是人事全非,祁靈不由地輕輕歎息了一聲。

     紫蓋隐儒就當中一個草蒲團上坐下之後,微有感慨地說道:“滄海桑田,世事的變化,原是未可料定,慕白此次出外不到兩月光景,其間的變化,卻是曆經曲折……”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兩句話用來說明叢慕白這一段時間的經過,倒是入木三分,極為實在。

     事情應該從叢慕白姑娘離開南嶽,追蹤到華山楓林山莊,和祁靈在解劍橋畔,幾句冷言,一絲冷淡神态,使姑娘柔腸百折,傷情欲絕處說起。

     叢慕白姑娘在華山楓林山莊前,解劍碑旁的小橋欄杆,聽到祁靈那種極為恭謹而又卻是冷漠無情的說話之後,把她滿懷熱情,化為冰冷,傷心欲絕的掉頭而去。

     離開楓林山莊之後,叢姑娘真是有茫茫人海,無處容身之感,恨不能當時立即伏劍自刎,謝絕人寰。

    但是,她想到自己一身血仇未報,如此橫死九泉,無顔見逝去的父母,也無以對撫育她的恩師。

    她想找一個地方,盡情痛哭一場,以發抒心頭塊壘。

    但是,徒哭又該如何? “情”之一字,其對人也,真是力大無窮,世人之對于“情關”之難過,自古皆然。

    多少人為“情”而殉身,或者喪志灰心,終生潦倒,大凡能勘破情關的人,其必有超人之智慧,與不同凡響的定力。

     叢慕白秉性雖柔,但是遇挫即轉為剛強,在一陣狂奔之後,也不知道在山巒起伏之間,跑了多遠,終于在一棵松樹下,疲備的休息下來,此時已是微月當空,空山寂寂。

    叢慕白先在那裡仰望星空,被沾冷露,忽然間有一種極冷靜的念頭,頓上心頭,她暗自忖道:“祁靈的為人,并非淺薄無知,狂妄自大,他為何突然如此絕情?其中必然有其原因,當我憤然臨去之時,他不是還在高呼,有所說明麼?” 想到此地,叢姑娘又止不住自己搖搖頭,想道:“隻可惜我當時氣憤填膺,無暇想到這一點。

    如今,自然也不好再去責問了。

    唉!自古多情空餘恨,設若我當初隻當他是一個普通的人,對他未動真情,何至到達如今這種傷心境地?” 姑娘想着,在一陣自我歎息之餘,又止不住臉上飛來一陣紅意。

     想到今後行止,無顔迳回衡山,不願再返西嶽,姑娘芳心一動,撫着腰間的長劍,自語說道:“既然他不肯幫助我找尋仇家,報卻親仇,我為何不自己獨自尋訪?父母親仇,原不應假手于人,應該憑着自己一身武功,和腰間三尺劍,遍訪天下。

    天見憐,讓我訪到仇家,了卻心願,剩下餘年,再也不惹這塵間糾纏,而引起無邊的煩惱。

    ” 叢慕白這一陣思前想後,心境反倒為之漸漸豁然,雖然她對祁靈減淡了不少恨意,但是卻由此加濃她淡漠人間一切的心情,當時立即站起身來,仰天長歎一口氣,一頓腳間,仿佛擺脫了一切煩惱,昂然走向她遍訪天下的途程。

     因為她沒有預計的路線,便沿着山巒起伏,東出峽境而這天,她到達安慶府的西邊山鎮梅城,遠眺一山,高插人雲,宛如擎天一柱,極為壯觀,叢姑娘自幼随紫蓋隐儒遷山而居,對于名山奇峰,也不知道經過多少。

    但是,卻很少看到像這座山如此峭陡畢直,挺拔驚人。

    一打聽之下,才知道這是大别山的奇峰,名曰天柱。

     叢姑娘暗暗點點頭心裡想道:“真不愧是天柱二字,路過此間,不能不去登臨一番,雖不敢在此山有所發現,至少可以飽覽天柱奇峰的山色。

    ” 叢姑娘在梅城稍作休歇,便獨自一人,攀登天柱山,及至山麓,仍不乏樵子山僧,往來山徑之上。

    好在姑娘早已易钗為弁,一介書生打扮,倒也沒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及至深山,人迹便絕,頓時使人有遺世獨立之感。

     天柱山是大别山脈東亘人皖以後,一個奇峰突出,上聳人雲,孤峰獨立,真不愧是天柱二字,唯自半山以上,俱是白石綿延,被蓋全峰,遠遠望去,宛如一遍晶瑩白雪,故有“天柱晴雪”之稱,而被列為梅城潛山十景之首,而蔚為奇觀。

     叢慕白雖然經曆過許多名山奇峰,但是,何曾見過這等白石峥嶙,而寸草不生的現象? 一時興起,疾展身形,鵲起兔落,左閃右挪,就像是白雪叢峰當中,飛躍着一個巨大的鷹隼,為這白石奇峰,增添了不少景色。

     叢慕白如此一陣疾奔之後,漸漸抵達山峰之巅,形勢愈來愈險,壁陡如峭,足滑似油,就連叢慕白這等身有極俊功力的人,也隻有小心翼翼,緩步而上。

    可是,這時候的天柱山,較之山下眺望,又有了不同,也不盡然都是如雪的白石,間或有疏疏朗朗的匍匐矮松,極饒趣味,也極為奇特的生長在這白石之間,而且如線的飛泉,宛如倒懸銀絲飛濺在白石隙中,為這白石峥嶙的山峰間,增添了不少生氣。

     叢慕白這時候,已然略有倦意,便倚着一棵矮松,稍作休憩。

     回首來路,但見迷蒙一片,遠不可及,俯首腳下,原來俱是千仞懸岩,一失足便要飲恨千古。

     再仰首上面,但見青天已近,湛藍可愛,悠然兩朵白雲,探手可得,峰頂有一塊巨大的磐石,斜斜地壓在上面,也為這天柱山蔚成另一個奇觀。

     正是叢慕白觀賞這人間少見的奇峰奇景之時,忽然仿佛眼睛一花,就在叢慕白身前不遠,隔着一道寬不及丈的斷壑,對面一塊孤石上,站着一位須發如雪,渾身長袍如火的老人。

     這個老人的出現,真的使叢慕白懷疑自己的眼睛,在這白石一遍,陽光燦爛的天柱山,有了差誤。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她已經鎮靜下自己的心神。

    但是,等到叢慕白立起身來,再稍一凝神打量的時候,她更驚異不置了。

     這位白發紅袍的老人,站在那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倒負着雙手,卻是緊閉着眼睛,站在那裡,宛如是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如此深山,如此險境,連叢慕白這樣身具武功的人,都要步步留神,時時小心。

    這位老人卻如此毫不為意,緊閉着雙眼,站在斷壑孤石的邊緣,這種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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