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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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對微帶幾分野性的眼睛大膽的直視着她,問:"請原諒我問一個不大禮貌的問題,李小姐,你今年幾歲?" "三十二。

    "她坦率的說。

     "三十二?"他揚了一下眉。

    "你的外表看起來像二十五歲,你的口氣聽起來像五十二歲!李小姐,你總是喜歡在别人面前充大的嗎?" 她又笑了。

     "最起碼,我比你大很多很多,你大概不超過二十二、三歲吧?" "不!"他很快的說:"我今年二十八!" 她望望他,知道他在說謊,他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她不明白他為什幺要說謊。

    在他這樣的年紀,總希望别人把他看得比實際年齡大,等他過了三十歲,又該希望别人把他看得比實際年齡小了。

    人是矛盾而複雜的動物。

     "李小姐,"他望着壁上的一張舊照片說:"你有沒有孩子?" "沒有。

    "她也望了那張照片一眼,那是她和她已逝世的丈夫的合影,丈夫死得太年輕,死于一次意外的車禍,帶走了她的歡樂和應該有的幸福。

    将近五年以來,她始終未能從那個打擊中振作起來,直到她又重拾畫筆,才算勉強有了幾分寄托。

     "他很漂亮,"其軒望着那個男人說,絲毫沒有想避免這個不愉快的話題。

    "怎幺回事?他很年輕。

    " "一次車禍。

    "她簡單的說,她不想再談這件事,她覺得面前這個男孩子有點太大膽。

     "他把你的一半拖進墳墓裡去了!"他突然說。

     她吃了一驚,于是,她有些莫名其妙的憤怒。

    這年輕的孩子灼灼逼人的注視着她,在他那對聰明而漂亮的眼睛裡,再也找不到前一次所帶着的羞澀,這孩子身上有種危險的因素。

     她挪開眼光,冷冷的說:"你未免交淺言深了!" "我總是這樣,"他忽然站起身子,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子上,意态寥落了起來,那份羞澀又升進他的眼睛中。

    "我總是想到什幺說什幺,不管該不該說,對不起,李小姐。

    我想我還是告辭吧!這兒是五千元,我能把那張畫帶走嗎?" 看到他眼中驟然升起的怅惘和懊喪,她覺得有些于心不忍,他到底隻是個二十幾歲的大孩子,她為什幺該對他無意的話生氣呢?于是,她微笑着拍了拍沙發說:"不,再坐一坐!談談你的事!我這兒很少有朋友來,其實,我是很歡迎有人來談談的。

    " 他又坐了回去,歡快重新布滿了他的臉。

    他靠在沙發中,懶散的伸長了腿,他的腿瘦而長,西服褲上的褶痕清楚可見。

     他笑笑說:"我的事?沒什幺好談。

    我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到台灣之後,父親的事業越來越發達,成了商業巨子,于是,家裡的人口就越來越增加……"他擡起眼睛來,對她微笑。

    "增加的人包括酒女、舞女、妓女,也有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像我那個六姨……反正,家裡成了姨太太的天下,最後,就隻有分開住,大公館,小公館……哼,就這幺一回事。

    " "你有幾個兄弟姐妹?" "有兩個姨太太生的妹妹,可是,我父親連正眼都不看她們一眼,他隻要我,大概他認為我的血統最可靠吧!"他揚揚眉,無奈的笑笑。

     如蘋注視着他,他把茶杯在手中不停的旋轉,眼睛茫然的注視着杯子裡的液體,看起來有種近乎成熟的寥落,這神情使她心動。

    她換了一個話題:"你該有女朋友了吧?" 他望望她。

     "拜托你!" "真的沒有嗎?"她搖搖頭,"我可不信。

    " "唉!"他歎口氣,坐正了身子,杯子仍然在他手中旋轉。

     "是有一個,在師大念書。

    " "那不是很好嗎?"她不能了解他那聲歎息。

     "很好?"他皺皺眉。

    "我也不懂,我每次和她在一起,就要吵架。

    她的脾氣壞透了,她總想控制我,動不動就莫名其妙的生氣,結果,弄得每一次都是不歡而散。

    李小姐,"他望着她:"告訴我一點女孩子的心理。

    " "女孩子的心理?"她為之失笑。

    "噢,我不懂。

    我想,一個女孩子就有一個的心理,很少有相同的。

    莫名其妙的生氣,大概因為她恐怕會失去你,她想把握住你,同時,也探測一下你對她的情感的深度。

    " "用生氣來探測嗎?我認為這是個笨方法!" "在戀愛中的男女,都是很苯的。

    "她微笑而深思的說。

     "不過,我猜想她是很愛你的。

    " 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衡量她的話中的真實性。

    她又問:"你父親知道你的女朋友嗎?" "噢,他知道,他正在促成這件事。

    他認為她可以做一個好妻子。

    我父親對我說:娶一個安分守己的女人,至于還想要其它的女人,就隻需要荷包充實就行了。

    " "唔,"她皺皺眉:"你父親是個危險的人物!" "也是個能幹的人物,因為他太能幹,我就顯得太無能了。

    什幺都有人給你計劃好。

    讀書、做事,沒有一件需要你自己操心,他全安排好了,這總使我感到自己是個受人操縱的小木偶。

    老實說,我不喜歡這份生活,我常常找不到我自己,好象這個'我'根本不存在!我隻看得到那個随人擺布的葉其軒──我父親的兒子!但是,不是'我'!你了解嗎?" 她默默的點頭,她更喜歡這個男孩子了。

     "就拿我那個女朋友來說吧,她名叫雪琪,事實上,根本就是我父親先看上了她,她是我父親手下一個人的女兒,我父親已選定她做兒媳婦,于是,他再安排許多巧合讓我和雪琪認識,又極力慫恿我追她。

    雖然,雪琪确實很可愛,但我一想到這是我父親安排的,我就對她索然無味了。

    我沒法做任何一件獨立的事──包括戀愛!" 如蘋看看這郁憤的男孩子,就是這樣,父母為子女安排得太多,子女不會滿意。

    安排得太少,子女也不會滿意。

    人生就是這樣。

    有的人要"獨立",有的人又要"依賴",世界是麻煩的。

    其軒的茶杯喝幹了,她為他再斟上一杯,他們談得很晚,當牆上的挂鐘敲十一下的時候,他從椅子裡直跳了起來。

     "哦,怎幺搞的?不知不覺待了這幺久!"他起身告辭,笑得十分愉快。

    "今晚真好!我很難得這樣暢所欲言的和人談話!李小姐,你是個最好的談話對象,因為你說得少,聽得多。

    你不認為我很讨厭吧?" "當然不!"她笑着說:"我很高興,我想,今晚是你'獨立'的晚上吧!""噢!"他笑了。

     他終于拿走了她那張畫,當他捧着畫走到房門口時,他突然轉身對她說:"你知道我為什幺要買你這張畫?我想把你的'消沉'一齊買走!以後,你應該多用點鮮明的顔料,尤其在你的生活裡!" 說完,他立即頭也不回的走了。

    如蘋卻如轟雷擊頂,愣愣的呆在那兒,凝視着那逐漸遠去的背影。

    好半天,這幾句話像山谷的回音似的在她胸腔中來回撞擊,反覆回響。

    她站了許久許久,才反身關上房門,面對着空曠而寂寞的房子,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正充塞在每一個角落裡。

    同時,她覺得她太低估了那個大男孩子了!葉其軒成了她家中的常客。

    他總在許多無法意料的時間中到來,有時是清晨,有時是深夜。

    混熟了之後,她就再也看不到他的羞澀,他爽朗而愉快。

    他用許許多多的歡笑來堆滿這座屋子,驅走了這屋子中原有的陰郁。

    每次他來,主要都在談他的女友-又吵了架,又和好了,又出遊了一次,又談了婚娶問題……談不完的題材,她分享着他的青春和歡樂。

     一天晚上九點鐘左右,他像一陣旋風一樣的卷進了她的家門。

    他的領帶歪着,頭發零亂,微微帶着薄醉。

    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說:"走!我們跳舞去!" "你瘋了!"她說。

     "一點都沒瘋,走!跳舞去!我知道你會跳!" "總要讓我換件衣服!" "犯不着!" 不由分說的,他把她挾持進了舞廳中。

    于是,在彩色的燈光和使人眩暈的旋律中,他帶着她瘋狂的旋轉。

    那天晚上好象都是快節拍的舞曲,她被轉得頭昏腦脹,隻聽得到樂隊喧嚣的鼓和喇叭聲,再剩下的,就是狂跳的心,和發熱的面頰,和朦胧如夢的心境。

     "哦,"她喘息的說:"我真不能再轉了,我頭已經轉昏了!" 于是,一下子,音樂慢下來了。

    慢狐步,藍色幽暗的燈光,抑揚輕柔的音樂,熏人欲醉的氣氛。

    他攬着她,她的頭斜靠在他的肩頭……如詩,如夢……如遙遠的過去的美好的時光。

    她眩惑了,迷糊了。

    似真?似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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