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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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熱,彭老師仍然穿着中山裝,可是中山裝的背部雖然已經濕透了,他卻不感到炎熱,心頭隻是一陣陣寒意,流出的都是冷汗。

     不是因為看到死人。

    在學校時,系主任就曾被狂熱的紅衛兵活活打死,那時的情景還要更凄慘一些。

    那時給他定的性是“反動權威”,比系主任的“死不悔改的走資派、美帝特務”還要低幾級,但看到系主任口鼻流血地被一群年輕人簇擁着在地上翻滾,他隻感到心中有一陣陣寒意,卻不是恐懼。

    可是,今天他看到那個瘸腿的工宣隊長踉跄着向鐵軌走去時,他才真正感到了害怕。

     他的家是站台邊的一排平房中的一間。

    這個位置其實很不适合居住,火車開過時,地面也會發出顫動,碗櫥裡的飯碗也會叮當亂響,可是彭老師已經很滿意了。

    這兒當然不能和加利福尼亞的别墅相比,但較諸學校裡那震耳欲聾的大批判的吼聲,火車進站發出的噪聲也似乎要悅耳得多。

     推開門,女兒正在狹小的竈台前忙着什麼。

    看到女兒的背影,他心頭就有一陣心痛。

    五七年,他和妻子收拾了在美國的一切,回國後碰到反右。

    六零年的大饑荒,女兒出生,妻子卻沒能熬過去,死在了産房的病床上。

    那時他抱着這個小小的孩子,痛苦中還依稀有點欣慰。

    六六年,五月十九,史無前例開始了,心理學成了僞科學,他這個心理學和物理學的雙博士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反動權威,戴高帽,噴氣式,脖子上挂着牌子遊街,上帝保佑,終于下放到這個無名小鎮上做了個高齡扳道工,女兒也從一個隻會哭叫的小女孩長成了這樣的少女。

     隻是,他心中隻有恐懼。

    上帝連這樣相對平靜的生活也不讓他過麼? 聽見他回來,女兒轉過頭,笑着說:“爸爸,你回來了?今天回來得這麼早。

    ” 煤球爐上煮着一鍋粥。

    天氣熱,鍋子雖然開着,卻看不到熱氣,粥香回蕩在房間裡。

    這粥已經煮了很久了,大概米粒都已經煮化了吧。

    他看着女兒的背影,想看到有什麼異樣的地方。

     女兒仍然不合時宜地穿着一件白色連衣裙。

    布拉吉雖然曾經是通用的服裝,但很少有人穿這樣的白裙子的。

    白裙子的下擺有幾道褶皺,很亂。

    這幾首皺紋象是一些尖針紮在他的眼球上,讓他感到疼痛。

     “……璐璐……” 女兒沒有轉過頭,也沒有說話,也許她也已經察覺自己口氣中的異樣吧。

     “璐璐,今天那陳隊長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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