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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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叔父是站在穆彰阿和琦善的這種種族主義的立場上,希望自己的侄兒來抑制林則徐。

     予厚庵雖是滿族,但他已經完全漢化。

    他簡單地理解把人分為主戰派和反戰派兩個陣營。

    他是經濟方面的官僚,是個和平主義者。

    簡單地說,他錯誤地認為:凡是重視理财的人都屬于自己的陣營;而那些不顧經濟,大唱高調,給皇帝寫官樣文章的政治家、軍人,則是屬于對方的陣營。

    所以,在他的眼裡把漢人伍紹榮也看作是跟自己同一個陣營的人。

     “總之,我隻是希望避免戰争。

    如果發生戰争,那可就糟糕了。

    ”予厚庵說。

     “我同意你的看法。

    ”伍紹榮說,“我希望能設法阻止戰争的發生。

    ” “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

    不過,我剛才已說了,要說服欽差大臣是不太可能的。

    ” “那就不能想點什麼辦法嗎?” “我有個辦法。

    ”予厚庵不覺很有信心地說道,“這是我最近想出來的。

    如果我不籌措資金,恐怕欽差大臣也會束手無策的。

    我也是國家的官吏,規定的預算額當然要給他,但是,欽差大臣要的預算以外的軍費,我還是可以控制的。

    ” “有道理。

    沒有錢就打不了仗。

    ” 兩人之間産生了同志般的感情。

     予厚庵喝了一口茶。

    茶是珠蘭茶。

    這種茶葉卷成小球狀,用金粟蘭花薰上香氣,所以叫作珠蘭茶。

    這是一種高級茶,産量少,保存難,所以不出口。

     予厚庵的口中充滿着金粟蘭的香氣。

    這種香氣帶來一種令人舒服的刺激,透過舌頭,輕撫着鼻腔的後側。

     “好,我準備盡力去做!”予厚庵反複這麼說。

     送走予厚庵,伍紹榮又喝了一杯珠蘭茶。

    予厚庵的話叫他大大地放了心。

     但是,喝完茶,他又感到不安起來。

    海關監督不出錢,但是林則徐不一定不能通過另外的渠道籌措資金。

    伍紹榮想起了連維材。

     5 在細長、突出的澳門市南端,有一座媽閣廟。

    外國人稱澳門為Macao,就是來源于這座廟的名稱。

    據說這廟建于明朝萬曆年間,所以它是澳門最古老的廟宇,祭祀的是媽祖。

     據傳說,福建某富豪的船隻在這裡的海面上遇到風暴,即将沉沒,突然媽祖顯靈,立即風平浪靜,于是在這裡建立廟宇,祭祀媽祖。

     在舊曆三月二十三日的祭祀日,數萬善男信女來這裡參拜媽祖,熱鬧非凡。

    就是在平常的日子也有不少人來參拜。

     簡誼譚提着一隻塗漆的淺底圓籃,登上了石台階。

    他那樣子很像在廣州運送鴉片時的模樣。

    隻是現在籃子裡裝的不是鴉片,而是作為供品的雞和豬肉。

    長長的線香不能完全放進籃子,好長一節露在籃口外面。

    在外人眼裡他完全是一個燒香參拜的人。

     走進廟門,他微微露出笑容,心裡想:“據說今天的對手是個女的。

    ……” 廟裡很廣闊,到處是石碑。

    碑上刻有來訪的名士的詩文。

    大多是這樣的詩句: 萬裡帆樯仗神力,洪波到處穩乘風。

     有一位名叫張玉堂的文人,歌頌這一詩碑林立的情況說: 誰向名山留妙筆,淋漓潑墨破蒼苔。

     這兩句名詩也刻在石碑上,留傳至今。

    不過這詩作于一八五八年,當時還沒有。

     誼譚的步伐完全像個來參拜的人,但是眼睛卻不停地左顧右盼。

     他曾在廈門的飛鲸書院學習過,但是一向疏懶,所以文章寫得不高明。

    現在,他作為販運鴉片的現行犯被捕,免除處罰,充當間諜。

    但他的情報不是通過書信,而是口頭向林則徐派遣的密探報告。

     為了慎重,情報聯絡地點随時變更。

    今天的地點是指定在媽閣廟山路旁的賴布衣的詩碑前。

    據說對方是一個手拿黑折扇的女人。

     “那個叫賴什麼的家夥的詩碑在哪兒呀?”誼譚心裡這麼想。

    他是大概估計着時間來的,說不定對方還沒有到。

    他朝周圍掃視了一眼,終于發現一個女的背靠着石碑,一把黑折扇放在胸前。

     “啊呀,是個美人兒!”誼譚看到對方是一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漂亮的年輕姑娘,不由得高興起來,心裡想,“沒想到欽差大臣的腦子也這麼靈活!” 他走近姑娘的身邊,跟姑娘說:“蓮花開世界。

    ”——這是一句暗語。

     “煙霞遍南冥。

    ”姑娘面帶緊張神色,這麼回答說。

     這些暗語其實是刻在姑娘背後碑上的最後兩句詩。

     誼譚簡直不敢正視對方。

    姑娘長得太美了。

    ——她的年紀約摸十七八歲。

    她的美并不豔麗,而是給人一種飒爽英姿的感覺。

     “誼譚,你現在幹得很不錯呀!”姑娘說。

     “啊!你?”誼譚仔細打量着姑娘的臉。

     從對方的話來聽,像一個熟人,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心想:“這樣的美人兒,見過一次也不會忘記呀!……” “我是彩蘭,溫章的女兒。

    你還記得嗎?在廈門的連家……” “啊,是嘛!太失敬了!” 誼譚是七年前離開廈門來到廣州的。

    當時他十六歲,彩蘭還隻有十一歲。

    在廈門的時候,誼譚住在飛鲸書院,必須經常到連家去請安問候。

    溫章的女兒一向寄養在連家,誼譚去連家的時候,他們碰過面。

     在誼譚的印象中,彩蘭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

    當年十一歲的女孩子,現在已長成十八歲的妙齡姑娘,一時想不起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至于彩蘭,她早就知道對方是誼譚。

     “先聽你說說情況吧。

    我們邊走邊談。

    ” “好吧。

    ” 誼譚跟她并肩走起來。

    彩蘭穿着短袖粗布白上衣和深藍色的褲子,完全是平民的打扮,顯得幹淨利落。

     “看起來我們像一對情人。

    ”誼譚一邊這麼說,一邊打量着彩蘭的臉。

     “就讓人家這麼看吧。

    ” 誼譚開始小聲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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