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關燈
,淚珠湧出眼眶,透過了毛衣,灼熱的燙痛了他。

    她的手指更緊的攥着他,像浮蕩在茫茫大海中,緊握着最後一塊浮木。

    她嘴裡沉痛的、昏亂的、狂熱的、呓語般喊着:“别說!别再說!别再說一個字……” 他不會再說一個字了。

    因為,琴房的門蓦然被推開,嫣然懷抱着大包小包無數的包裹,興沖沖的嚷着:“巧眉,來試試我幫你買的衣服,天氣涼了……” 她頓住,呆站着,手裡的大包小包全跌落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着面前擁抱着的兩個人。

    在這一-那間,她心中掠過一聲瘋狂的-喊:“我甯願是瞎子!可以看不見這個!” 她以為她隻是在想,事實上,她喊出來了。

    喊得又響又急又猛烈又悲切又瘋狂。

    這聲喊叫吓住了她自己,震驚了她自己。

    于是,她掉轉身子,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她狂奔出琴房,穿過客廳,沖出花園,雨霧撲面而來,灑了她滿頭滿臉……她繼續跑,打開大門,她一頭撞在正按着門鈴的淩康身上。

     淩康伸手抓住了她,驚愕的喊:“嫣然,你幹什幺?” 她用力推開淩康,繼續往前跑。

    同時,安騁遠已經追到花園裡來了,他氣急敗壞的大叫:“淩康,攔住她!” 淩康攔不住她,她狂亂得像個瘋子。

    奔過去,她看到停在街邊的小坦克,她跳進車子,發瘋似的想發動車子,偏偏車上沒有鑰匙,她又跳下車子,轉向淩康的野馬。

    在她這樣折騰中,安騁遠已經追了過來,他從後面一把抱住了她,急切的喊:“嫣然!嫣然!不要這樣。

    你聽我說,你聽我解釋!嫣然!嫣然!” 嫣然拚命的掙紮,要掙脫他的手臂。

    她面頰上又是雨又是淚又是汗,頭發散亂的披在臉上。

    她咬緊嘴唇,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允許自己哭出來,她隻是發瘋般要擺脫安騁遠。

    安騁遠也發瘋般抱緊了她。

    要把她拖回家裡。

    她死命用力的咬住嘴唇,嘴唇破了,血滴了下來,滴在他白色的毛衣袖子上。

     他驚悸的看着,狂亂的說:“嫣然,嫣然,我錯了!我錯了!打我,罵我,我錯了!錯了!錯了!” 嫣然閉上眼睛,淚珠終于成串滾落。

    她更用力的咬嘴唇,血沿着下巴流下去。

    那痛楚無以填塞心中的絕望,她驟然把自己的手腕送到唇邊,張嘴一口狠狠的咬了下去,牙齒深陷進肌肉裡,她用力得渾身都顫抖起來。

    安騁遠又驚又痛又慌又昏亂。

     “嫣然!”他大叫:“随你怎幺懲罰,随你!” 淩康莫名其妙的跑了過來,緊張的喊:“怎幺回事?嫣然!你瘋了?安公子!你打她一耳光,打醒她!她沒理智了!你打呀!打醒她!” 安騁遠搖頭,他打不下去。

    一彎腰,他把嫣然整個橫抱了起來,嫣然踢着腳掙紮,他緊抱着她,往屋内走。

    這一走,嫣然忍無可忍的張開嘴,哭着說:“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 “好,”安騁遠把她抱回小坦克,急促的說:“不回去!我們開車去别的地方!” 淩康看呆了。

    安騁遠把嫣然抱進車子,倏然回頭,對淩康大喊着說:“進去!淩康!去守着巧眉!快去!” 淩康一震,怎幺?難道不是嫣然和安騁遠吵架,而是姐妹兩個吵架了嗎?他大驚,而且,心底有陣恐慌飛閃而過,他轉過身子,立刻奔進大門裡去了。

     安騁遠發動了車子,盲目的往前開去,小坦克居然立刻發動了,沖向雨霧蒙蒙的街頭,向前面緩緩的滑行。

    嫣然經過這樣一番掙紮和折騰,已經筋疲力盡,她癱瘓在駕駛座旁的位子裡,靠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車子駛向忠孝東路,轉往中山北路,經過圓山大橋,上了内湖公路……安騁遠沒有目的地,隻是機械化的開着車子,一路上,嫣然都緊閉着嘴不說話,安騁遠更不知該說什幺,沉默彌漫在車内。

    車子繼續往前走,到了郊外的一條小溪旁邊,安騁遠停下車子,熄了火。

     他把額頭抵在駕駛盤上,心裡像澆了一鍋熱油,五髒六腑都在痛。

    他知道必須向嫣然解釋,卻不知從何解釋,今晚發生的事,再回想起來,像個夢,像個不該發生的夢。

    他深抽了口氣,一時間,無法分析自己,擡起頭來,他在那路燈黝暗的光線下去看嫣然。

    她靠在那兒,發絲零亂,衣衫不整,滿臉的雨和淚,嘴唇腫了,還在流血……從認識以來,從沒看到她如此狼狽過。

    他在一種絞痛的情緒裡,體會出一件事實,不管今晚發生了什幺,他不能放棄嫣然。

    他愛她,他瘋狂般愛着她!盡管他今晚曾把另一個女孩擁在懷中,盡管他為那個女孩也震動也憐惜……他仍然愛着嫣然。

    看她這樣狼狽而無力的躺在那兒,他覺得每根神經,每根纖維都在痛楚。

    他愛她!從在圖書館裡和她談屠格涅夫、傑克倫敦的時候起,他就愛她!可是,在這樣執着的愛情裡,怎會發生巧眉的事?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而發生過的事,是已經發生了,是無可挽回的發生過了。

     “嫣然,”他輕聲的、痛苦的喊了一聲,伸出手去,他去撫摩她的面頰。

     她用力一甩頭,把他的手甩開。

     他凝視她,用手抵住了額,苦惱的閉了閉眼睛。

    半晌,他振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幹淨的白手帕。

    他試着要去擦拭她唇邊的血漬。

    她伸手一格,把他的手格開了,她轉開了頭,眼光迷蒙的看着車窗外面。

     “嫣然,”他低聲說:“我試着告訴你今晚的事,我不想逃避或推卸什幺,我必須坦白告訴你,在那一瞬間,我情不自已。

    她像個沉在黑暗浪潮裡的孩子,馬上就要淹沒。

    她孤獨而無助,她的琴聲像生命的沖擊,像-喊,像悲歌。

    她穿得很少,又一直咳嗽,我走過去給她披一件外套……”他停住,看她。

    “你懂嗎?就是這樣。

    然後……” 她轉回頭來了,她的眼光落在他臉上了。

    她的眼神裡沒有責備,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但是,卻充滿了徹底的絕望和悲痛。

     “不用解釋,”她終于開了口,聲音雖然
0.05830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