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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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樣的人群啊!人越來越多,卻一天比一天窮困。

    各地的饑民已處于暴動的前夕。

    英國船正違禁北航。

    而統治者——那些異民族的高官貴人們卻拿不出任何對策。

     對默琴的想念,一下子變成這種政治感慨,确實有點不合乎情理。

     他具有一種異常的多愁善感的性格,一碰到什麼事情,立即陷入一種失神落魄的狀态。

    他往往一味地用意志和理智來壓抑他那過于豐富的情感。

    在他的身上,一種可以稱之為幻想的詩魂同對當前現實的關心交織在一起。

     龔定庵就是這樣一個人物。

    穆彰阿一直在跟默琴的妹妹說話。

    默琴默默地聽着。

     清琴是個愛打聽的姑娘,尤其喜歡打聽宮廷裡的事情。

    軍機大臣對宮廷裡的事情了如指掌。

     “竟然有個家夥認為老天不下雨是他的罪過,提出了辭職。

    莫非他是雨神的親戚?”軍機大臣在妾宅裡悠閑自在地跟姑娘談起這些有趣的怪事。

     “這位雨神的親戚是誰呀?” “是富俊這個死腦筋的家夥。

    辭職當然沒有批準。

    ” “是富俊大人?是那個大學士嗎?” “就是他。

    ” “大學士辭職,也要由軍機大臣來批準嗎?” “重大的事情都要由我們來決定。

    ” 從官制上來說,内閣大學士是最高的輔政官,當然是正一品。

    不過,大學士這個官職已逐漸變為單純的榮譽職,掌握實權的是經常在皇帝身邊的軍機大臣。

     穆彰阿作了這樣的說明,清琴的眼睛裡流露出興奮的神色。

    這個十五歲少女的好奇心展翅飛翔起來了。

     “一位叫王鼎的軍機大臣,是什麼樣的人呢?他可很有人望啊!” “王鼎?說他很有人望,是在隔壁不定庵的那幫人中吧!” “是呀。

    ” “光是隔壁那幫家夥并不代表老百姓。

    得啦,不談這些了。

    最近隔壁有什麼人出入嗎?” 清琴掰着手指頭說出鄰居家常來的客人的名字。

    說到龔定庵的名字時,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

     穆彰阿一一地點着頭,低聲地說:“嗯,都是公羊學派的家夥!” 主人吳鐘世是公羊學者劉逢祿的門生。

    由于這種關系,在不定庵俱樂部出入的,大多是同一學派——公羊學派的人。

     他們談論的不是古代聖人的遺德,而是現實的政治。

    例如怎樣才能控制銀價上漲,禁止鴉片的具體方法,以及恢複鹽業的方案和治理黃河論等。

    要叫穆彰阿來說,這些都應該是軍機大臣所關心的事。

     “這些讨厭的麻雀!”穆彰阿什麼時候想起來都覺得很讨厭。

     “好啦,”他對清琴說,“你可以走啦!” “是!”清琴調皮地伸了伸舌頭,然後朝姐姐看了看。

     默琴仍然低着頭。

     6 龔定庵離開後,吳鐘世有點放心不下。

    因為定庵是個多愁善感的家夥。

     “對默琴男人的推測,恐怕還是不說為好吧?”他心裡這麼想。

    一種責任感驅使他尾随定庵追了出去。

     果然不出所料,定庵茫然地站在鄰家的門前。

     “早已過了不惑之年了,這家夥恐怕到死也會迷惑吧!”吳鐘世把身子緊貼在牆上,注視着定庵。

     定庵終于邁步走開了。

     鐘世悄悄地尾随在後面,來到了正陽門外的商店區。

     街上挂着許多各種各樣的商店的牌子。

    據說南方挂的大多是招牌(帶字的牌子),北方大多是幌子(帶畫的牌子)。

    這大概是因為外來的征服者主要住在皇城的周圍,最初他們不認識漢字,挂上象征商品的帶畫的牌子,好讓他們明白哪個商店賣什麼東西。

     鞋鋪的門前挂着一個鞋子形狀的大幌子,鐵匠鋪挂着一個風箱。

    正陽門外的那許多銀号,都是把用線串在一起的銅錢的模型作為标記。

     從定庵張望着兩邊的商店和人群的樣子來看,他似乎已經從激動的狀态中清醒過來了。

     “可以放心了。

    這家夥是個奇才,可也真叫人擔心。

    ”鐘世這麼想着。

    定庵已經朝西邊走去,他可以不必跟蹤他了。

    沿着正陽門外的大街一直往西走可到宣武門。

    定庵的家就在宣武門外的斜街。

    他跟妻子和三個孩子住在那裡。

     定庵二十九歲時寫過兩首詩,叫《因憶兩首》。

    其中一首就是回憶斜街的。

    他的父親暗齋是嘉慶元年(一七九六)進士,授禮部主事,住在北京。

    定庵當時五歲。

    下面的詩注明是寫八歲時的回憶,可見他住在斜街的時間是很長的。

     因憶斜街宅,情苗茁一絲。

     銀缸吟小别,書本畫相思。

     亦具看花眼,難忘授選時。

     泥牛入滄海,執筆向空追。

     他八歲時就産生了愛情的萌芽,可見是個早熟兒。

    詩中自注“宅有山桃花”,注釋家解釋是他家中有一個美麗的女性。

     “得啦,定庵不用管了,下面該辦我自己的事了。

    ”吳鐘世目送着定庵逐漸遠去的背影,拍了一下自己的小肚子。

     他走進了一家棉花店。

    棉花店幌子的形狀是用珠子把三顆棉子串在一起。

    他的交際廣,這家店老闆也是他的老相識。

     “怎麼樣?老頭,我想讓你獨占一批棉花,賺一筆大錢。

    ”他跟店老闆說。

     “得啦得啦!現在時機不妙。

    ”店老闆一臉胖肉,使勁地擺着手兒說。

     “是嗎!?”鐘世瞅了瞅店老闆的臉。

    那張胖臉上肉堆得太多,很難看出他的表情。

    “這筆大買賣既然不幹,咱們在銀價上找點兒樂趣吧。

    ” “目前銀子的行情,外行人可能很想插手。

    不過,一個月之後可就冒險啦!” “哦,那為什麼?” 店老闆拿出了算盤,給他作了解釋。

     吳鐘世是林則徐私人安插在北京的坐探。

    他要向林則徐逐一地報告重要的大官們的動态、各個派系的集散離合的情況,以及民衆的動向等等。

    他作為幕客的報酬當然由林則徐的養廉費中出。

    不過,光靠這一點錢還稍嫌不夠。

    他的父親吸食昂貴的鴉片,這方面要花很多的錢。

    于是,他作為副業又兼當連維材的情報員。

    從收入上來說,還是連維材這邊的多。

     連維材經營的金順記,在長江以南的主要城市都設有分号。

    但在上海以北地區還未打進去。

    北京雖有他的主顧,但至今尚未設分号。

    因此要求吳鐘世擔任情報聯絡,以便掌握北方的商情。

     吳鐘世雖是學者,但他是學公羊學的,腦子裡有經濟概念。

     他出了棉花店,又去調查了經營景德鎮陶瓷器的批發行和出售廣東佛山鐵絲的商店。

     由于銀價高漲,陶瓷店的處境十分困難。

    店老闆牢騷滿腹地說:“洋人要買了帶走,廣州的商人大肆搶購,價格直線上升。

    北京人越來越窮,價錢一高就買不起。

    ”從鐵絲店那裡了解到佛山的鐵制品因進口洋鐵而受到沉重的打擊。

     當時廣東佛山的制鐵工業剛剛擺脫手工操作。

    一般工廠的人數平均約為一百人,大的工廠雇用一千工人。

    正在這個即将大發展的關鍵時刻,洋鐵侵入了中國。

    特别是針,據說因受到洋針的威脅,制針工廠正一個接一個地倒閉。

     “洋貨的質量穩定,人們放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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