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不悟尋時暗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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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禁足一事再三向朕求情。

    據朕所知她與你在宮隻并無往來,若非受她父親所托,何必要幫你!” 我不曉得瑞嫔為何要幫我,隻是為了許久前和她在太液池的一番閑聊麼?我實在語塞,而對佳儀,我實在有太多疑惑。

     玄淩的話冷冷在耳邊響起:“實在不算冤了你兄長!” 我力争:“即便如此,嫂嫂一介女流,緻甯襁褓之中……”我哽咽道:“臣妾兄長本對社稷無功勞可言,外間之事詭谲莫辯,臣妾亦不可得知。

    但臣妾兄長對皇上的忠心,皇上也無半分顧念了麼?!” 他的目光有些疑慮,落在一卷奏折之上,明滅不定:“清河王一向不太過問政事,也為你兄長進表上書勸谏朕……”我心裡“咯噔”一下,莫非玄淩又疑心哥哥與清河往有所糾結了不成,他繼續道:“甄遠道夫妻年事已高,朕可從輕發落,可你兄長之過不是小罪可以輕饒。

    ”他也有些不忍,“你嫂嫂和侄子朕今早就已放了,隻是天命如何,朕也不得而知了。

    ” 他這話說得蹊跷,我砰然心驚:“皇上為何這樣說?!” 他歎息道:“你嫂嫂和侄子在獄中感染瘧疾發熱,安芬儀再四求情,甚至願意讓服侍自己的醫官去為他們診治,朕已派他去了。

    ” 我的舌尖格格而顫,牢獄潮濕,但時至十月,怎會輕易有了瘧疾,這可是要人性命的病啊!何況是安陵容身邊的醫官去診治的,我先不放心了。

    我凄然叫道:“皇上!——” 他扶住我的肩,道:“有太醫在,會盡力救治他們母子。

    ”他頓一頓,“但你的兄長,結黨為私,朕業已下旨,充軍嶺南。

    你父親貶為江州刺史,遠放川北,也算是朕姑念他一生辛苦了。

    ” 嶺南川北遠隔南北,嶺南多瘴氣,川北多險峻,皆是窮山惡水之地,父親一把年紀,怎麼熬的住呢?我的心酸痛悲恨到無以複加,腹中有輕微的絞痛,似蛇一樣蜿蜒着爬上來,而且玉姚和玉娆自幼嬌慣,如何能受得這分颠沛流離的苦楚。

     我悲苦難言,我舌底的怨恨再忍耐不住,仰頭迫視着他:“皇上!到底真的是鐵證如山還是皇上因為汝南王一事心底難解而耿耿于懷于他人?” 他怒了,語氣嚴厲,冷漠到沒有溫度一般:“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他的手伴着怒氣一揮,觸到了身邊他方才立過的書架,一張绛紅的薛濤箋自書堆上輕飄飄晃下,打在我臉上。

    我本跪着,随手欲撥開,然而一目掃到箋上,整個人頓時僵在了那裡,渾身如卧冰上。

     所有的真相,原本隻是一些零碎而清晰的話語,而當這些話語真切落在這一張紙箋上時,雖早已知曉,那灰了的心卻再度灼痛起來。

     我直愣愣瞪着,那绯色如血的薛濤箋竟是要被我看得溢出血來。

    脈搏的跳動漸漸急促,怦怦怦怦直擊着心髒,胸口像是有什麼即将要迸發開來,心如同墜入臘月的湖水中,那徹骨寒冷激得雙手不自覺的顫抖起來,竟是克制不下去,直抖得如秋風中殘留枝頭的枯葉一般,心中有聲音極力狂呼,不是的!不是的!宛宛!宛宛!竟然是這宛宛!錯了,全錯了,從頭至尾全是錯了! “寄予宛宛愛妻,念悲去,獨餘斯良苦此身,常自魂牽夢萦,憂思難忘。

    懷思往昔音容,予心悲恸,作《述悲賦》念之悼之。

    願冰雪芳魂有靈,念夫哀苦,得以常入夢中以慰相思。

    縱得莞莞,莞莞類卿,暫排苦思,亦‘除卻巫山非雲’也。

    ” “易何以首乾坤?詩何以首關睢?惟人倫之伊始,固天俪之與齊。

    痛一旦之永訣,隔陰陽而莫知。

    ……影與形兮難去一,居忽忽兮如有失。

    對嫔嫱兮想芳型,顧和敬兮憐弱質。

    ……望湘浦兮何先徂,求北海兮乏神術。

    ……恸兮,陳舊物而憶初。

    亦有時而暫弭兮,旋觸緒而欷歔。

    信人生之如夢兮,了萬事之皆虛。

    嗚呼,悲莫悲兮生别離,失内位兮孰予随?入淑房兮阒寂,披鳳幄兮空垂。

    春風秋月兮盡于此已,夏日冬夜兮知複何時?”① 玄淩的筆迹向來是看得極熟了,寫到最後,筆力漸次軟弱無力,斷斷續續,有淚痕着洇其上,把墨迹化得一小團一小團如綻放的黑梅一般。

    可見他下筆時傷心哀痛到了何種地步。

     除卻巫山非雲也,好一句除卻巫山非雲也。

    原來是她,竟是她,所有我的一切一切殊寵恩愛,原來全是為了她,為了一個“莞莞類卿”。

    魂牽夢萦,魂牽夢萦,玄淩夢裡面一聲聲情意切切喚着的,全是她——仙逝了的純元皇後朱柔則。

     那麼,我究竟算是什麼?! 雙手無力一松,薛濤箋輕如若無物一般飛了出去,悄無聲息地落到織金毯上。

    像是全身的力氣都被一絲一絲抽空了,頹然軟綿綿委地坐下。

    窗外秋蟲鳴噪不已,一樹紅楓娉婷掩映在窗前,那猩紅一色刺得我雙目如同要盲了一般疼痛。

     我胸中激蕩難言,腹中因着這激蕩愈加疼痛,仿佛我的孩子亦明白我這為娘的委屈,為我不平。

     玄淩滿懷憐惜拾起地上的薛濤箋,眼神頓時甯和下來,平靜溫柔得似一潭秋水,明澈動情。

    那眼光半分都不落在我身上,隻凝神遠思,似乎沉浸在久遠美好之中,口中道:“你知道了?” 我無言以對,還有什麼話可以說呢。

     玄淩半是感慨:“其實能夠有幾分像宛宛,也是你的福氣啊。

    ”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是麼?究竟是我的福,還是我的孽!隻覺得與他這一面,一副心腸皆是冷寂到底了,所有的情思,亦斷絕了。

    他這樣陌生,這樣叫人疏遠。

    錯的何止是玄淩,我更是錯了,這麼些年的時光與情愛,皆是錯付與眼前這個人了。

     門“吱嘎”而開,翩然閃進一個嬌小的身影,見到我在,忙要退後。

    我幾乎不記得了,這個書房,除了我,陵容亦是可以進出的。

     她的容光嬌豔而青春,紅潤如輕霞,刹那對照出了我的傷心和憔悴,更叫人不忍卒睹。

    玄淩叫住她,道:“什麼事?” 她嬌弱地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玄淩最看不得這樣的神氣,催促了兩次,她方怯怯道:“方才太醫來回禀,甄少夫人與小公子瘧疾病重,已經不得救了。

    ”她的話未說完,淚水已經沾濕了臉龐,惹人憐愛。

     陵容說着就要來攙我,口中關切無比,道:“姐姐有身子的人,千萬别傷心壞了。

    ” 我情知沒有那樣簡單,淚眼中望出來她姣好的芙蓉面似是扭曲了一般,隻是可怕。

    她趁着接近我的片刻,悄然在我耳邊輕輕笑道:“可救不活了呢!” 我恨得幾乎要嘔血,正欲揮開她的手,腹中急痛欲裂,似要迸開一般。

    秋意冰涼若霜,露從今夜白,月色慘白似一張鬼臉,兜頭撲張下來,我的手軟弱地垂了下去,最後一眼,隻瞧見自己猩紅的裙角,蜿蜒如河。

     那樣痛,痛得幾乎蒙住了呼吸,仿佛刀絞一般,苦索在我的腸中抽刺。

    好痛,身下全是濕的,仿佛有無數的洪流在我體内奔騰,骨節一節一節地裂開了,是誰的哭喊,那麼痛苦,攪亂了我的心,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要撕裂了一般,幾乎能聽到“咯吱”碎裂的聲音,有什麼在我的身體裡萌發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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