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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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呢?"我也一肚子氣,而且急。

     "唉!"紹聖歎口氣,兩手一攤。

    "我是'瞎摸',誰叫你們'盲從'呢!""混蛋!死不要臉!活見了你的大頭鬼!"浣雲破口大罵。

     但是,又何濟于事呢?反正,我們已經迷了路。

    而暮色,正在那幢幢的樹影中逐漸加濃。

     二 天空還有一抹餘霞,橙紅中揉合了绛紫。

    大塊大塊的雲朵,摻雜了幾百種不同的顔色-蒼灰、粉紅、靛青、藍紫、墨綠……使人詫異大自然的彩筆,能變幻出多少種神奇的彩色! 隻一會兒,各種顔色都暗淡了。

    濃濃的、灰黑的雲層移了過來,把那些發亮的五顔六色一股腦兒掩蓋住。

    暮色驟然來臨了,連那點綴在山崖上的大樹的枝桠上,都墜着沉沉的暮色。

     山凹裡更盛滿了暮霭,蒼蒼茫茫,混混沌沌,把山、樹、岩石……都弄模糊了。

    我們拖着疲倦的腳步,一腳高一腳低的在山中走着。

    事實上,我們已經沒有目标,隻希望能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能夠想辦法找點東西吃,也找個地方睡。

     可是,山,黑黝黝暗沉沉的,深不可測。

    誰也沒把握這山裡能找到人家,除非能摸到林場的伐木站。

    而根據我們行走的坡度來看,我們已經越走越不對頭了,看樣子,我們并沒有向山的高處走,反而深入了山的腹部。

    這樣走下去,百分之八十,我們今晚将露宿在這荒郊野地的深山之中了。

     我已經疲倦到極點,疲倦得沒有力氣說話。

    浣雲起先還一直對紹聖咒罵不停,現在也悶不開腔了,看情形也筋疲力竭。

    宗淇走在我身邊,不時伸手來攙扶我一把,因為我已走得東倒西歪。

    這樣撐持了一段路,我終于靠在一棵大樹上,歎了口氣說:"唉!我實在走不動了!" "休息一下吧!"宗淇說,在樹底下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早知如此,"紹聖說:"我們該帶帳篷,在這深山裡露營一夜,也滿有味道!" "還有味道呢!"浣雲的火氣又上來了:"都是碰到你這個糊塗向導,才倒了這幺大的楣!" "别說我哦,"紹聖頂了回去:"假若不是你這個鬼丫頭要走這條路,我們何至于弄得這幺慘,我才碰到你倒了楣呢!" "你說你是識途老馬,我看你簡直是個糊塗老馬!"浣雲叽咕着。

     "你也未見得精明!"紹聖跟一句。

     "好了,"宗淇說:"你們兩個也真有勁吵架,還不省點精神,不知道還要走多遠才能碰到人家呢!" "碰到人家!"我歎息的說:"我看根本就不可能碰到人家,你想,誰會跑到這深山裡來居住呢?何況,林場的人也說過,這山上是沒有山胞的!" "那幺,我們真要在這野地裡過夜呀?"浣雲叫:"又沒毯子,又沒帳篷,非凍死不可!" "天為我廬兮,地為我毯兮!清風明月兮,伴我度此夕……"紹聖仍然保持他嘻皮笑臉的态度,仰頭望着天,順口胡謅的念着打油詩。

     "你還很得意,是不是?"浣雲沒好氣的問,瞪着眼睛。

     "怎幺不得意!"紹聖說,慢條斯理的接下去念:"況有美人兮,在我之旁。

    貌如桃李兮,冷若冰霜……" "啪!"的一聲,顯然浣雲手裡的棍子又打中了紹聖的腿,紹聖誇張的大叫了一聲,引起了山谷的徊響。

    宗淇站起身來,嚷着說:"我們還是繼續走走看吧,再坐下去你們又要打起來了。

    看!天都黑了。

    " 天是真的黑了,幾點冷幽幽的星光已經穿出了雲層,倨傲的挂在遼闊的雲空。

    一彎下弦月,像一條小船,彎彎的泊在天邊。

    深山中并不像想象中那幺黑暗,林木、岩石,都清晰的暴露在月光裡。

    隻有遠處的山巒,一幢幢的聳立着,是些龐大而猙獰的黑影,帶給人一份壓迫性的恐怖感。

    我們又繼續向前進行,紹聖和浣雲走在前面,我和宗淇走在後面。

    草叢裡,飛來了無數的螢火蟲,閃閃爍爍,忽高忽低的穿梭不停。

     宗淇握着我的手,我擔憂着今夜如何度過,對于我,這真是從來沒有過的經驗,在這原始的山林裡,迷途于月光之下! "别那幺憂愁,"宗淇輕聲的說:"真找不着人家,也沒什幺了不起,這種露宿的經驗,花錢都買不着的。

    灑脫一些,潤秋。

    你不覺得這月光下的山林美得出奇嗎?" 月光下的山林确實美得出奇,每一片樹葉都染上了魔幻的色彩。

    光秃秃的岩石呈現出各種不同的姿态,嵯峨的迎向月光。

    深可沒膝的草上綴着露珠,被螢火燃亮了,反射着瑩潔的綠。

    整個的山谷伸展着,極目望去,深邃遼闊,暗影林然而立,看起來是無邊無際的。

     "和整個的宇宙系統比起來,人是多幺的渺小!"宗淇擡頭向天,望着那點點繁星說。

    "看那些星星,幾千千,幾萬萬,在宇宙中,每一個星球隻像一粒沙子,但這些星球可能都比地球還大,我們人類生存在這萬萬千千星球中的一個上,還彼此傾軋、戰争、屠殺,想想看,這樣渺小的生命,像一群争食的螞蟻,而每一個生命,還有屬于自己的苦惱和哀愁,這不是很滑稽嗎?" 真的,把宇宙系統和渺小的"人"相提并論,"人"真是微不足道的!我默默的仰視着雲空,一時之間,想得很多很深很遠。

    宇宙、星球、人類,我忘了我們正置身在空曠的深山裡,忘了我們已迷失了方向,可能要露宿一夜。

    忘了一切的一切。

    直到一塊石頭絆了我一下,我才驚覺過來,宗淇扶住我,問:"想什幺?" "人類。

    "我說:"人是最小的,但人也是最大的。

    " "怎幺說?" "一切宇宙啦、星球啦、觀念啦,都是人眼睛裡看出去的,是嗎?沒有人,這些宇宙什幺也不存在了!所有外界的事物,跟着人的生命而存在,等生命消失,這些也都跟着消失,不是嗎?" "好一篇'自我觀念談'!"宗淇笑着說,緊握了我的手一下。

    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和他的心靈接近了許許多多。

    大學三年,我們同窗。

    一年相戀,卻從沒有像這一刻這樣接近過。

     我們在一塊兒玩過,跳過舞,看過電影,花前月下,也曾擁抱接吻,但總像隔着一層什幺。

    或者,我從沒有去探索過他的思想和心靈。

    他也從沒有走進過我的思想領域。

     "現在,還為那個表妹而生氣嗎?"他把頭靠過來,低低的問。

     "别談!"我警告的喊,和他的"距離"一下子又拉遠了:"我不要談這個!" "好吧!"他歎了口氣,語調裡突然增加了幾分生疏和冷漠。

    "我不了解你是怎幺回事!你們女孩子!芝麻綠豆的小事全看得比天還大,胸襟狹小得容納不下一根針!" "别再說!"我皺攏眉頭,一股突發的怒氣在胸腔裡膨脹。

     "我不想吵架。

    " "我也不想吵架!"他冷冷的說。

     我沉默了,他也沉默了。

    隻這幺一-那,我們之間的距離又變得那幺遙遠了。

    剛才那電光石火般的心靈融會已成過去,這一刻,他對我像個陌生而不可親近的人。

    月光下,他的身形機械化的移動着,是個我所看不透的"人體"。

    我咬住嘴唇,内心在隐隐作痛,我悼念那消失的心靈接近的一瞬,奇怪着我們之間是怎幺回事?永遠像兩個相撞的星球,接觸的一-那,就必須分開。

     "嗨!我聽到了水聲!"走在前面的紹聖回過頭來叫。

     "水聲有什幺用!"浣雲沒好氣的接着說:"我還以為你聽到了人聲呢!" "你知道什幺?通常有水的地方就有人!"紹聖說。

     "胡扯八道!那我們下午停留的瀑布旁邊怎幺沒有人呢?" 浣雲說。

     "怎幺沒有?最起碼有我們呀!"紹聖強詞奪理。

     "呸!去你的!"浣雲罵。

     水聲,跟着我們颠踬的進行,水聲是越來越明顯了。

    一種潺潺的、輕柔的、低喘的聲音,一定不是條大河,而是條山中泉水的小溪。

    月亮仍然明亮而美好,螢火也依舊在草叢裡閃爍,但我們都再也沒有賞月的情緻,疲倦征服了我,雙腿已經酸軟無力。

    腳下的石塊變得那幺堅硬,踩上去使我的腳心疼痛,仿佛我沒穿鞋子。

    浣雲疲乏的打了個哈欠,喃喃的說:"噢!我餓得可以吃下一隻牛!" 像是回答浣雲的話,夜色中隐隐傳來一聲"咩"的動物鳴聲,浣雲高興的嚷着說:"有人家了!我聽到牛叫了!" "别自作聰明了!"紹聖說:"那大概是狼叫,或者是貓頭鷹。

    你大概想吃牛想瘋了,恐怕你沒吃到牛,倒飽了狼呢!" "這山裡有狼?"浣雲不信任的說:"騙鬼!" "你以為沒有狼?我告訴你一個這山裡鬧狼的傳說──"紹聖的話說了一半,被宗淇打斷了,宗淇望着前面,用手指着,嚷着說:"别吵了!你們看!" 我們順着宗淇的手指看過去,一條如帶的小溪流正從山谷中輕瀉下去,銀白色的水光閃閃熠熠,許多巨大的岩石在水邊和水中矗立着。

    還有條木頭支架起來的木闆小橋,巍巍然的架在水面。

    月光下,小橋、流水、岩石,和橋對面的樹林,都帶着種蒙蒙然的,藍紫色的夜霧,虛虛幻幻的陳列在我們的眼底,美得使人喘不過氣來。

     我們屏息了幾秒鐘,浣雲首先跳了起來,歡呼了一聲:"橋!" 就領頭向谷底跑去。

    是的,橋!有橋必有路,有路必有人家!看情形,我們或者不必露宿山野了。

    新的一線希望鼓起了我們剩餘的勇氣,疲倦似乎在無形中消除了大半。

    振起了精神,我們跟着浣雲的身影往谷底走去,這是一段相當難走的下坡路,不過,我們畢竟走到了橋邊。

     那是條破破爛爛的小木橋,沒有欄杆,也沒有橋墩,是用木闆鋪成的,木闆與木闆之間,還有着幾寸寬的空隙。

    溪水在橋下面奔流着,聲音琳琳朗朗,像一首歌,我們走上了橋,戰戰兢兢的跨過一塊塊的木闆,橋身似乎承受不住我們四個人的重量,搖搖欲墜的發出吱吱呀呀的輕響,宗淇警告的說:"慢慢來,一個一個的走吧!" 越過了那座危橋,眼前果然是一條小路,路邊是疏疏落落的一座小樹林。

    穿出了樹林,我們在路邊發現了一片紅薯田,宗淇吐了口長氣,歡然的說:"終于有一點'人味'了。

    " 不錯,"人味"是越來越重了,除了紅薯田,我們又陸續發現了卷心菜、白菜,和甘藍菜的綠葉,在月光下美麗的滋生着。

    再向前走了一段,靜靜的夜色中傳來了一陣"咩!"的呼叫,這次已清楚的聽出是羊群的聲音。

    浣雲回過頭來,對紹聖狠狠的盯了一眼,說:"聽到沒有?吃人的狼在叫了!" 再向前走了沒多久,浣雲吸吸鼻子,大叫着說:"菜飯香!我打賭有人在炖雞湯!" "你是餓瘋了!"紹聖說。

     不過,真的,有一縷香味正繞鼻而來,引得我們每個人都不自禁的咽着口水。

    沒有香味的時候倒也不覺得,現在一聞到肉味才感到真正的饑餓。

    同時,紹聖歡呼了起來:"房子!房子!好可愛的房子!" 可愛嗎?那隻是一排三間泥和石頭堆起來的房子,後面還有個茅草棚,旁邊有着羊欄和雞籠,典型的農村建築,不過,真是可愛的房子,可愛極了!尤其中間那間屋子,窗口正射出昏黃的燈光,那幺溫暖,那幺靜谧,那幺"可愛"!我從沒有看過比這個更可愛的燈光,它象征着人的世界。

    整個晚上,在荒野中行走,我們似乎被人類所遺棄了,重新看到燈光,這才感到人是地地道道的群居動物! "希望我們不至于被拒絕!"我說。

     "沒有人能夠拒絕我們這群迷途的流浪者!"紹聖說。

     "而且,還是饑餓的一群!"宗淇說。

     浣雲已經沖到前面,直趨那間有燈光的屋子,在門口敲起門來,同時大聲嚷着:"喂!請開門!有客人來了!" "好一群不速之客!一定會把主人吓壞了!"宗淇轉過頭來,笑着對我說。

     我也微笑了,停在那間屋子門口,我們都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彼此望望,微笑的等待着屋主的迎接。

     三 浣雲的叫門沒有得到預期的回音,我們在門外等待了幾秒鐘,浣雲再度敲着門,加大了聲音喊:"喂喂!請開門!有人在嗎?" 門内一片岑寂,隻有燈光幽幽的亮着,光線微弱而暗淡。

     浣雲對我們看看,皺皺眉頭,又聳聳肩。

    紹聖趕上前去,推開了浣雲說:"讓我來吧!"就"砰砰砰"的,重重的打着門,一面用他半吊子的台語喊:"烏郎沒?烏郎沒?" 答複着我們的,依舊是一片寂靜。

    我們面面相觑,都有些兒感到意外和不解。

    浣雲說:"大概沒人在家。

    " "哼!"紹聖冷笑了一聲:"住在這樣的山裡面,晚上不留在家裡,難道還出去看電影了不成?一定是不歡迎我們!" "不歡迎我們,也總該開開門呀!"浣雲說,又猛打了兩下門,提高喉嚨喊:"開門!開門!有人在家嗎?" 仍然沒有聲音。

    浣雲把眼睛湊到門縫上,向裡面張望,我問:"有人沒有?""有。

    "浣雲說:"有個人坐在桌子旁邊,桌上燃着蠟燭。

    " 擡起頭來,她蹙着眉說:"坐在那兒不理我們,這家的人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聳聳鼻子,她又說:"肉味越來越濃了,我們破門而入怎幺樣?" "那怎幺行?"我說,也湊到門縫去看了看,确實門裡有一張桌子,桌上燃着一支蠟燭,桌子旁邊,有個人坐在一張椅子裡,看不清楚是怎樣的一個人。

    室内的布置似乎很簡陋,我向上看了看,牆上挂着一把獵槍,還有一條配帶着子彈的皮帶。

    我正看着,宗淇忽然摸索着門說:"看!好奇怪,這門是從外面扣起來的!" 我站正了身子,這才發現門外面有個鐵絆扣着,并沒有上鎖。

    浣雲伸手過去一把就打開了鐵絆。

    我叫了一聲,把浣雲往後面拉,有個念頭像閃電似的在我腦中一閃,我喊着說:"小心!别進去!那個人可能是瘋子!要不然不會被反扣在門裡面!" 我的喊聲遲了一步,門扣已經被浣雲松開了,門立即就大大的開開。

    同時,有個聲音低吼了一聲,一個黑影從門裡直撲而出,浣雲恐怖的尖叫,身子向後退。

    紹聖出于本能,沖上前去抵擋那個黑影,他搶過了浣雲手裡的木棍,預備和黑影迎戰,還沒來得及打下去,那影子一口就咬在紹聖的手腕上。

    我們驚惶之餘,也看清那是一隻兇悍的獵犬。

    浣雲又沖過去,搶回那根木棍,沒頭沒臉的對那隻狗痛擊,狗負痛松了口,宗淇也順手拿起一塊大石頭,砸中了那隻狗的腿,狗狂叫着放開了我們,連奔帶竄的向山上的樹林裡跑去了。

     我們驚魂甫定,浣雲抱着紹聖的手臂,緊張的喊:"你怎樣?紹聖?你流血了!"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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