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東嶽拜師日 奇葩初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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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兩句話八個字,不斷地響在耳畔,祁靈就在這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的情形之下,趺坐在那裡,倒真的做到了“清心雜念,無我無物”的境地。

     閑雲老和尚背向丐道人師徒而立,阖目垂眉,宛如一尊佛像,屹立不動。

     這種屹立人定的功力,靜觀萬物,遠近俱都了然,老和尚不愧是少林當代掌門人,這一個“定”字功夫,已經到了爐火純青臻于化境。

     從夕陽西墜,天幕低垂,到朝曦下落,驕陽當頂。

    日起月落,烏墜兔升,如此更番替換,泰山玉皇頂上,已經兩易明晦,不覺又是暮霭蒼茫,霧氣翕然。

     忽然,從霧氣深氣,玉皇頂下,傳來一聲尖銳破空的嘯聲,由遠而近直奔玉皇頂而來。

     閑雲老和尚霍然一睜雙眼,右手微擡紫如意順在手中,微伸忽縮,倏地一劃弧形,出手無風無息,頓時一股無形韌力,綿綿揮出,立即将這一聲破空而來的嘯聲,硬阻了回去,仿佛是有一堵無形的牆,圍堵了玉皇頂這一塊青石的周圍,嘯聲破空而來,遇阻轉折而回。

     霎時間,嘯聲頓杳,忽然腳下排雲破霧,衣衿翻騰,一條人影疾如流星閃電,直沖而上,撲向玉皇頂上而來,閑雲老和尚回身一旋,紫如意右旋一揮,單演一式“獨拒千裡”,相隔兩丈,向來人推去。

     來人身形太快,老和尚如此旋身一推,他已經撲到青石邊緣,就在這一瞬間,身形一沾又起,雙袖交揮,狂飚一陣,但見藍影如潮,倏地騰空上飄三、四丈,人在空中哈哈笑了一聲,随着飄然下落之勢,傳來聲音,說道:“老和尚!你束下不嚴,在此逃避耳目,豈能了事?隻怕從此你要被逐少林,贻羞空門。

     我不為難你,讓你生受你們少林寺的規律制裁,到時候,我會前來觀禮。

    哈!哈!哈!” 這人飄然下落之勢,極其緩慢,冉冉下落,有若禦風,長袖飛舞之間,談笑自若,态度從容。

    當他向閑雲老和尚輕描淡寫地冷諷熱嘲一頓,說到結尾一陣哈哈之聲,也不過才落身到十丈遠近。

     這種飄然下落,悠悠蕩蕩,雖然是輕功中的上乘功夫,但是,在閑雲老和尚眼裡尚不是驚人的難事。

    倒是,人在悠然下落,卻若無其事的傳音說話,而且話音不散,十丈之外,铿锵在耳,老和尚不禁為之震驚。

    像這種緩慢地下落,分明是提了一口真氣,如果開口出聲發話,分神洩氣身形自然下沉,他是一種什麼樣的功夫呢? 老和尚就在這一分神之際,岩下人影杏然,雲霧翻騰餘波未已,忽然一點寒星微帶着嘯聲,破空而上。

    閑雲老和尚心有警覺,那裡還敢大意?右手紫如意微屈一收,左手大袖吐勢一招,那一點寒星,落在手中。

     伸開手掌一看,一張白箋,疊成端方四正,上書:“書付神州丐道,北嶽秀士姚雪峰謹邀。

    ” 閑雲老和尚拿着這封書箋,緩緩轉過身去,隻見丐道人圓睜兩眼,但是神光萎縮,神情疲憊,頭上汗珠滾滾,如泉水遍流。

     在丐道人掌下的祁靈,卻是變成伏身地上,仿佛氣息俱無,四肢癱瘓。

     閑雲老和尚這一驚非同小可,搶上前一步,如紫意疾點一招,指向祁靈“命門”,随着自己腳踩子午,挫腰沉樁,斂氣凝神,兩隻眼睛盯着祁靈,一動不動。

     不到一會功夫,紫如意指下的祁靈,先自“命門”之處起,一股熱氣,冉冉上升。

    但見紫如意上潤澤明晦不一,随着伏在石上的祁靈的臉色,變化不定。

     忽然,一股潛力從旁邊直湧而來,隻聽得丐道人在身後笑道:“沒有十成把握,冒然從事,何異于草菅人命,要不是老和尚适時揮下紫如意,娃娃命固垂危,我道人也要落個心火内焦,燒斷半身經脈。

    ” 閑雲老和尚趁勢收了紫如意,轉過身來,一正顔色說道:“丐道友神功無敵,内力無雙,開頂授藝即使三日無成,也不緻走火入經,招緻自焚,難道心有所分,神不凝,氣不聚,所招緻的結果麼?” 丐道人臉上微微一紅,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慚愧!慚愧!” 閑雲老和尚也覺得方才自己這兩句“神不凝,氣不聚”說得有些過份,隻要内力稍有根基的人,一旦行功調息,神人合一,返虛入渾,内視清明,絕不會有神不凝氣不聚的現象,像神州丐道這種精絕人微的功力,尤其又是在重要關頭,豈能有如此現象發生? 老和尚一時佛心蒙蔽,脫口叱聲,旋又立即合掌稽首,接着說道:“老僧靈台未淨,忿念未除,言出不當,丐道友當能不在意。

    ” 丐道人霍然收起笑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兩晝夜,我道人動用了師門采補之功,采補朝陽夜露,日月光華,培養内蘊,估計三震娃娃百彙,立可完成開頂神功,而内輸功力,再從命門迎擊一掌,兩儀二極,往返沖擊,破生死玄關,通任督二脈,則大功卻可告成。

    ” 閑雲老和尚驚問道:“依老僧看來,祁施主生死玄關隻需一成真力,即可……” 丐道人搖手說道:“若以我道人自忖而言,兩度沖破生死玄關,也餘力充溢,何至臨到緊要關頭,真力不僅不繼,且導緻心火人經,差一點前功盡棄?” 閑雲老和尚低喧一聲佛号,說道:“丐道友采天地之靈氣,百年修為之内力,得其潤飾,自然充溢自疑;但是,心火入經,非突然驚詫不緻如此,老僧鬥膽冒昧而陳,以丐道友精深之内力,一旦行功,何能受外力所驚動,老僧縱使力薄無能……” 神州丐道人忽又一掃臉上陰霾,揚聲呵呵笑道:“老和尚無相禅功已經臻于化境,護法之功,豈可抹煞?但是,北嶽秀士這個老人妖太過于厲害,此人心計與功力,較之以前,也不知道精進多少倍。

    ” 閑雲老和尚一聽,不由地臉上一陣發燒,合掌說道:“老僧愧無能力,阻住北嶽秀士相擾道友,緻使道友凝神行功,受到驚動。

    ” 丐道人搖手說道:“老和尚休要引咎自責,少林無相禅功,我道人也隻耳聞恩師提及,老和尚為了維護我師徒安全,施展出少林秘技,惠莫大焉。

    ” 閑雲老和尚倏地一震,搶着問道:“道友凝神行功,何以能認出老僧施展無相禅功?難道在老僧防範之先,北嶽秀士已經趁虛而入,做過手腳了麼?” 丐道人說道:“這個老人妖詭計多端,不是老和尚忠厚心地所能預料。

    他以嘯聲在先,引發老和尚無相禅功,人卻從另一方向,偷襲一掌陰靈掌力,若不是我道人能挨得住這一掌,心脈早斷,撒手黃泉。

    ” 閑雲老和尚聞言變色,跺腳而歎。

     丐道人笑着說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老人妖這一掌偷襲,使我道人進一步了解北嶽秀士的功力沖諸來日,我這一掌挨得值得,如今祁娃娃玄關已破,二脈皆通,老和尚泰山行藏已露,難得再有清靜,不如就此歸去,以防有變。

    ” 閑雲老和尚知道方才北嶽秀士所說的話,丐道人都已經聽見,長歎一聲說道:“老僧對這掌門人位子,已是久無戀棧之意。

    ” 丐道人緊接着說道:“少林寺為武林北鬥泰山,不容敗毀或生變。

    ” 閑雲老和尚低喧佛号,望了躺在青石上的祁靈一眼。

     丐道人接着說道:“祁娃娃随我遠走天涯,早則十天半月,遲則一月以後,我道人自會遣他前往嵩山少林本院。

    ” 閑雲老和尚默默地遞過北嶽秀士臨去所留的字箋,收起紫如意,低低地說道:“冷泉岩前結廬面壁十數年,躲避了十數年,仍須親見同室操戈,老僧無德無能,愧對祖師爺恩典。

    ” 丐道人站在身後忽然大笑說道:“出家人本是四大皆空,但是,一旦涉身武林,就是靈台生塵,恩怨與俱,誰能逃得了這個圈子?少林一派雖是空門,無奈身為武林一脈,就與常人無異。

    老和尚!你不能脫身紅塵,就要暫收菩薩心腸,而行金剛手段,才能重振少林盛譽。

     老和尚!你休怪我道人直言犯忌,一面念經禮佛,一面仗劍舞刀,本是各行兩端,豈能兼顧?” 閑雲老和尚也不聲辯,默默聽完丐道人這一番直言無隐的說話之後,隻慢慢向山下走去。

     丐道人站在身後說道:“少林寺的安危,已與我道人身受一掌之仇,結為一體,我道人能不置身事外,定不畏縮不前,今日一别,來日再見。

    ” 這一聲“再見”說罷,閑雲老和尚回轉身時,隻見丐道人已經攜起祁靈,朝另一個方向,冒着千仞懸岩,萬尋峭壁,飄然而去,轉瞬杳然。

     老和尚默念方才道人那一番話,倒是感慨萬千,武之要義,本是健身防身,益壽延年,出家人習得武技在身也是無可厚非之事。

    但是,一經立足江湖,傳成派别,則與一般江湖道在形勢上已無差異,如果不能免俗而勾心鬥角,進而争權奪勢,則等而下之了。

     閑雲老和尚如此一轉念之間,斷然下定決心,既然自己不能遁隐深山與世無争,潛修性命,就應當繼起少林寺曆代相傳,使其在正道之上,光大無疆。

     意念決定,老和尚飄然展開身形,電射奔騰,流星趕月,從玉皇頂,直落而下,沿途起落,片刻之間,停在冷泉岩前。

     流泉數折,虬松幾株,圍繞着茅舍兩三間,淡雅清幽如舊,十數年潛隐此間,如今閑雲老和尚面對而立,要揮手而去,一絲惜别之情,遽然而生。

    嗟歎一回,忽然從身上取出紫如意,脫手一擲,電射而出,直落茅舍之中,老和尚忽又運動金剛大力掌法,劈開岩石,錯列其間,掉首回頭,便朝山下而去。

     從東嶽泰山,到中嶽嵩山,橫斷中原數省,相去何止數千裡?老和尚倒無疾奔趕路之意,一襲僧衣,滿身風塵,托缽沿途,徜佯歲月。

    老和尚在預料之中,此次回到少室峰下,定然要掀起這一個古老的叢林,空前未有的紛争,要想偷得浮生半日閑,已非易事,趁此機會托缽雲遊,暫時落個自在之身,誰也沒有料到這位鶴發童顔,步履矯健的老和尚,就是當前武林泰山北鬥少林本院的掌門方丈。

     百餘年少林寺武功盛譽,如日中天,武林之中,能有人一見方丈掌門人的,為數寥寥,隻為禅房深似海,等閑豈能進得了少林本院?空門禅院,一變如此,也難怪閑雲老和尚感觸萬端,甯願深入泰山冷泉岩前,結廬潛隐。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武林各大門派,亦複如此,縱使武功盛譽如少林寺者,也依然一段秘辛,說來難言。

     此系閑言,按下不表。

    且說閑雲老和尚沿途流連匝月,這天才抵達嵩山少室峰下。

     少室峰風光依舊,少林禅院金碧輝煌,巍峨聳然,依然肅穆莊嚴,令人見而起敬。

     閑雲老和尚遠遠地站在山門之外,遙望着睽别十數年的少林寺,依舊望之俨然,内心禁不住感慨不已,站在那裡,合掌垂眉,低低喧了一聲佛号。

     此時,已近黃昏,夕陽西照,滿寺金黃,氣象益發顯得萬千,寺前松林,歸鳥陣陣,滿篩樹影,無限蔭涼,雖是初夏天氣,卻有春寒料峭的餘韻。

     閑雲老和尚佛号喧罷,剛一擡起頭來,忽然聽到“哨”地一聲,鐘聲落地,悠遠飄搖,餘音袅袅,緊接着“哨、哨、哨”一連敲了一十九下。

     老和尚一聽,不覺自語說道:“寺中警覺如舊,清規仍存,如果能夠清除一二佛門敗孽,少林寺不僅依然享譽武林,更要清皈佛祖,不許再惹紅塵,閑雲也就能在佛祖面前,忏贖失察罪懲了。

    ” 少林寺内一十九下金鐘響罷,忽又玉磐悠揚,隐約三響,少室峰下群山回應,袅袅餘韻,憑添這黃昏的晚景凄涼。

     閑雲老和尚知道這十九下聚集金鐘,是召集寺衆,出門迎接掌門人的信号,老和尚也頓時收斂起心神,端正步伐,緩緩地向山門走去。

     此時,已經關閉的山門,霍然大開,身披袈挲,手執法器的僧衆,魚貫而出,雁序排列,站在山門兩邊,低頭拱立,寂靜無聲。

     最後,走出八個小沙彌。

    分列山門當口兩旁,随着出來身穿鵝黃袈裟的老和尚站在當中,合掌朗喧:“戒恃院,達摩院首座弟子。

    恭迎掌門人佛駕。

    ” 喧聲一了,僧衆齊誦佛号,和南之聲,不絕于耳,少林寺前一片禅和。

     閑雲老和尚緩緩走到近前,合掌低聲說道:“老僧帶罪面壁,今日轉回本院,不敢勞動各代弟子大禮相迎。

    ” 戒恃院首座本空閃身一旁,低聲說道:“代理掌門師伯,以掌門人當初敕令在身,未能出寺相迎,命弟子先向掌門人謝罪。

    ” 閑雲老和尚隻輕輕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沒有說話。

    山門兩旁侍立的八位小沙彌,立即獻上大紅袈裟,披在閑雲老和尚身上。

    頓時法器齊鳴,佛号不絕,數百僧衆随着閑雲老和尚緩緩地走進山門。

     閑雲老和尚剛一走到第三進大雄寶殿,迎面站着一個壯年僧人。

    昂然毫不為禮,攔住衆人去路。

     閑雲老和尚一眼就看出這位壯年僧人,正是數上東嶽,強要傳授少年秘技而不得的了淨和尚。

    閑雲老和尚當時心裡一動,頓時停下腳步,還沒有說話,忽然就聽到身後有人說道: “三代弟子了淨,不聽鐘聲聚結,不出山門迎駕,欺師滅祖之罪已犯,戒恃院派人拿下聽候發落。

    ” 喝聲未了,立即身後衣袂飄風,兩位灰衣僧人從兩旁電閃而前,雙手同演十二擒龍手中的“鎖拿孽龍”,各取了淨和尚左右手腕脈門。

     少林寺自信規律嚴謹,居然有人膽敢冒犯掌門,僧衆莫不大感意外,戒恃院執法僧人閃身出手,眼看了淨就要備嘗觸犯的懲戒。

    可是,更沒有想到這位了淨和尚膽敢冒然犯罪在先,而又拒捕于後。

     十二擒龍手,是少林大擒拿手中的秘技,寺中精于此道的僧人不多,但是戒恃院的僧人,個個都是精于此一絕技,當時這一招雙演“鎖拿孽龍”,勢如奔虎,快若閃電,正撲向了淨和尚的時候,忽然了淨和尚一縮身形,暴短三尺,戒恃院兩個和尚雙手同時落空,了淨和尚卻趁勢一頓腳下,流水行雲,飄然後退一丈開外。

     罪犯掌門,複又動手拒捕,已經觸犯規律之極,少林寺有史以來,還沒有這種事情發生,不僅站在殿下的僧衆,齊感驚惶詫異,連動手執法的兩位戒恃院的僧人,也愕然站在那裡,瞠然不知所以。

     大雄寶殿之前,衆僧的驚愕是瞬間的,立即戒恃院首座本空大師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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