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尋找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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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有貞、曹吉祥才是罪魁禍首。

    燕客也隻是你們手中的一把刀。

    ” 耿思明閉上眼,半晌才睜開,眼中卻滿是淚水。

     “你說的都是對的。

    我從八年前開始,一直在幫我嶽父賣官,幫燕客牽線洗贓銀。

    燕客在梁公度之後,一直想找個能與小崔匹敵的人,讓京華英雄會吸引更多的賭客。

    于是他找到你。

    一開始我曾經極力反對過,我擔心你參與英雄會,遲早會發現這裡的玄機。

    但另一方面,我們也不願意看到,一個曾經的英雄,卻被貧窮和生活壓倒,所以我最終也同意讓你上英雄會——結果事實證明了我的擔憂……但我還抱着一絲幻想,我真的希望我們這幾個少年時的朋友能夠重新在一起,如果你能變得世故一點、不再像當年一樣不合時宜。

    嘿嘿,我這幻想不可能實現,你仍然是這樣的固執…… “我知道,你做的是對的。

    我做的是錯的。

    我也曾經不合時宜,我曾經的志向,我曾經的理想,都早已化為泡影。

    我在朝中愈久,看到的事就越多越深,而失望便愈大。

    大明王朝就像一隻嵯峨笨重、老朽但仍足夠堅固的巨艦,滑行着,緩緩遊動,苟延殘喘。

    它不需要外力推動,不需要帆樯橹槳,也沒有人能夠有這個力量。

    可悲的是,我們這些大明真正的精英中堅,不但無法奮力挽住帆樯,反而在它滑向深淵之時推了它一把。

    百年以後,當我們的子孫回首從前,他們會否原諒我們?” 吳戈緩緩道:“我還是會說,面對未知的無盡苦難和無邊黑暗,咱們隻有拼命活下去。

    就算咱們的子孫看不到,子孫的子孫總有一天會看到,一個更加幹淨的世界。

    ” 耿思明指了指雪汀,說:“确實我認識她已有三年了,但她并不是我的女人。

    我夢想迎娶的,隻是荻小姐那種堅強偉大的女子,隻有那樣的女子才能拯救我的靈魂。

    雪汀是我找來的,燕客付了很大的價錢,希望讓她牽絆住你。

    我們本來是想最後一次問你,隻要你點頭,她便屬于你,而我們仍将是兄弟。

    可是現在已經遲了,這一切已無意義。

    我很了解那些人,就算沈天涯把這案子一查到底,恐怕也查不到我嶽父、徐有貞和曹吉祥那裡,他們随時可以犧牲燕客、甚至我,丢車保帥。

    燕客和我,恐怕都會為徐介臣、嚴紫嫣、甚至貪鱗的死受到懲罰。

    但現在,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得到你的原諒。

    ” 耿思明擡起頭,有些虛胖的臉龐在微微顫抖:“剛才你喝的是一杯毒酒,貪鱗親自調制的,無藥可救。

    ” 這時雪汀緩緩走過來,深深地看着吳戈,道:“你還記得我麼?” 吳戈低下頭,說:“對不起……這是我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 她美麗無比的眼睛向三個男人一一掃過,緩緩說:“十一年前,在揚州府,發生了一起滅門命案,那一家十餘口都被奸人所害。

    隻有一名八歲的女孩正好在親戚家玩耍,得以幸免。

    案子一直破不了,直到知府大人從淮安府請了一位神捕來。

    歹人被繩之以法。

    可憐這女孩,寄養在親戚家,後來竟被賣進了青樓。

    她後來出名了,沒有人知道她過去的悲慘故事,因為根本沒有人關心。

    ” 三個男人吃驚地聽着。

     “可是她永遠都忘不了那個為她報仇的年輕捕快。

    她的恩人姓吳名戈。

    所以,”她微微笑道,“我剛才已經把毒酒偷偷換過了。

    你喝下的就是一杯陳年梅子酒。

    毒酒在這兒。

    ” 她把一隻一模一樣的酒壺從身後取出放在桌上。

     “你要去哪兒?”雪汀柔聲問。

     “我要一直往西去,那裡有大雪山,有無邊的溝壑……我要去找她。

    ” 找丹瑪嘉瑪? 不。

    吳戈低聲說。

    耿思明說過,她是世上最偉大最美好的女子。

    而他現在要去找的正是這個女子。

     耿思明看着眼前這壺毒酒。

    他忽然輕松地笑了。

    他斟上一杯一飲而盡。

    金粉繁華隻如一夢,煙月京華隻如一夢。

     在烏斯藏以南大雪山橫亘之處,有碧藍的瑪旁雍措湖和雄偉的岡仁波齊雪山。

    吳戈說過,再往南去,那裡有更高更聖潔的雪山。

     于是她往南跋涉。

    于是她終于來到那片溝壑之前。

    無邊無際的溝壑,千條萬條,黝黑而不可測,密密麻麻地延伸在眼前;黑色的大地的裂紋仍在不斷向着天邊斷裂、擴散着。

    吳戈說過,這是蓮花生大師當年一掌将妖魔鎮入地獄所留下的掌紋。

    億萬溝壑如同迷宮,隻有一條能抵達彼岸。

     她想,吳戈的丹瑪嘉瑪就在彼岸。

    她想對她說,請你回到人間。

    于是她随便揀了一條幽深的溝壑,走了進去。

     雪一直下,荻小姐纖細的足迹很快湮滅在無邊的白色之中。

     這仍是大明景泰四年某一個微不足道的清晨。

     紫禁城中,年輕的皇帝朱祁钰照例早早起來,剛從南京調回的刑部官員沈天涯跪在階上,正等着皇上的召見。

    城南的南宮,幾乎同樣年輕的太上皇朱祁鎮,也早已起身,心中照例一片蕭索。

     何記米行的工頭餘一過來到城郊的一座墳前,恭恭敬敬地上了炷香;何記的生意日益興隆,隻是老闆何小姐似乎仍無嫁人的意思。

    九歲的阿珏正在其母劉氏的指導下給遠在大同邊塞駐軍當一名低級贊畫的父親寫信。

    街角的早市,叫賣聲喊得正歡:“嘎嘣脆啊,蘿蔔賽梨啊!”,“舊衣爛衫來賣”,“硬面饽饽嘗一個咧——”,“椒鹽餅子玉麥糕”,“镪刀磨剪子喽”…… 聽着溫暖的叫賣聲,一條破舊小巷裡,挂着“燕山拳館”的一家小拳館,散盡了家财、正在教導三五個窮孩子練拳的卓燕客停了下來,臉上的汗,映着透過雲層的第一縷陽光。

     萬裡之外的雪域之巅,跋涉着一個倔強的背影,在他身後,萬丈晨曦染亮了無邊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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